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四十五章 不用你動手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小劉把進項稅標對了欄位。

方閒看了一眼。確實對了。入職第三週。值得記一筆。

建材行的帳做到尾聲。固定資產折舊套上個月的參數,營業稅差額自動校正,剩下就是對帳。這家老闆的出貨單永遠跟到貨單差兩行,但差的每次都不一樣。方閒花了二十五分鐘找到一個規律——差的那兩行,金額加起來永遠是整數。

不是做帳有問題。是老闆喜歡湊整。

人類的記帳習慣比他們的修煉天賦穩定得多。

存檔。關掉建材行的報表。桌上還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乾洗店的季度申報。乾洗店那家上個月多報了一筆不存在的水電費。方閒拍照留底了。不急,等這週做完再跟老闆確認。

手機震了。

昭寧:「今晚七點。地址發你了。」

方閒點開。城南工業區。

他看了一眼地圖。正和在老城區。城南工業區在整個城市的南邊。公車轉一趟,單程四十分鐘。

「不順路。」

「上次也不順路。」

方閒想了想。上次送文件去城北,單程五十分鐘。這次算近的。

「⋯⋯幾個人?」

「三個。」

他沒問什麼事。

四次了。問了也是「來看看就好」。

方閒已經在關電腦了。

小劉從報表裡抬頭:「方哥,又出去?」

「朋友的事。」

王所長在裡間。茶杯蓋響了一聲。

這是今天的第二聲。以前一天最多一聲。含義可能已經從「知道了」升級為「又出去?」。

方閒推了推椅子。正和三個人,日均有效對話最近可能要從十五句漲到十七句了。不是好趨勢。


六點四十八。

城南工業區。

方閒從公車站走了七分鐘。路過兩家還在營運的建材行和一個停車場——這個地段的租金應該很低,算是選址上的唯一優勢。再往裡走,廠房的窗戶越來越黑,路燈也少了。空氣裡帶著一股鐵鏽味,混著潮濕水泥的氣息。六月傍晚,日光還在工業區西邊的鐵皮屋頂上留了一層暗橙色。

倉庫群入口。一盞路燈。昭寧靠在欄杆上,手裡握著槍桿。昭逸站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

方閒看了一眼筆記本。

「你帶本子了?」

「記錄。」

「記什麼。」

「有用的。」

方閒沒再問。昭寧遞過一張紙。

他接過來。任務說明書。印刷的,格式比建材行的出貨單規範。E級。委託方:城南工業區管理處。內容:近一週倉庫周邊出現低級異常跡象——溫度驟降、金屬設備無故震動、夜間不明光點。需排查確認,提交報告。時限三天。

方閒看了兩遍。抬頭。

「這是排查任務。」

「嗯。」

「你說不用動手。」

「不用。」昭寧已經轉身往裡走了。「你看就好。」

三人進了倉庫區。

昭寧在前。氣感展開,手握槍桿,步速穩定。昭逸在側翼,筆記本夾在腋下。方閒走最後面。

他在看。

四棟倉庫。單層鋼架結構。波浪鐵皮屋頂。牆是磚砌的,牆皮大片脫落。路面碎石。雜草從水泥裂縫裡長出來,高度參差,最高的到膝蓋。

「任務說明書寫了三個異常——溫度、震動、光點。」方閒一邊走一邊說。「溫度驟降通常有固定位置。你掃的時候有感覺嗎。」

「有。」昭寧沒回頭。「幾個方向都有一點。」

方閒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了三十步。其中有三個方向,她的步速慢了大概零點二秒。不是停頓——聚竅境的氣感掃描範圍恆定,但碰到需要多感知半秒的東西時,身體會下意識配合。

三個方向。

方閒在腦子裡拉了一下線。

「不是整個區域降溫。是特定三個點。」

昭寧停步。轉頭。

「三角形。」方閒說。「頂點在二號倉庫西北角。其他兩個點⋯⋯一號倉庫南側和三號倉庫東側。」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掃了四個方向。」

「然後?」

「有三個方向你步速慢了。」方閒豎起三根手指。「大概零點二秒。氣感範圍不變,但身體反應速度有差。說明那三個方向有東西讓你需要多處理半拍。」

昭逸已經翻開了筆記本。筆帽咬在嘴裡。

「三角形的幾何我還是會的。」方閒想了想。「應該是。」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方閒站在倉庫群中間,開始「建議」。

「昭寧,從東側接近二號倉庫。溫度梯度那邊比較平緩,氣感不會被幹擾。」

「昭逸,在二號倉庫門口等。門寬大概四米,你的鎮淵剛好能封住。」

昭逸看了看門口。「我守門?」

「你封門。」方閒糾正。「聽起來比較專業。」

昭寧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站在三角形的幾何中心。」方閒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號和三號倉庫之間的空地停下。「這裡。溫度最高。說明異常源不在中心,在邊緣。中心最安全。」

「你確定?」

「數學不騙人。」

昭寧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東側走了。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以前學過這些?」

「學過什麼。」

「⋯⋯沒什麼。」

她繼續走了。


排查過程不複雜。

昭寧從東側接近。氣感聚焦。二號倉庫西北角——感源境以下的微弱波動。不是靈態生物。是殘留靈氣逸散。

方閒在等結果的時候走進了二號倉庫。

裡面空的。地面是水泥,有裂縫。靠西北角涼了一點,腳底能感覺到。牆皮脫落得很嚴重,露出底下的紅磚。

他沿著牆走了幾步。

西側內牆。離地大概一米二的位置。

有一處紋路。

很淡。指甲蓋大小。嵌在紅磚表面——像是磚頭本身的花紋,但線條規則了一點。

方閒的目光停了一下。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了。繼續走。

昭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確認了。殘留靈氣。濃度很低。不是生物級的。」

方閒走出倉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我寫報告。」

「⋯⋯我在記呢。」昭逸舉了一下筆記本。

「你記的是素材。報告要有格式。」方閒已經在打字了。「異常評估:低風險,殘留型,自然衰減。可能是地下管道中的微量能量逸散,與地層結構有關。建議觀察三十天,無變化則結案。」

措辭調整了兩處。

「好了。」

昭寧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連結案流程建議都寫了。」

「格式跟季度稅的結案備註差不多。」

昭寧把手機還給他。把報告內容拍了照。收進任務文件夾。


任務結束。三個人從倉庫群走出來。

昭寧翻了一下昭逸的筆記本。四頁。

「你把方閒說的話都記了?」

「有用的話要記。」昭逸把筆記本收進背包。

「我說的哪句沒用了?」

昭逸想了想。「你說『不順路』那句。」

方閒沒接話。

入口的路燈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天黑的。遠處有貨車引擎啟動的聲音。空氣裡鐵鏽味比來的時候淡了——大概是風向變了。

方閒算了一下。到場四十分鐘。排查一小時二十分鐘。寫報告十分鐘。

「一共兩小時十分鐘。」他說。「報酬多少。」

「八千。」

「三人分。扣管理費。扣保險。」方閒想了兩秒。「每人一千四左右。時薪六百多。」

「比便利店高!」昭逸說。

「便利店不用聞鐵鏽味。」

三個人往公車站走。路燈只有入口那一盞,照不到這邊。碎石路。方閒走得穩。

昭寧在前面看了一眼路面。碎石、鋼筋頭、雜草。

她沒說什麼。


公車站。方閒跟姐弟倆不同方向。

「先走了。」

「辛苦。」昭寧說。

「不辛苦。不順路。」

昭逸笑了。昭寧沒有。

方閒上了公車。靠窗。坐下。

窗外是城南的夜。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遠處工業區的輪廓像一排黑色的積木。

四次了。

第一次,看合約。第二次,風險分析。第三次,送文件。第四次,現場。

三週多。平均五點幾天一次。比上次算的四點七天還密了。

而且這次——他到了「現場」。昭寧叫他看,他看了。叫他不動手,他沒動手。但他動了嘴、動了眼、動了腦子。

動嘴的報酬是每小時六百多。

他沒動手的報酬,不知道怎麼算。

方閒關掉計算器。

不算了。

公車經過一個路口。紅燈。車停了。車窗外的風帶著柏油路面的餘溫。六月的夜晚來得慢。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建材行的帳明天還得做。乾洗店那筆多報的水電費也要處理。小劉的進項稅標對了,但附加稅的分攤公式她還沒搞懂。

普通的一天。事情做完了。回家。

公車動了。

到家。做飯。洗碗。

手機震了。

昭寧:「報酬後天去武勤局領。你去拿一下。」

方閒:「為什麼是我。」

昭寧:「順路。」

方閒看了看武勤局的地址。北橫路一二七號。離正和步行十五分鐘。

確實順路。這次她倒是說了句實話。

「⋯⋯行。」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開了電視。城南工業區改造規劃。兩小時十分鐘之前他還在那裡聞鐵鏽味。

關了電視。明天有帳要做。

留言
avatar-img
翻頁之間
10會員
112內容數
寫故事的人在這裡,讀故事的你也是。「翻頁之間」——故事之外,我們繼續聊。
翻頁之間的其他內容
2026/02/17
季度稅做到一半。 方閒看了一眼右下角。兩點十八。城東火鍋店的增值稅申報還差最後三項——固定資產折舊、進項稅轉出、附加稅。固定資產折舊上個月算過,直接套。進項稅轉出小劉昨天改好了。附加稅前兩項算完自動出。十分鐘的事。 但他答應昭寧三點到。 老城區到她那邊,公車七站,加上走路,最少二十分鐘。他得兩
Thumbnail
2026/02/17
季度稅做到一半。 方閒看了一眼右下角。兩點十八。城東火鍋店的增值稅申報還差最後三項——固定資產折舊、進項稅轉出、附加稅。固定資產折舊上個月算過,直接套。進項稅轉出小劉昨天改好了。附加稅前兩項算完自動出。十分鐘的事。 但他答應昭寧三點到。 老城區到她那邊,公車七站,加上走路,最少二十分鐘。他得兩
Thumbnail
2026/02/17
紙上七個名字。 昭寧把筆放下。看了兩秒。拿起筆。劃掉第二個。又劃掉第三個。第四個看了一眼——劃掉。第五個猶豫了半秒。劃掉。第六個。第七個。 剩下一個。第一個。 昭逸端著兩碗泡麵走過來。看了一眼紙。 「⋯⋯這個?」 「怎樣?」 「沒什麼。挺好聽的。」他把泡麵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被劃掉的六個
Thumbnail
2026/02/17
紙上七個名字。 昭寧把筆放下。看了兩秒。拿起筆。劃掉第二個。又劃掉第三個。第四個看了一眼——劃掉。第五個猶豫了半秒。劃掉。第六個。第七個。 剩下一個。第一個。 昭逸端著兩碗泡麵走過來。看了一眼紙。 「⋯⋯這個?」 「怎樣?」 「沒什麼。挺好聽的。」他把泡麵放到桌上,又看了一眼被劃掉的六個
Thumbnail
2026/02/17
武勤局的門比昭寧想的小。 沒有沈家大門的青石門框。沒有鎮淵衛的銅獸把手。就是一扇商業大樓的玻璃門,雙開的,推上去沒什麼重量。門把手倒是被磨得發亮——不是清潔劑擦出來的那種亮。是手掌上帶著厚繭的人,一個一個推出來的。 昭寧推門的時候留意了一下手感。金屬上有細密的紋路。 練槍的人手上都有繭。推門把
Thumbnail
2026/02/17
武勤局的門比昭寧想的小。 沒有沈家大門的青石門框。沒有鎮淵衛的銅獸把手。就是一扇商業大樓的玻璃門,雙開的,推上去沒什麼重量。門把手倒是被磨得發亮——不是清潔劑擦出來的那種亮。是手掌上帶著厚繭的人,一個一個推出來的。 昭寧推門的時候留意了一下手感。金屬上有細密的紋路。 練槍的人手上都有繭。推門把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這是一個關於一名被懷疑是殺人凶手的少年的故事。他自稱受害於惡魔,但許多人質疑他的言行。故事中提及了夢境、精神病院、公寓和記者。在故事中逐漸揭露著真相。敘述者對事件的疑問和追求真相的決心。
Thumbnail
這是一個關於一名被懷疑是殺人凶手的少年的故事。他自稱受害於惡魔,但許多人質疑他的言行。故事中提及了夢境、精神病院、公寓和記者。在故事中逐漸揭露著真相。敘述者對事件的疑問和追求真相的決心。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穿過樹林後,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花海,撲鼻而來的芳香使人感到心情舒暢,花朵散發著燦爛的光芒,讓整個景象絢麗又動人。 李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花朵,問道「這是什麼花?」 「這是金熒花,光世紀的植物,花瓣可以入藥,中和一些植物的毒性,也可以入浴,改善體質。」 「金熒花在吸收陽光後,是最好的藥物
Thumbnail
穿過樹林後,前方是一望無際的花海,撲鼻而來的芳香使人感到心情舒暢,花朵散發著燦爛的光芒,讓整個景象絢麗又動人。 李葛好奇地看向眼前的花朵,問道「這是什麼花?」 「這是金熒花,光世紀的植物,花瓣可以入藥,中和一些植物的毒性,也可以入浴,改善體質。」 「金熒花在吸收陽光後,是最好的藥物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昔日戰神之徒,背負「叛仙者」之名,踏破幽墟,歸來已是千年後! 歸來後的紫宸,發現仙門景象依舊,氣息卻已全然不同。當他步入接引殿報到,一句「千年未見的弟子」瞬間引爆了整個仙門的沉寂。面對外界的恐懼與猜疑,他只想尋回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師門真相。
Thumbnail
昔日戰神之徒,背負「叛仙者」之名,踏破幽墟,歸來已是千年後! 歸來後的紫宸,發現仙門景象依舊,氣息卻已全然不同。當他步入接引殿報到,一句「千年未見的弟子」瞬間引爆了整個仙門的沉寂。面對外界的恐懼與猜疑,他只想尋回那段被時光掩埋的師門真相。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