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把進項稅標對了欄位。
方閒看了一眼。確實對了。入職第三週。值得記一筆。建材行的帳做到尾聲。固定資產折舊套上個月的參數,營業稅差額自動校正,剩下就是對帳。這家老闆的出貨單永遠跟到貨單差兩行,但差的每次都不一樣。方閒花了二十五分鐘找到一個規律——差的那兩行,金額加起來永遠是整數。
不是做帳有問題。是老闆喜歡湊整。
人類的記帳習慣比他們的修煉天賦穩定得多。
存檔。關掉建材行的報表。桌上還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乾洗店的季度申報。乾洗店那家上個月多報了一筆不存在的水電費。方閒拍照留底了。不急,等這週做完再跟老闆確認。
手機震了。
昭寧:「今晚七點。地址發你了。」
方閒點開。城南工業區。
他看了一眼地圖。正和在老城區。城南工業區在整個城市的南邊。公車轉一趟,單程四十分鐘。
「不順路。」
「上次也不順路。」
方閒想了想。上次送文件去城北,單程五十分鐘。這次算近的。
「⋯⋯幾個人?」
「三個。」
他沒問什麼事。
四次了。問了也是「來看看就好」。
方閒已經在關電腦了。
小劉從報表裡抬頭:「方哥,又出去?」
「朋友的事。」
王所長在裡間。茶杯蓋響了一聲。
這是今天的第二聲。以前一天最多一聲。含義可能已經從「知道了」升級為「又出去?」。
方閒推了推椅子。正和三個人,日均有效對話最近可能要從十五句漲到十七句了。不是好趨勢。
六點四十八。
城南工業區。
方閒從公車站走了七分鐘。路過兩家還在營運的建材行和一個停車場——這個地段的租金應該很低,算是選址上的唯一優勢。再往裡走,廠房的窗戶越來越黑,路燈也少了。空氣裡帶著一股鐵鏽味,混著潮濕水泥的氣息。六月傍晚,日光還在工業區西邊的鐵皮屋頂上留了一層暗橙色。
倉庫群入口。一盞路燈。昭寧靠在欄杆上,手裡握著槍桿。昭逸站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
方閒看了一眼筆記本。
「你帶本子了?」
「記錄。」
「記什麼。」
「有用的。」
方閒沒再問。昭寧遞過一張紙。
他接過來。任務說明書。印刷的,格式比建材行的出貨單規範。E級。委託方:城南工業區管理處。內容:近一週倉庫周邊出現低級異常跡象——溫度驟降、金屬設備無故震動、夜間不明光點。需排查確認,提交報告。時限三天。
方閒看了兩遍。抬頭。
「這是排查任務。」
「嗯。」
「你說不用動手。」
「不用。」昭寧已經轉身往裡走了。「你看就好。」
三人進了倉庫區。
昭寧在前。氣感展開,手握槍桿,步速穩定。昭逸在側翼,筆記本夾在腋下。方閒走最後面。
他在看。
四棟倉庫。單層鋼架結構。波浪鐵皮屋頂。牆是磚砌的,牆皮大片脫落。路面碎石。雜草從水泥裂縫裡長出來,高度參差,最高的到膝蓋。
「任務說明書寫了三個異常——溫度、震動、光點。」方閒一邊走一邊說。「溫度驟降通常有固定位置。你掃的時候有感覺嗎。」
「有。」昭寧沒回頭。「幾個方向都有一點。」
方閒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了三十步。其中有三個方向,她的步速慢了大概零點二秒。不是停頓——聚竅境的氣感掃描範圍恆定,但碰到需要多感知半秒的東西時,身體會下意識配合。
三個方向。
方閒在腦子裡拉了一下線。
「不是整個區域降溫。是特定三個點。」
昭寧停步。轉頭。
「三角形。」方閒說。「頂點在二號倉庫西北角。其他兩個點⋯⋯一號倉庫南側和三號倉庫東側。」
「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掃了四個方向。」
「然後?」
「有三個方向你步速慢了。」方閒豎起三根手指。「大概零點二秒。氣感範圍不變,但身體反應速度有差。說明那三個方向有東西讓你需要多處理半拍。」
昭逸已經翻開了筆記本。筆帽咬在嘴裡。
「三角形的幾何我還是會的。」方閒想了想。「應該是。」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方閒站在倉庫群中間,開始「建議」。
「昭寧,從東側接近二號倉庫。溫度梯度那邊比較平緩,氣感不會被幹擾。」
「昭逸,在二號倉庫門口等。門寬大概四米,你的鎮淵剛好能封住。」
昭逸看了看門口。「我守門?」
「你封門。」方閒糾正。「聽起來比較專業。」
昭寧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站在三角形的幾何中心。」方閒往前走了幾步,在一號和三號倉庫之間的空地停下。「這裡。溫度最高。說明異常源不在中心,在邊緣。中心最安全。」
「你確定?」
「數學不騙人。」
昭寧看了他三秒。然後點了一下頭。轉身往東側走了。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以前學過這些?」
「學過什麼。」
「⋯⋯沒什麼。」
她繼續走了。
排查過程不複雜。
昭寧從東側接近。氣感聚焦。二號倉庫西北角——感源境以下的微弱波動。不是靈態生物。是殘留靈氣逸散。
方閒在等結果的時候走進了二號倉庫。
裡面空的。地面是水泥,有裂縫。靠西北角涼了一點,腳底能感覺到。牆皮脫落得很嚴重,露出底下的紅磚。
他沿著牆走了幾步。
西側內牆。離地大概一米二的位置。
有一處紋路。
很淡。指甲蓋大小。嵌在紅磚表面——像是磚頭本身的花紋,但線條規則了一點。
方閒的目光停了一下。不到一秒。
然後移開了。繼續走。
昭寧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確認了。殘留靈氣。濃度很低。不是生物級的。」
方閒走出倉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我寫報告。」
「⋯⋯我在記呢。」昭逸舉了一下筆記本。
「你記的是素材。報告要有格式。」方閒已經在打字了。「異常評估:低風險,殘留型,自然衰減。可能是地下管道中的微量能量逸散,與地層結構有關。建議觀察三十天,無變化則結案。」
措辭調整了兩處。
「好了。」
昭寧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連結案流程建議都寫了。」
「格式跟季度稅的結案備註差不多。」
昭寧把手機還給他。把報告內容拍了照。收進任務文件夾。
任務結束。三個人從倉庫群走出來。
昭寧翻了一下昭逸的筆記本。四頁。
「你把方閒說的話都記了?」
「有用的話要記。」昭逸把筆記本收進背包。
「我說的哪句沒用了?」
昭逸想了想。「你說『不順路』那句。」
方閒沒接話。
入口的路燈亮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天黑的。遠處有貨車引擎啟動的聲音。空氣裡鐵鏽味比來的時候淡了——大概是風向變了。
方閒算了一下。到場四十分鐘。排查一小時二十分鐘。寫報告十分鐘。
「一共兩小時十分鐘。」他說。「報酬多少。」
「八千。」
「三人分。扣管理費。扣保險。」方閒想了兩秒。「每人一千四左右。時薪六百多。」
「比便利店高!」昭逸說。
「便利店不用聞鐵鏽味。」
三個人往公車站走。路燈只有入口那一盞,照不到這邊。碎石路。方閒走得穩。
昭寧在前面看了一眼路面。碎石、鋼筋頭、雜草。
她沒說什麼。
公車站。方閒跟姐弟倆不同方向。
「先走了。」
「辛苦。」昭寧說。
「不辛苦。不順路。」
昭逸笑了。昭寧沒有。
方閒上了公車。靠窗。坐下。
窗外是城南的夜。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遠處工業區的輪廓像一排黑色的積木。
四次了。
第一次,看合約。第二次,風險分析。第三次,送文件。第四次,現場。
三週多。平均五點幾天一次。比上次算的四點七天還密了。
而且這次——他到了「現場」。昭寧叫他看,他看了。叫他不動手,他沒動手。但他動了嘴、動了眼、動了腦子。
動嘴的報酬是每小時六百多。
他沒動手的報酬,不知道怎麼算。
方閒關掉計算器。
不算了。
公車經過一個路口。紅燈。車停了。車窗外的風帶著柏油路面的餘溫。六月的夜晚來得慢。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建材行的帳明天還得做。乾洗店那筆多報的水電費也要處理。小劉的進項稅標對了,但附加稅的分攤公式她還沒搞懂。
普通的一天。事情做完了。回家。
公車動了。
到家。做飯。洗碗。
手機震了。
昭寧:「報酬後天去武勤局領。你去拿一下。」
方閒:「為什麼是我。」
昭寧:「順路。」
方閒看了看武勤局的地址。北橫路一二七號。離正和步行十五分鐘。
確實順路。這次她倒是說了句實話。
「⋯⋯行。」
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開了電視。城南工業區改造規劃。兩小時十分鐘之前他還在那裡聞鐵鏽味。
關了電視。明天有帳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