訓練場。週四下午。
方閒到的時候,昭寧正在收槍。穿雲第三式的收勢。槍桿在右手中轉了半圈,穩穩卡在虎口。整個動作大約一點四秒。比上週快了零點一左右。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看了一下手腕。沒按。轉頭掃了一圈——確認四周沒人——才用左手按了一下右手腕內側。
方閒站在場邊入口。三十米左右。她的掃視方向偏了大約十五度,剛好略過他站的角落。
他看到了。
提了一下背包帶。走進去。
「你來了。」昭寧聽見腳步聲轉頭。聲音很正常。手腕的位置也很正常——垂在身側,離另一隻手至少二十公分。安全距離。
「嗯。」方閒在場邊長椅坐下,翻開畢業論文草稿。第三章第二段。跟上個月翻到的是同一頁。如果論文是一檔基金,淨值已經連續三十天走平。技術面叫死水盤。基金經理正在外出辦私事。
「繼續練。我看帳。」
昭寧沒多問。重新起手。
方閒的帳不是論文。
穿雲第三式。第二次出槍。他從三個維度同時估——刺入角度、氣勁灌注穩定度、收槍殘餘震動。上次在地下她差大概兩到三牛頓就脫手。今天光看收槍的晃動幅度,安全裕度至少翻了一倍。
他在論文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不是論文的內容。
第三次。收槍。手腕沒按。 第四次。收槍。手腕沒按。 第五次。收槍。右手微停了大約零點二秒。沒按。但停的時間比前四次長——她在克制某個動作。
五組就收了。
「休息。」昭寧插槍,走過來坐下。
方閒翻論文的動作沒停。「上週每輪八組。」
「熱身夠了。」
「五組叫熱身的話,你上週八組叫什麼?決賽?」
昭寧喝了口水。沒接。
方閒翻了一頁。字跡朝上——全是出槍數據。「收槍震動比上週小了接近一半。你改了握法。食指和中指的交接位,大概往前移了半公分。」
她看著他。
「……你在看帳還是在驗收我的訓練。」
「看帳。帳裡恰好有你的數據。」方閒合上論文。「穩定度提升大約百分之八。」
昭寧看著他。等著。
「代價是極限穿透可能短了一到兩公分。」他停了一下。「但你換的是脫手率——從百分之十二降到五以下。」
「……然後呢。」
「性價比正。」
昭寧擰開瓶蓋。灌了一口。「你什麼時候成武道系教練了。」
「不是教練。是稽核。教練教你怎麼打。稽核確認你打的帳對不對。」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然後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你這個人真的沒救了」的笑。
「行。稽核報告呢。」
「口頭版:改得不錯。書面版另外收費。按小時計。」
昭寧把水瓶蓋擰上。力道比平常大了一點。
方閒在腦子裡記了一筆——她對「改得不錯」這三個字的肌肉反饋帶了輕微的正向波動。翻譯成人話就是:高興。但嘴上不會認。這屬於非貨幣性收益。不入帳但有價值。
傍晚。七人語音。
上次七人通話的議題是「下一次怎麼走」。這次的議題是「還有沒有下一次」。聲壓等級差不多,但情緒壓力係數至少上浮了三成。
「學校管控又升了。」林越開門見山。「今天的通知多了四個字——『待進一步評估』。」
「暫停。」昭寧。
「暫停。」林越。
「暫停不是禁止。」方閒。
兩邊同時安靜了一秒。暫停是行政建議。禁止是行政命令。差了大概三個量級。這個區分在審計報告裡屬於第一頁就要寫清楚的東西。
「有個窗口。」方閒接著說。「從現在到學校升一級封鎖,大概還有兩到三天。最後一次進去的機會。」
「你怎麼知道是兩到三天。」韓沛。
第一次在語音裡主動開口。方閒在內部報表裡更新了一行——韓沛注意力佔比,上修到三十左右。
「被困小隊上報之後,學校的行政處理流程大概是:初步報告→安全評估→擬定方案→發佈通知。二級加強是第三步。一級封鎖是第四步。步驟之間的間隔,參考崇嶽大學去年處理體育館漏水事件的速度——平均兩天。」
韓沛沒再問。
林越:「你連體育館漏水的處理速度都知道。」
「出過審計報告。」方閒語氣真誠。「固定資產損壞的應急響應分析。期末作業。拿了八十七分。」
昭逸在語音裡笑了。「閒哥你以後去當武道系教務主任吧。」
「薪資結構不合理。」方閒。
趙瑩也笑了。馬恆的笑遲了大約一秒——他的幽默處理延遲一直比別人高一個數量級。
方閒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平面圖。第六版。
這一版跟前五版不太一樣。前五版是二維俯視圖。第六版加了等高線——四區地面起伏以五公分為間距繪出。每根柱子的位置標到直徑的二十分之一。溝槽走向、深度、交匯點全部標註。
工具:一支筆,一本筆記本,一台用了四年的廉價計算器。
如果把這張圖提交給測繪局,大概會被問一句:「貴單位用的什麼設備?」答案是——沒有設備。但「用腦子」三個字寫進報告的話,大概會被退件。
「我做了一份探索方案。」方閒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拍了張照片傳到群裡。
七個人同時安靜下來。方閒估計大概五個人在認真讀,一個在截圖,一個在等別人讀完再發言。
最後深入·探索方案 v1
目標:到達柱列盡頭,確認盡頭物理狀態
前鋒:昭寧 / 側翼:林越+馬恆 / 偵察:趙瑩 / 後衛:昭逸 / 觀察:韓沛 / 行政:方閒
時間上限:180分鐘(含往返·超時強制撤退·無例外)
撤退條件:
① 到達180min
② 任一人體力<30%
③ 遭遇聚竅中期以上
④ 方閒說撤
螢光棒預算:42根(存量18+採購24·成本1,071元)
生效條件:林越隊全員同意。條款可協商。第四條除外
安靜了兩秒。
林越:「你那個第四條——安全退出條件——能不能改一下。」
方閒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要改。是因為他記得條款號碼。
「……你記得條款號碼?」
「職業病。」
「那是我的職業病。」
昭逸笑出了聲。這一次連韓沛也發出了一個介於「嗯」和「哈」之間的氣音。方閒暫時無法確定這屬於笑還是清嗓子。歸入待確認科目。
「第四條不改。」方閒。「其他隨便。」
三秒。
「行。」
一個字。跟從地下出來時同一個語調。
方閒在筆記本角落做了個不起眼的記號——語言互滲進度。大概百分之二十。照這個斜率,再過幾次聯合行動,林越講話就會開始帶成本效益分析的味道了。
昭寧:「明天下午。兩點。北門。」
跟每一次一樣。
語音結束。
昭逸沒有馬上關群聊。
他截了一張圖。方閒發的那張探索方案照片。然後放大。在平面圖的部分停了很久。
方閒知道他截了圖。群聊的「已讀」標記裡,昭逸比其他人晚了四十秒退出——多出來的時間剛好夠截一張圖加放大一次。
兩小時後。方閒的手機沒有新消息。
但根據昭逸的打字習慣和截圖內容推算——備忘錄App。「南渡街」。大概率從七頁變成了七頁半。新增的半頁,主題應該是那張平面圖。
一個武道系大四學生。看了一張手繪的地下空間平面圖。覺得需要半頁備忘錄來消化。
這有兩種解釋。一,他在學方閒的分析方法。二,他在記錄方閒的分析方法有多不正常。
方閒不確定是哪一種。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不管哪一種,那本備忘錄的頁數只會繼續往上漲。
週五。下午一點。方閒的住處。
背包拉開。裝備清點。
螢光棒四十二根。計時器。備用電池兩組。筆記本。筆。計算器。筆蓋備用一個——上次那個在地下被他攥凹了。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去。數了一遍。
然後從抽屜裡拿出兩根螢光棒,塞進了側袋。
四十四根。超出預算兩根。
門口傳來腳步聲。昭逸到了。探頭進來,看見他拉背包拉鏈。
「你平常不是說浪費?」
方閒把背包甩上肩。
「今天帳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