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六十三章 帳清了

更新 發佈閱讀 8 分鐘

它面朝牆壁。

背對所有人。胸口——最後一個結晶藏在最深處的位置——貼向石壁。八個關節全毀之後,它做了一個合理得不能再合理的選擇。

核心資產放保險庫。庫門朝牆。密碼鎖上了。然後用身體擋住門。

「客戶終於看懂合同了。」

方閒的語氣像在說「會開到第四十七分鐘終於有人翻到議程第二頁了」。遺憾的是議程還有十三頁。而散會時間剛被壓縮到兩分鐘以內。

脹縮。三秒。靈氣壓力從石質表面湧出來又吸回去。十五米。寬廳全覆蓋。帳房先生的西南角也在覆蓋範圍內——相當於站在一個持續運轉的微波爐裡面,只不過功率不致命。暫時。

他默數。三秒。三秒。節奏穩定。但每輪脹縮的峰值壓力在漲——均值不動,波峰在升。折線圖還沒失控,但斜率不會騙人。再三到四輪,可能觸發下一個閾值。

胸口正面。石質最厚。結晶藏得最深。正常打法——從正面灌穿——需要的時間和氣勁都超出了現有預算。

但它把正面對著牆了。背面朝人。

背面沒有多餘的結晶。剛才已經清光了。但胸口那塊是從裡面護著的——它的石質軀幹包裹住結晶,正面厚,背面薄。保險櫃正面十公分,背面三公分。設計規格如此。

要它轉回來。讓背面朝向昭寧。

方閒看了全場。

五秒。

七個人的站位。體力。氣勁。攻擊範圍。受傷部位。反應速度。它的轉向邏輯——面朝最大威脅。五秒夠了。


「霍磊。正面。兩拳。」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帳房先生在佈置工作——不是「打那裡」那種單點指令了。是全場部署。

「不需要打破。需要它縮。」

霍磊的呼吸頻率在三十以上。但他點了一下頭。

「昭逸。右側。鎮淵槍頂住它右臂。三秒就好。」

昭逸左手在桿上收緊。三秒。右手報廢的情況下左手單撐三秒——邊際了。但邊際就是還有。

「霍晴。左側。拳不用重。快就行。讓它判定左邊也有攻擊。」

「渡安的。後方封死。退路不留。」

蔡河一棍杵地站起來。周岱按住刀柄。孟常雙短刀從腰間抽出。三堂六年配合——三面封堵不需要圖紙。

所有人在動。各就各位。

方閒站在原地看他們移動。他在那個瞬間不像帳房先生。

他像——

他自己停住了。

嘴上說心肺功能不行的那個人。在食堂算三分錢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會在戰場上用五秒部署七個人的四面圍攻。

不想。

最後一句。

「昭寧。站我旁邊。等它轉過來。」

昭寧沒問為什麼。穿雲槍低壓。走到西南角。站在方閒左側兩米。


脹縮。

霍磊動了。正面。兩拳連擊。鑄山拳的震力壓在它背面已經碎裂的區域上。不是要打穿——是製造威脅信號。

它縮了一下。

昭逸鎮淵槍頂上右臂。左手單撐。反震傳到肩。他咬牙吞了。

霍晴從左側出拳。快。輕。不到正常力量一半。但接觸精準。拳音清脆。左側——有攻擊。

蔡河棍掃後左。孟常雙刀壓後右。周岱長刀封正後方。

四個方向。同時。方閒的部署表執行完畢。考勤全到。

它的目標判定邏輯過載了。右臂被頂住。左側有攻擊。前方有攻擊。後方封死。四個方向的威脅信號同時輸入——它不是生物,它是機制。機制的運算邏輯有容量上限。跟公司的財務系統差不多——同時打開六十張報表就開始卡了。

一秒之內它在四個方向切換了三次。

然後選了最大威脅。

霍磊。正面。鑄山拳。

它轉了。

把正面——最後一塊結晶躲在最裡面的正面——對準霍磊。面朝最大威脅。

背面朝南偏西。朝方閒。朝昭寧。

胸口結晶的光從背面滲出來了。薄壁。透光。


昭寧動了。

起步。八米。從西南角到它的背面。帳房先生選的觀眾席——從頭到尾就是攻擊發起位。

方閒看著她的穿雲槍在跑動中低壓蓄勁。銳勁匯聚在槍尖。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樣——她不需要收窄,不需要找角度,不需要等窗口。背面的石質覆蓋只有正面的三分之一。

她知道了穿什麼。不是穿材質。是穿結構弱點之間的那條縫。

穿雲第三式。全力。

槍尖碰到背面薄壁的瞬間——穿了。

銳勁從石質貫入結晶。最後一塊。九個裡面最大的。最核心的。

碎了。

光——不是淡藍。是白。從胸口到穹頂的白光把整個寬廳照亮了。牆壁。碎石。每個人的臉。比前面八次碎裂時的光全部加在一起都亮。像一本帳做到最後一頁——所有分錄都匯到了這行。

兩秒。滅了。

安靜了。

脹縮停了。三秒一次的節拍器不響了。研磨聲——從走進深層區之後就沒停過的研磨聲——消失了。

裂紋從胸口向四面擴散。一秒之內覆蓋全身。殘餘的結晶逐一碎裂。淡藍光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像一棟大樓按樓層斷電。頂層。中層。底座。暗了。

石質失去所有結構支撐。

它從中央向外坍塌。石塊碎晶砸在地面。粉塵升起。穹頂裂縫裡的微光落在粉塵上,像散場後最後一盞沒關的燈照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

十幾秒。碎石滾動的聲音由大到小。

然後寬廳裡只剩呼吸聲。

「⋯⋯死了?」霍磊的聲音帶著沒喘勻的粗。

沒人回答。因為答案在地上。

七種不同頻率的喘息。霍磊的最粗。昭逸的帶著牙關咬緊的嗤聲。蔡河有節奏。周岱不出聲——但刀尖朝下。霍晴的手垂在身側,拳面紫紅。孟常靠在短刀上。裴靜取消偵測術,收回手掌。七個人。全活著。帳面全員在冊。

昭寧的穿雲槍杵在地面。她靠了一下槍桿。喘了幾口。然後直起腰。

方閒也在喘。

帳房先生在這場仗裡的運動量——從入口到西南角十幾米,從西南角到它側面八米又回來,再從西南角跑到攻擊位又回來——合計大約一百米。帳房先生的心肺功能跟年報裡的「持續經營能力」差不多。審計意見寫「充足」。但那是走路的充足。一百米衝刺直接暴露了應計項目和遞延收入之間的差額——帳面好看,現金流跟不上。

他扶著西牆。喘得不像打了一場仗。像趕了一趟末班公車——而且沒趕上。


三名安保在東北角。碎石半埋。裴靜和霍晴先過去。搬開石塊。三個人都有意識。靈氣長時間灼傷。碎片切割傷。衝擊擦傷。帳面上——可控。

那位聚竅中期的安保坐起來。環顧寬廳。盯了地上的碎石堆一眼——一分鐘前那還是一隻逼近貫體境的東西。然後看向救他的人。

一群二十歲出頭的臉。

「你們是哪個隊的?」

「晨曦。」

停了一秒。E級傭兵團不該出現在深層區封鎖線以內。

「E級?」

「嗯。」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視線從昭寧掃到霍磊、昭逸、霍晴——最後落在遠處扶牆喘氣的那位。

活著比看懂重要。他沒再問了。

周岱走過來。長刀入鞘。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拍——腎上腺素退潮之後手指精度打了七折。他看了碎石堆。

然後看了方閒。

方閒扶著牆。頭頂的粉塵還在落。眼鏡片上一層灰——透過灰看出去,碎石堆的輪廓帶了一圈柔焦。喘息從急促往平緩走。

周岱沒說話。

他點了一下頭。

轉身走了。

沒有台詞。台詞配不上。

昭寧收了槍。她的視線從碎石堆移到方閒身上。帳房先生從頭到尾都站在最遠的地方。但每一次轉折——從「打那裡」到「打背面」到最後的四面圍攻——都是他。

他是怎麼知道背面比較薄的?

她沒問。戰場上有些事情不用急著弄清楚。


方閒在喘氣的間隙低頭。

碎石堆邊緣。石塊。碎晶。粉末。

一塊結晶碎片。拇指甲蓋大小。淡藍色幾乎褪盡。邊緣有一條極細的紋路——不是碎裂時產生的裂紋。是原本就在結晶裡面的。

他蹲下來。撿起來。

看了兩秒。

身後有人在搬石頭。碎石滾動的聲音。

表情沒動。像在確認一張老發票的印章——蓋的位置、油墨的顏色、筆畫的邊緣。已經褪色了。但認得出來。

放進口袋。

所有人在確認傷勢。在互相查看。沒有人注意到帳房先生撿了一塊碎石。

帳清了。

留言
avatar-img
翻頁之間
10會員
112內容數
寫故事的人在這裡,讀故事的你也是。「翻頁之間」——故事之外,我們繼續聊。
翻頁之間的其他內容
2026/02/22
不夠。 交叉點方閒算出來了。營運資金枯竭日早於應收帳款回收日——團隊先倒,那東西後醒。現金流斷裂。 他看了裴靜一眼。 「完全甦醒是什麼概念?」 裴靜的手掌還懸在空中。偵測術的靈氣波在它表面掃了一圈回來。她的臉色比三分鐘前差了一截。 「體感估計⋯⋯貫體境入門。」 寬廳安靜了兩秒。 貫體境
Thumbnail
2026/02/22
不夠。 交叉點方閒算出來了。營運資金枯竭日早於應收帳款回收日——團隊先倒,那東西後醒。現金流斷裂。 他看了裴靜一眼。 「完全甦醒是什麼概念?」 裴靜的手掌還懸在空中。偵測術的靈氣波在它表面掃了一圈回來。她的臉色比三分鐘前差了一截。 「體感估計⋯⋯貫體境入門。」 寬廳安靜了兩秒。 貫體境
Thumbnail
2026/02/22
第四個關節在右臂肘部。 位置刁鑽。結晶嵌在石質的褶皺裡,只有它橫擺右臂的瞬間才暴露一條縫——三指寬,持續不到兩秒。報稅截止日前最後一天才開放的申報窗口,來遲一秒直接滾到下個季度。 「右臂回擺。褶皺裡那條縫。」 昭寧已經在等了。穿雲槍低壓,槍尖指地。它的右臂在脹縮間回擺——褶皺展開——三指寬——
Thumbnail
2026/02/22
第四個關節在右臂肘部。 位置刁鑽。結晶嵌在石質的褶皺裡,只有它橫擺右臂的瞬間才暴露一條縫——三指寬,持續不到兩秒。報稅截止日前最後一天才開放的申報窗口,來遲一秒直接滾到下個季度。 「右臂回擺。褶皺裡那條縫。」 昭寧已經在等了。穿雲槍低壓,槍尖指地。它的右臂在脹縮間回擺——褶皺展開——三指寬——
Thumbnail
2026/02/22
方閒退到了通道入口。 寬廳十五米。他現在站在最遠的一端。離那東西大概十三米。離最近的隊友大概七米。帳房先生的站位跟離職面談的HR差不多——全程在場,但保持安全距離。 霍磊的第二拳砸了下去。 右肩偏上。石質紋路最粗的區域。鑄山拳的震力從拳面灌入,沉悶的撞擊聲在穹頂下回彈了兩次。 石面上——什麼
Thumbnail
2026/02/22
方閒退到了通道入口。 寬廳十五米。他現在站在最遠的一端。離那東西大概十三米。離最近的隊友大概七米。帳房先生的站位跟離職面談的HR差不多——全程在場,但保持安全距離。 霍磊的第二拳砸了下去。 右肩偏上。石質紋路最粗的區域。鑄山拳的震力從拳面灌入,沉悶的撞擊聲在穹頂下回彈了兩次。 石面上——什麼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一如往常的對王瑜靜釋放好感,成為了王瑜靜忠實的護花使者後,他趕走了不少想追王瑜靜的花花草草,但是卻趕不走陳揚。
Thumbnail
一如往常的對王瑜靜釋放好感,成為了王瑜靜忠實的護花使者後,他趕走了不少想追王瑜靜的花花草草,但是卻趕不走陳揚。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新生訓練的時候,學長姐分別帶新生認識校園,學生的學號很好分別,前面幾個數字代表這個學生是那一年進來學校的、接下來的數字代表科系的字和班級的數字、最後面的數字就是在班級裡的班號,全部的數字全在一起,就是一個學生在校就讀期間的學號。
Thumbnail
新生訓練的時候,學長姐分別帶新生認識校園,學生的學號很好分別,前面幾個數字代表這個學生是那一年進來學校的、接下來的數字代表科系的字和班級的數字、最後面的數字就是在班級裡的班號,全部的數字全在一起,就是一個學生在校就讀期間的學號。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這是一場修復文化與重建精神的儀式,觀眾不需要完全看懂《遊林驚夢:巧遇Hagay》,但你能感受心與土地團聚的渴望,也不急著在此處釐清或定義什麼,但你的在場感受,就是一條線索,關於如何找著自己的路徑、自己的聲音。
Thumbnail
當王石清下好決定之後,家裡突然間變的風平浪靜,連工作上的小狀況都消失了,早晨用餐完和兩個孩子們交帶昨天的夢境,看著他們一臉驚訝的模樣也就不意外了。   王美瑜確實有點被父親的決定給驚醒,王錦誠不作任何表示,只要不要強迫人冥婚,他都沒有任何的意見。
Thumbnail
當王石清下好決定之後,家裡突然間變的風平浪靜,連工作上的小狀況都消失了,早晨用餐完和兩個孩子們交帶昨天的夢境,看著他們一臉驚訝的模樣也就不意外了。   王美瑜確實有點被父親的決定給驚醒,王錦誠不作任何表示,只要不要強迫人冥婚,他都沒有任何的意見。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背景:從冷門配角到市場主線,算力與電力被重新定價   小P從2008進入股市,每一個時期的投資亮點都不同,記得2009蘋果手機剛上市,當時蘋果只要在媒體上提到哪一間供應鏈,隔天股價就有驚人的表現,當時光學鏡頭非常熱門,因為手機第一次搭上鏡頭可以拍照,也造就傳統相機廠的殞落,如今手機已經全面普及,題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幾個星期過去,全國美展的時期又要到了,畫架上還擺放著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羅幸興顯然沒能心平氣和的完成這個尺寸頗大的油畫,看著畫才定了決心,撥了通電話,得到回覆後,洗過了澡,換了全身的衣服,才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邁出了大門。
Thumbnail
幾個星期過去,全國美展的時期又要到了,畫架上還擺放著一幅沒有畫完的油畫,羅幸興顯然沒能心平氣和的完成這個尺寸頗大的油畫,看著畫才定了決心,撥了通電話,得到回覆後,洗過了澡,換了全身的衣服,才像鬆了一口氣似的邁出了大門。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