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淺草,空氣中已經帶著些許涼意。
小小的櫻一大清早就興沖沖的抱著一樣東西,一路直奔玄關,經過紅丸的房門口時,紅丸正好拉開紙門,與她四目相交。
「妳要去哪?」
「紅,早安!」櫻開朗地向他道早,「我要去淺草神社一趟,我畫了一個燈籠哦!」
「啊⋯⋯是今天開始嗎,淺草燈籠祭。」紅丸一臉疲倦地打了個呵欠,「妳前幾年都沒有參加吧,今年突然湊什麼熱鬧啊?」
這是紅丸被撿回淺草打火隊的第四年,他們兩個都已經九歲了。
「秘密——」櫻笑得賊兮兮的,「你晚上去看不就知道了?我要趕快把燈籠拿過去,不然會找不到好位置!」
「去吧去吧。」紅丸隨意擺了擺手,「回來的時候順便幫我買一顆飯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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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歡快的穿過神社門口簡樸的灰色鳥居,在兩隻巨大狛犬石雕的銳利眼神下,她沿著參道一路奔跑,腳下的小石子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繞到神社後方的倉庫,裡面堆放了滿坑滿谷的祭典用品,空氣裡混雜著木頭與舊紙的氣味,已經有許多人提早來到這裡,為晚上的燈籠祭做準備。
「哎呀,是小櫻啊!」
「惠子姐,我拿燈籠過來了——」櫻獻寶似的舉高燈籠,「可以放在哪裡呢?」
「我看看我看看,小咲畫了什麼?」
「誒嘿嘿,你猜猜看,大和叔!」
「嗯?這個圖案,該不會是⋯⋯」
大和的話被倉庫深處傳來的尖叫聲打斷,櫻當機立斷放下燈籠,往裡面跑去。
在那邊等著她的,是一名焰人,以及一群不知所措的淺草居民。
「是、是焰人⋯⋯!」
「吉之助他變成焰人了!」
焰人發出刺耳的嘶鳴聲,拖著全身的火焰朝他們逼近,兩旁的紙製燈籠一盞接著一盞被點燃。
「你們,趕快出去!」櫻一面大喝,一面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綁在臉上,遮住口鼻,「我會負責擋住他的!」
「小櫻!」惠子跟在櫻身後,一臉驚慌。
「惠子姐,不要過來!」櫻抽出腰間的木刀,稚嫩的嗓音透著決絕,「請趕快去找師傅或紺爐哥⋯⋯!」
櫻很清楚,單憑現在的她,是沒辦法進行鎮魂的,但她也不可能呆站在旁邊,什麼都不做。
因為,她是淺草打火隊的星村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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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丸坐在望樓上,眺望著遠方。
他環視了一圈,最後定睛在淺草神社的方向。
「嗯?」紅丸微瞇起眼,「那是⋯⋯煙嗎?」
雖然神社本來就常常在燒東西,而且現在也沒有警鐘聲,但紅丸心中還是莫名冒出不祥預感。
他隨手拿起一旁的隊旗,使之起火後踩在上面,毫不猶豫地朝淺草神社飛去。
當他抵達神社倉庫時,正好聽到警鐘被敲響的聲音。
「果然是火災啊⋯⋯」紅丸隨手攔住一個鎮民詢問狀況,「喂,裡面還有人嗎?」
「紅丸!」被叫住的鎮民一臉又驚又喜,「小櫻她在裡面,還有⋯⋯」
「嘖!」一聽到櫻的名字,紅丸立刻衝了進去,因此他來不及聽到後面的話。
「還有一個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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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半跪在地上,意識模糊、眼前發黑,手中的木刀不知何時已經被燒毀,灰燼散落在地。
在火場裡,最致命的一直以來都不是火焰本身,而是隨之而來的高溫跟濃煙。
居民已經全部疏散完畢了,但是⋯⋯
櫻艱難的轉頭,她身後已經被好幾根熊熊燃燒的樑柱給堵住,她根本就不可能穿過去。
唯一慶幸的,是焰人不曉得躲到哪裡去了,她只要再撐一下,再撐一下,師傅跟紺爐哥一定會趕來救她的⋯⋯
「櫻!妳在哪裡?!」
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櫻還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但看到纏繞著樑柱的火焰被瞬間消滅,她就知道,那不是幻覺。
她想張嘴回應,但喉嚨卻灼痛到根本無法發出聲音。
「櫻!!」
紅丸透過縫隙發現了櫻,看到她狼狽的模樣,一股陌生感受狠狠掐住他的心臟。
剛剛他想也不想的就把火焰全部消去,現在反倒陷入進退不得的窘境,要是火焰還在,他就可以操控火焰將樑柱移開,雖然他可以重新燃起火焰,但那樣會快速耗盡氧氣,他不曉得櫻還撐不撐得住。
沒辦法使用火焰,那就只能依靠蠻力了。
紅丸踏出左腳,踩成弓箭步的姿勢,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右手舉高。
「喝啊啊!」
他用手掌使勁往下一劈,本應堅固無比的粗大木樑彷彿花林糖一樣,就這麼被他輕鬆劈成兩半。
他迅速跑向櫻,試圖將她背起來,但櫻的手就連攀住他的力氣都失去了,於是他只能改為攙扶著她,帶著她往門口移動。
櫻安心地靠在紅丸的身上,但下一秒,她的神經又重新緊繃起來,因為她看到了,那個焰人正躲在角落,作勢要攻擊他們。
她想要出聲提醒紅丸,但吸入過多濃煙的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聲帶。
再這樣下去不行,要是不想點辦法的話,他們兩個都會死在這裡。
想到這裡,櫻的體內突然冒出不曉得哪來的力氣,她用力推開身旁的紅丸,在紅丸還不明所以時,她已經握起靠在牆邊的神轎抬桿,擋下焰人毫不留情朝他們揮下的手臂。
「焰人⋯⋯!?」紅丸的眼神一緊,同時在心中懊惱自己的大意,他早該想到的,櫻不會無緣無故拖延到最後還不從火場裡出來,「居合手刀・第壹式⋯⋯」
「你們兩個都退後。」
伴隨著那個沉穩的聲音,火缽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前,隔開了他們跟焰人。
「阿紅,這裡很危險,你先帶小櫻出去!」紺爐緊跟在火缽後面。
「是!」
紅丸再次扶著櫻往外走去,當他們快要抵達門口時,他感覺自己腳下踩到一樣東西,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燈籠,外觀被煙燻黑了一小部分,跟外頭其他的精緻燈籠比起來,上面的圖案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就只是用紅色塗滿背景,然後用白色顏料畫了一個圈跟一個叉而已,但紅丸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絕對是櫻畫的燈籠無誤。
——因為,那圖案正是他瞳孔裡的紋路。
紅丸一言不發的拾起燈籠,然後帶著櫻到空氣充足的空曠處休息。
「小咲、小紅,你們沒事真是太好了!」大和拿著兩瓶水朝他們跑來,「來,趕快喝點水吧!」
「謝謝。」紅丸扭開其中一瓶水的瓶蓋,將水瓶遞給櫻,確定她可以正常喝水之後,他才轉頭喝自己的水。
「喔!是小咲畫的燈籠啊,幸好沒被燒壞。」大和眼尖的發現擺在紅丸腳邊的燈籠,然後他將視線掃向紅丸,再次確定他原本的猜想,「果然,小咲畫的是小紅的眼睛吧?」
櫻露出得意的笑容,重重點了點頭,眼睛彎得像兩枚小小的弦月。
「不過啊,小咲,妳是不是哪裡搞錯了?」大和搔了搔頭,「今年的燈籠祭跟眼睛完全沒有關係啊,主題是太陽才對吧?」
聽到大和說的話,紅丸喝水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
他記得很清楚⋯⋯不,應該說他這輩子絕不可能忘記,四年前,他與櫻初次見面那天,櫻是這麼形容他的眼睛的。
——“很美呀,就像太陽一樣!”——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櫻,發現後者正發出咿咿啊啊的聲音,比手畫腳試圖向大和解釋,但大和仍舊一頭霧水。
「妳沒辦法講話就閉嘴啦。」紅丸沒好氣的拿起櫻手上的水瓶,將瓶口塞進她嘴裡。
「阿紅⋯⋯你在對小櫻做什麼?」紺爐就在此時出現在他們身後。
「呃⋯⋯!」紅丸百口莫辯,畢竟他剛才的動作確實挺粗魯的。
櫻伸手扯了扯紺爐的衣服,搖搖頭表示沒關係,但紺爐依舊雙手環胸,直盯著紅丸。
大和幸災樂禍的嘿嘿笑了兩聲,然後就自顧自地去忙其他事情了。
就在這時,向神官交代完後續事項的火缽慢悠悠的朝他們走來,櫻立刻起身撲到火缽懷裡。
感覺到櫻緊緊揪著他的衣服,火缽動作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嚇壞了吧?笨蛋。」接著,火缽抬頭看向紅丸,「你也是,紅丸,都還沒修行出什麼成果就敢胡亂衝進火場啊。」
「我⋯⋯」紅丸不服氣地想還嘴,卻被火缽伸手打斷。
「但是,你們兩個都做得很好。」火缽淡淡地說,「幸好有你們,這次才沒有造成任何無謂的傷亡。」
紅丸愣住了,櫻也抬起頭,兩人不約而同地對看了一眼,因為火缽很少這麼直白的誇獎他們。
「走了,回去了!」火缽說著就讓櫻坐到他的肩膀上。
櫻慌忙比著地上的燈籠,紅丸斜了她一眼,裝作心不甘情不願的將燈籠提起,然後才跟著她和火缽一起沿著參道往外走。
紺爐走在他們身後,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剛才親眼目睹櫻成功揮動比她的脖子還要粗、比她身高還要長上兩倍的神轎抬桿;也看到那些被紅丸徒手劈開的樑柱,若是他猜得沒錯,紅丸跟櫻都已經在無意間學會了火場蠻力。
前陣子他還在煩惱原國式的疼愛方式用在紅丸身上完全沒有效果,對櫻則有點過於粗暴⋯⋯不過現在看來,最能讓他們發揮潛能的時刻,不是讓他們自身感受到死亡的壓力,而是當他們看到別人陷入生命危險的時候。
在他們意識到有其他人需要由他們來守護的時候。
「真是⋯⋯天生適合待在淺草打火隊呢,他們兩個。」
紺爐露出欣慰的笑容,加快腳步,跟上前面的那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