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分部練習的和聲
星期六上午，基隆的雨終於停了，但天空還是灰灰的，像沒擦乾的鏡子。管樂團的分部練習在舊大樓三樓的大練習室舉行，王老師一早就在黑板上寫滿了今天的曲目：《Canon in D》變奏版 + 一首新的《冬之戀曲》。林雨芊早早到場，把大提琴架在低音弦樂區，旁邊是幾個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同學。她低頭調弦，腦袋卻還在回想昨天午休的三人合奏：小號的即興像一道閃電，硬是闖進鋼琴和大提琴的溫柔世界，讓她第一次覺得音樂可以這麼「吵鬧」卻又這麼吸引人。
李承宇坐在鋼琴前，已經在暖手。他今天穿了長袖的學校制服，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細瘦的手腕。看到林雨芊進來，他笑了笑，輕聲說：「早。昨天的熱可可……浩翔買的還挺好喝。」
林雨芊臉微熱，點頭：「嗯……暖身。」她沒說出口的是，那罐熱可可的溫度，好像也暖進了心裡一點。
陳浩翔最後一個衝進來，頭髮還亂翹，制服外套隨便披在肩上，手裡拿著小號，像抱著寶貝。「遲到三秒！王船長別瞪我，我是跑來的！」他大喊一聲，全室同學都笑了。
王老師推推眼鏡：「陳浩翔，坐下。今天的《冬之戀曲》高音部分交給你，別吹破音。」
練習開始。先是分部練。《Canon》的低音弦樂由林雨芊帶頭，她拉得專注，低音沉穩，像海底的脈動。李承宇的鋼琴伴奏溫柔托著，每個轉折都像在跟她對話。
輪到銅管組時，陳浩翔的小號亮了起來。高音清脆，像雨後的第一道陽光，刺破了練習室的悶濕。他吹到激昂處，還加了點即興的花舌，音色抖得活潑。王老師皺眉，但沒罵，反而點頭：「不錯，有感覺。但別太自由，合奏要聽指揮。」
分部練完，進入全團合奏。王老師站在前面揮棒，《冬之戀曲》是一首帶點憂傷的冬季主題曲，開頭是鋼琴獨奏，李承宇彈得極輕，像雪花落地。林雨芊的大提琴接上，低音層層疊加，像積雪下的暗流。
然後是小號的獨奏段。陳浩翔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吹出那段高音旋律。音色不再是昨天的隨興，而是收斂了些，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張力——像冬夜裡忽然吹來的暖風，溫柔卻又熱烈。林雨芊拉弓的手微微一頓，她抬頭看他：陳浩翔閉著眼，眉頭輕皺，嘴角卻微微上揚，像在回憶什麼。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小號的聲音不再只是「吵」，而是某種她從沒注意過的熱度。鋼琴是冬日的午後陽光，溫暖、安穩；小號卻像冬夜的營火，跳躍、灼熱，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合奏到高潮，全團聲音交織。王老師喊停，滿意地點頭：「好。今天有進步。尤其是銅管，低音弦樂的配合也穩了。下週繼續練變奏版。」
練習結束，同學們收拾東西。林雨芊擦拭琴弦時，李承宇走過來，低聲說：「雨芊，剛才你拉得很好。那段低音……像在回應浩翔的小號。」
林雨芊愣住：「有嗎？我……只是跟著感覺走。」
李承宇笑了笑，沒再追問，只是幫她把譜架收好。兩人之間的空氣，又回到了那種熟悉的溫柔沉默。
陳浩翔忽然從後面拍她肩：「喂，林大提琴！練習完去吃早餐？我請吃福利社的包子，雨停了正好。」
林雨芊猶豫了一下，看看李承宇。李承宇笑：「去吧。我也餓了，一起？」
三人一起走出舊大樓。外面空氣清新，帶點海鹽味。陳浩翔走在前面，邊走邊吹口哨，小號的旋律從嘴裡哼出來，輕快得像在跳舞。李承宇走在林雨芊旁邊，偶爾低聲聊昨天的變奏改動。林雨芊夾在中間，感覺心裡像被兩種聲音同時拉扯：一邊是穩穩的鋼琴和弦，一邊是跳躍的小號音階。
走到福利社，陳浩翔點了三份肉包，熱騰騰遞給她：「給，趁熱吃。別客氣。」
林雨芊咬一口，肉汁流出。她忽然笑出聲：「浩翔，你吹小號的時候……其實挺帥的。」
陳浩翔愣住，然後大笑：「哇，林大提琴終於誇我了！承宇，你聽到了沒？她說我帥！」
李承宇也笑，搖頭：「浩翔，你別得寸進尺。」
三人坐在教室椅子及桌子上，吃著早餐，看著教室外的方向。微風吹來，帶點鹹味。林雨芊低頭咬肉包，心裡卻在想：原來，音樂不只是聽，還可以是這樣被兩種聲音同時包圍。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