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這一闋〈定風波〉作於元豐五年春天,蘇軾因烏臺詩案被貶黃州兩年後。詞寫得流暢自然,豁達灑脫,歷來為人所稱道,「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那種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自在與瀟灑,著實令人心折。但是若讓我們稍微把時鐘往回撥一點,此前沒有多久,蘇軾才因為今春苦雨,在〈寒食〉詩中寫下「臥聞海棠花,泥汙燕脂雪」、「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這樣傷感絕望的句子。綿延兩個月的霏霏霪雨,勾起蘇軾內心舊痛,致使他陷入極端低潮的情緒深淵,感覺自己心如死灰到無復飛揚的可能。這樣的情緒,讓人忍不住回想起他初到黃州時,〈卜算子〉一詞中「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的縹緲孤鴻。當時蘇軾剛從烏臺詩案九死一生的困厄中逃脫,一時猶如驚弓之鳥,周遭一丁點風吹草動都能令他悚然而驚,振翅飛起時,還要猶疑惶懼地時時回望,唯恐背後再有殺機襲來。如此深切的心靈創傷,即便曠達如蘇軾,想必也需要一段自我療癒的時間。
人的情緒處理十分複雜,可能你以為自己已經走出過往傷痛的陰影,但有時候只需要生活中的些許不順,就有可能再把你推入深淵之中,蘇軾〈寒食〉詩所展現的低潮顯然就是因此而來。當下的苦雨和過往的創傷連動,使得負面情緒有如海嘯一般,無聲無息掩至,幾乎吞噬了以曠達聞名的詞人。但蘇軾畢竟是蘇軾,一時的低潮之後,很快便重新振作起來,寫下這首名垂千古的詞作。只是,在如此起伏不定的情緒中,讓我不禁要問,這時的蘇軾,真的從烏臺詩案的巨大闇影中走出來了嗎?
誠然,〈定風波〉從字面上看來確實極其曠達自在,但若結合詞序來看,不免感覺蘇軾這闋詞似乎很努力要展現自己超脫的姿態。詞序寫道:「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遂作此詞。」在「同行皆狼狽」的襯托之下,「余獨不覺」的蘇軾顯得格外灑然出眾,可是,恰恰是因為此一鮮明對比導致的自我凸顯,讓蘇軾的灑脫隱隱然帶了點理性經營的痕跡,反倒洩漏他尚未完全走出創傷症候群的幽微訊息。所以,詞一開頭,蘇軾就極力告訴自己應該怎麼做,「莫聽」、「何妨」分別從正反兩面給予建議,若是蘇軾此時已經完全走出他的心靈困境,他沒必要這樣諄諄告誡自己。需要反覆再三提點和標榜的,通常都是未完成的狀態。
何況「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這兩個建議,實在帶點轉移焦點的逃避意味,穿林打葉的雨聲分明是如此真實的存在,但蘇軾卻選擇以「莫聽」來忽視、逃避。面對眼前真實且令人狼狽的風雨,蘇軾建議自己換個角度、心態,從而展現出「余獨不覺」、「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的從容姿態。然而,正是兩句中間的二字短韻「誰怕」,不經意出賣了潛藏在蘇軾心底的恐懼,而這深藏在潛意識之中的驚恐畏懼,可能蘇軾自己都未曾意識到。也之所以,詞的下片一開頭便出以「料峭春風吹酒醒」的「微冷」,無形中正好暗喻了詞人內心幽深的寒意,苦雨、春風加上心底的闇影,使得本應和暖的春天頓時蕭瑟如秋。
但明朗的心靈終究歸是明亮的,即便是在這樣的困境中,蘇軾依然能感受到世間的光明與溫暖,故而有「山頭斜照卻相迎」之句。此處的「卻」字下得極妙,暗示他原本「死灰吹不起」的心境其實未曾預期此一轉折,不成想柳暗花明,人世間仍有這樣的溫情與光亮,給予心靈以和煦的慰藉。因此,在這份暖意的支援之下,他能平靜回首過往,得出「也無風雨也無晴」這樣看似淡逸平和的結語。值得注意的是,「也無風雨也無晴」在詮釋上雖然可以說是蘇軾寵辱不驚的表現,但和起首兩句一樣,蘇軾其實也並未正面面對風雨和晴,反而透過雙重否定取消了它們的真實存在。當然,從字面上說,蘇軾是回頭看先前走過的路,此時沒有風雨,也未見放晴,是實際描述當時的天候狀況,但有趣的是,這樣的天候狀況卻是「陰晦」的,或許無形中也暗示了蘇軾當時的心境。因此,不管就字面或寓意而言,〈定風波〉的結句都不那麼純粹是超然心境的表現。這並不是說蘇軾的〈定風波〉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謊言,相反的,這闋詞實在是他當下心靈狀態的真實呈現,呈現出他理性上自以為自己,或積極告訴自己要走出創傷陰影,甚至他也認為自己做到了,只是字裡行間的縫隙卻洩露出情感上的他實際上還沒有真正走出來。所以他透過不斷的自我提示、自我標榜,很努力地向友人宣告:「我很好!我沒事!」但實際上,過往的闇影仍然深深糾纏著他。
若是將〈定風波〉與作於同年七月的〈前赤壁賦〉參看,會發現類似的書寫結構,在〈前赤壁賦〉中再次重現。蘇軾在賦中藉由洞簫客之口,對景抒發了一番世事蒼茫,人生無常的感慨,接著再自己現身說法,援引《莊子》的理論,言及所見所感往往取決於觀物的角度,最後建議洞簫客改變觀物角度,將江風水月視為單純的審美客體,從而在兩人會心一笑中,達到看似解悟的境界。〈定風波〉詞序中的「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正是人生無常的體現,而「同行皆狼狽」,正好對應洞簫客的感慨,「莫聽」、「何妨」二句恰好對應蘇軾的現身說法。在這兩個文本中,蘇軾同樣積極努力地在建議、提點人應該如何處理情緒,方法同樣是轉移焦點,切換角度,蘇軾沒有正面處理洞簫客面對江風水月產生的感慨,反倒避重就輕地建議他換一個角度看事情。這樣的方法看似有效,短時間也似乎能獲得開解,但因為沒有正面處理情緒之所以產生的根源,就很有可能再遭遇類似〈寒食〉詩的情緒反撲。
因此,〈前赤壁賦〉結束在「肴核既盡,杯盤狼籍,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吃飽喝足,一群人橫七豎八地互枕入眠。「杯盤狼籍,相與枕藉」顯示的是失序、混亂的狀態,而醉眠在古典詩詞中往往是逃避現實的一種表現,無形中暗示了蘇軾此時的心境。對蘇軾而言,真正的療癒、超脫或許從現在才要開始,即文中所謂「東方之既白」是也,對此,詞人自己興許都懵然不知。此一書寫格式所暗示的心理結構實與〈定風波〉一般無二,都是努力要超脫,自以為已經達成,實際上卻尚未成功,故而才有〈後赤壁賦〉之作。
黃州時期的蘇軾一直在自我療癒,透過閱讀、書寫,他反覆再三地與自己的對話,從〈卜算子〉、〈寒食〉二首,再到〈定風波〉、前後〈赤壁賦〉,蘇軾真誠而坦率,一筆一筆寫下自我療癒的過程。我們可以看出他很努力地要從心靈創傷中走出來,也可以看到他的超曠瀟灑,任真自得,卻也因此更心疼他在文字縫隙間洩漏的一絲膽寒。從〈定風波〉、〈前赤壁賦〉看來,若蘇軾一直不能正面面對風雨陰晴,他就很難走出心裡的陰影,唯有正面迎戰,對話,消化然後接受,才有可能真正超然,對元豐五年的蘇軾來說,所謂的超越或許才正要開始。當然,後來蘇軾不僅走出來了,甚至展現出更淡然、更平和的悠遠姿態。
在〈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一詩中,蘇軾寫道:「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在歲月流轉中,他不再以切換視角的方式,否定風雨陰晴的真實存在,而是坦然地面對、接受,並且在困境中依然充滿希望地相信放晴之必然。在經歷幾番挫折與落空之後,他沒有再自我標榜,試圖凸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只是平淡地揮揮手,說:「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嘴巴上說「吾不恨」,其實是婉轉地說他原本是有恨的,只是現在已經不恨了。一路走來,失去的與獲得的,他都坦然接受,以沖淡平靜的姿態與這個世界和解,展現出更為柔韌的精神力量,如同涓涓流水,細密而綿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