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人若想看鴨子,多半得走進鐵皮屋頂下的現代禽舍。強力風扇轟轟作響,鴨群終其一生踩著水泥地,喝配好的飼料。牠們不必迎風,不必涉水,不必知道季節如何轉換。世界,被牆界定得清清楚楚。
阿盛伯那一代,卻沒有這樣的圍牆。那時養鴨,不是把鴨子圈起來,而是得帶著牠們走。稻子一熟,人就動身;田一收,鴨群便湧進去啄食殘穀與螺蟲。從南到北,從河灘到田埂,哪裡有收成,哪裡就是棲身之地。對他們來說,牧場不在屋後,而在整條水路上。
那是鐵路還冒著蒸汽、公路鋪著碎石的年代。養鴨人的家,不落地,而落在腳步裡。
每年秋風起時,他們從南部出發,趕著成千上萬隻鴨子,一路向北。半年時間,在溪邊紮營,在田畔生火。人與鴨在泥水中相依,那口燻黑的小灶,是漂泊中唯一穩定的光。
阿盛伯,就是這條水路上的一個身影。肩頭一邊挑著生計,一邊挑著牽掛。
「阿伯,你這幾千隻鴨子,要走到哪裡才算完?」路過的後生仔問。
竹篙在田埂上一頓。
「走到田乾了,或者人倒了,就算完了。」
語氣不重,卻落得很深。
那一年寒流來得急。
濁水溪河灘夜裡忽然轉冷,風聲變了調。阿盛伯在草棚裡驚醒,聽見鴨群發出細碎卻尖銳的哀鳴。那聲音像刀,割進他胸口——那是一整季的心血,是替家裡那個想考師範的大兒子守著的希望。
他摸出電土燈,加水,點火。滋滋聲裡,橘紅火光炸開,照亮一地瑟縮的生命。
河灘白得發冷。鴨群一隻接一隻倒在泥水裡。
他生火,煮開最後的白米,把存了許久的土龍酒也倒進去。米湯熱氣蒸騰,他卻覺得風還在往骨頭裡鑽。
角落裡,那隻最聽話的老母鴨張著翅膀,護著幾隻凍僵的小鴨。牠的眼神沒有聲音,卻像在求他。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碗溫熱的米湯;再抬頭,看向幾隻壯碩的成鴨——明天若撐得過去,就能賣個好價錢。
火光搖晃。
他沒有多想太久。只是把米湯灌進那隻最值錢的成鴨嘴裡。
有些選擇,不是狠,而是沒有別的路。
天亮時,電土燈燃盡。老母鴨僵在原地,小鴨伏在牠翅下,一動不動。
阿盛伯蹲下來,用手在黑泥裡挖出淺淺一個坑,把牠們輕輕覆上。他沒有哭。風吹過來,他只是眨了眨眼。
隔天清晨,盤商帶著挑夫來了。
「阿盛,這死掉的不少喔,價錢上看……」
話還沒說完,竹篙已橫在兩人之間。
「活的照舊。死的,我自己留。」他語氣平平,「不願意,就把籠子放下,我自己擔。」
盤商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又看他燙紅裂口的手,終究沒再開口。
竹籠被挑起,扁擔在肩上吱呀作響。
阿盛伯把汗濕的鈔票塞進內袋。回頭望了一眼那小小的土堆,吹了一聲口哨。
「走囉——囉、囉、囉——」
哨音在曠野裡拉得很長。
他想起家裡埋頭讀書的孩子,想起老妻鍋裡翻滾的番薯湯。這一輩子,他把柔軟埋進土裡,把硬氣留給日子。
腳步一拐一拐,他又上路了。
家,還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