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數十萬〉
以青坐在桌前，看維基百科的《新唐書》。
燈光白得很理性，
字卻很熱。
「縛槁為人千餘……得箭數十萬。」
她停下來。
數十萬。
不是萬，不是幾千，
是那種一讀就有畫面的數字。
她腦袋沒有先被忠烈打動，
而是自動開始算。
一支箭三十克。
十萬支是三噸。 千餘草人，每個要插多少？ 弓兵一分鐘射幾支？ 夜裡真的看得清嗎？
她不是不敬忠臣。
她只是對「量級」敏感。
有些人讀到氣吞山河，
她讀到物流壓力。
她想像夜色裡的城牆。
黑衣草人一排排垂下，
風動，繩索晃， 城下的叛軍緊張起來。
「放箭！」
那聲令下去的瞬間，
不是神射， 是恐懼。
壓制射擊。
黑暗中沒有時間慢慢辨別。
你不射， 萬一真的是人呢？
以青忽然覺得，
那「數十萬」也許不是統計， 而是一種心理密度。
恐懼射出來的箭，
總會顯得特別多。
她把電腦畫面登出。
其實她並不在意十萬準不準。
她在意的是，
那一千個草人垂在夜色裡， 下面有多少人相信那是真的。
戰場也好，生活也好，
有時不是算得準就能贏。
是你讓對方不敢不射。
以青忽然笑了。
她想到自己今天早上，
腳冷到像中了玄冥神掌。 腦袋自動放大， 張真人都被她請出來。
寒氣自湧泉穴直衝膝下三寸，
張真人拂袖而嘆：此乃地板寒鐵所致。
人就是會把「冷」變成「寒毒」，
把「幾千」變成「十萬」。
數字有時不是事實，
是情緒的放大鏡。
她關燈。
城牆上還垂著草人，
夜色裡箭雨如麻。
至於究竟有幾支，
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那一夜， 守城的人活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