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徹底停下來的時候,前後左右都是車尾燈,紅成一片海洋。廣播說前方有事故,預計還要堵塞三十分鐘。
沈姝寧看著手機導航上一整條紅色路段,嘆了口氣。今天看來是回不去了,不只回不了公司,也回不了那個叫做「理智」的地方。手機鈴聲又響,協理來電。
「林組長,你們現在在哪?」
「還在高速上,剛過中港交流道,塞死了。」林峻廷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協理沉吟兩秒:「這樣,你直接送姝寧回家好了。你繞一下,不用回公司換車了,太浪費時間。明早七點半你去接她上班,我會跟總務說這兩天車子你們用。」
「知道了。」
林峻廷掛斷電話,那兩個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姝寧明顯感覺到車內溫度下降了幾度。她偷看他,發現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下頷線條緊繃得像石頭。
「怎麼了?」她小心翼翼問。
他沒立刻回答。車子龜速前進了幾公尺,又停下。周圍都是不耐煩的喇叭聲,但車內安靜得可怕。
終於,她聽見他悶悶的聲音:「他喊妳姝寧。」
她一愣:「誰?」
「協理。」他轉頭看她,眼神裡有種幼稚的、難以置信的憤怒,「他都喊妳姝寧。我都沒喊過。」
沈姝寧無語了半晌,差點笑出來:「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只是一個名字——」
「不是。」他打斷她,語氣認真得讓人害怕,「妳不懂。他喊妳姝寧,是因為他覺得他夠資格。他覺得他是妳長官,可以這麼親密。」
那妳呢?沈姝寧差點脫口而出。你現在在吃醋嗎?你現在在計較什麼?你牽我的手、吻我的唇,現在卻在這裡計較一個稱呼?
但她沒說。
她只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鬧彆扭的孩子,一個在感情裡第一次感到無力與嫉妒的男人。
「那你也可以喊啊。」她輕聲說。
他一愣:「什麼?」
「你也可以喊我姝寧。」她說,眼睛望著前方紅色的車海,「如果這樣會讓你好過一點。」
車內又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他低低地、試探性地喊:
「姝寧。」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生澀的、小心翼翼的溫度。像第一次學說話,像第一次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心口一熱,眼眶又紅了。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小,但足夠他聽見。
他好像終於滿意了,嘴角勾了勾,伸手過來,又勾住她的小指。
「姝寧。」他又喊一次,這次帶了點笑意,「這樣好多了。」
她沒回應,只是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她忍不住揚起的嘴角。
車子還在塞,但他們好像都不急了。
反正今晚,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要一起度過。
【入夜的高速公路】
車子還在塞,但已經從紅海變成緩慢流動的車河。沈姝寧看著窗外,感覺小指上傳來的溫度,心裡七上八下。
「姝寧。」他喊她。
她裝沒聽見,眼睛還是盯著窗外一輛貨車的尾燈,假裝在研究它的牌照號碼有多難記。
「沈姝寧。」他又喊,這次加了姓,語氣裡有點挑釁。
她還是不理,甚至把臉貼得更近窗戶,像要用頭把玻璃撞開。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車內響起一個她從沒聽過的稱呼,低低的,帶著試探,像怕驚醒什麼——
「寧寧?」
她愣住。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小時候爸媽才會喊的疊字?這種肉麻到不行的叫法,從他這種硬漢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違和。
她本來想笑,想轉頭虧他:「林組長,你幾歲了?還喊人家寧寧?」
可她一轉頭,他的臉已經近在咫尺。
她後知後覺地想起,車子又停了。紅燈。
然後他的吻就帶著薄荷味,直直落下來。
這次的吻比前幾次都更從容,更慢,像在完成什麼儀式。他的唇輾轉在她唇上,帶著剛噴過的薄荷口氣噴霧的清涼,還有他口腔裡特有的、屬於他的味道。
她睜著眼,看見他閉著的眼睛,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看見他微微顫抖的眼皮,像在害怕她推開。
她沒有推開。
她只是僵在那裡,任由他吻著,任由他把這個紅燈的三十秒,變成他們之間最漫長也最短的秘密。
直到綠燈亮起,後方車輛按喇叭,他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她的唇。但他沒有退回原位,額頭仍抵著她的,鼻尖對鼻尖,呼吸交纏。
「寧寧。」他又喊一次,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這樣喊,好多了,對吧?」
她說不出話,只能感覉自己臉頰滾燙,心跳如雷。她想罵他,想笑他,想推開他,想——
可她最終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閉上眼,在下一個紅燈亮起的時候,主動傾身,吻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