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重歸寂靜,只有她和景嶽兩人。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她看,那眼神不疾不徐,卻讓人壓力山大。宸璃只覺空氣像凝住了一般,額上冷汗一滴滴往下滑。
——糟了,糟了,要被訓了!他把我留下,就是要當場罵我……怎麼辦?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可是要從哪裡開始說?從離開將軍府?還是從拐走時安?還是……還是先哭一波試圖博取憐憫?可惜她還沒從內心小劇場裡糾結完,景嶽已開了口。
「妳很厲害,讓整個將軍府、寧王府、凌宵閣三方人馬分頭找妳。」他語氣不重,甚至平淡,卻有股壓抑不住的怒氣暗暗翻湧。
宸璃戰戰兢兢,「我……我想幫忙……」
「所以妳就自作主張,偷偷離開,還把時安一起帶走?」他聲音驟冷,「時安雖在休沐,但也有時間限制。逾時不歸,會受軍規處制,妳可知道?」
「對不起……。」她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妳讓人擔心,讓人分心,讓人無法專心處理正事。這就是妳說的協助?」
宸璃低頭,滿臉懊悔,不敢出聲。
景嶽繼續道:「若妳真的出事,李娘一家該怎麼辦?我如何對承淵哥和我大哥交代?還有妳的祖母該怎麼辦?」
這句話比起責備,更像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宸璃臉色一白,嘴唇輕顫,那雙本就含著水氣的眼眸再也承受不住,淚水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淚珠落地的瞬間,她也再顧不得理智,情緒徹底崩潰了。
「那你呢!」她一反常態,猛地抬頭瞪向景嶽,聲音顫抖卻激昂,「當初叫我準備出發的東西,可你呢?你自己卻先跑了!」她不是沒想過景嶽的立場,可是……誰又在意過她的感受呢?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眼淚連珠般落下,語速加快,幾乎是喊出來的,「將軍府、寧王府、凌宵閣,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不讓我知道、不讓我插手,我一點線索都沒有,我不自己找,那要怎麼找?難道讓我傻傻地等消息嗎?」
她越說越激動,一步步逼近景嶽:「你以為就只有你擔心景雲大哥嗎?我也很擔心好不好!雖然我和景雲大哥沒有血緣關係,但景雲大哥他待我極好,我也是很敬重他這個哥哥的。你知道嗎?我每天、每天都很害怕景雲大哥會被判死刑,再也回不來,可是又有誰聽到我的心聲!」
她一邊說,一邊走近景嶽,眼淚混著怒意,雙手也因情緒高漲而緊握成拳。景嶽原本氣勢強硬,卻在看見她落淚的那刻,神情微微一震,語氣與氣場也跟著鬆動了。
她步步逼近,他卻逐步後退,像被洶湧情緒沖得措手不及。她越靠近,他的眉就皺得越深,卻沒有再出聲制止她。
直到——
「我真的、真的很——」
話沒說完,景嶽後腳一滑,被帳內低矮的床沿絆住身形,身體一歪跌坐在床榻上,宸璃措手不及,重心一斜,整個人撲倒在景嶽胸前,掌心無意中壓住他心口的位置,兩人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兩人雙雙僵住。
一個撐著他胸口,一個手還扶在她腰側。
帳內瞬間安靜得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但,宸璃情緒仍未消退,還氣得直喘,沒意識到這姿勢有多曖昧,依舊怒氣未平地瞪著景嶽:「我真的很擔心,而你就自顧自的離開,把我一個人丟下來,然後現在就只會兇我……」
景嶽則依舊皺著眉,卻不再開口,只是悄悄別開了眼,不讓她看到他耳尖正逐漸泛紅。
就在兩人還陷在情緒與距離過近的糾纏中時,帳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接著帳簾「唰」地一聲被掀開——
「二少!我想宸璃她——」沐風衝進來,話還沒說完,眼前景象讓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定格在原地。
只見景嶽坐在矮床上,宸璃整個人坐在他腿上,兩人鼻尖就差一個拳頭的距離,一個雙頰微紅,一個耳根通紅,氣氛曖昧得不像吵架,更像……
沐風臉上瞬間爆紅,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
「……打、打擾了。」他迅速低頭轉身,腳步飛快得像在逃命,帳簾重新垂下時,還能聽見他喉頭發出詭異的憋笑聲。
帳內氣氛凝滯了一瞬。
宸璃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位置有多尷尬,整張臉瞬間燒得滾燙,慌忙道:「不、不不是這樣的,我剛剛是、我剛剛是——」她語無倫次地想起身,腳下沒踩穩,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栽下去。
景嶽動作飛快,幾乎下意識地伸手去撈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扶住她的肩膀——結果宸璃一轉身,重心不穩,整個人撞入他懷中,而他下意識撐住的右手,竟正好落在了她胸前某個柔軟又敏感的位置。
兩人齊齊一僵。
片刻的靜默,空氣像被凍住一樣。
「啊啊啊啊——!!!」宸璃尖叫一聲,臉紅得幾乎可以滴血,條件反射地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破死寂。
景嶽皺著眉,坐在原地,臉頰多了一道火辣辣的紅印,神情一時說不上是震驚還是錯愕,彷彿整個人都還沒從混亂中回神過來。
帳內一時間靜得可怕,只剩宸璃急促的喘息聲與景嶽微微顫動的鼻息。空氣彷彿都不敢流動,怕再多一絲聲響,就會讓這段荒謬尷尬再度失控。
而宸璃則像被雷擊中,嚇得直挺挺站著,臉色紅得快冒煙,眼神空茫,動也不動,整個人仿佛當機了一般——就那麼僵在原地,像個忘了怎麼呼吸的木偶,腦中嗡嗡作響,只剩一句:「我剛剛做了什麼……」
帳外夜風輕拂,營火在風中搖曳,沐風站在帳邊,一手撐著腰,表情有些微妙。
凌澈這時從另一頭安置好時安等人回來,眉頭一挑便問道:「怎麼樣,勸得如何?」
沐風聞言微微一震,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呃……」
「……嗯?」凌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麼這副表情?你不會連話都沒說上吧?沐風,平日你可不是這樣的。」
沐風神色更加尷尬,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在斟酌措辭,半晌才含糊地低聲道:「他們……好像不太需要我說話。」
凌澈一愣,旋即皺眉:「吵得那麼兇,還不需要人勸?……莫非你也被罵了?」
「不是不是不是——」沐風連連擺手,低聲道:「不是被罵,是……算了,你別進去反正現在也……不太方便。」
「什麼叫不方便?」凌澈直覺不妙,正要抬步往帳內走,卻被沐風一把攔下。
沐風的臉有些漲紅,糾結地看了他一眼,語氣微妙地說:「就……不是吵了……但也不算和好了,就是……」
「……到底是什麼?你不說,我要進去了。」
沐風小聲咳了一下,扯著他的袖子往旁邊帶了帶,壓低聲音道:「我剛剛進去的時候,他們兩個……宸璃坐在二少的身上,然後……」
凌澈:「…………?」
沐風瞥了他一眼,小聲補了一句:「還叫得挺大聲的。」
凌澈吞了吞口水:「……所以……到底是在打架還是在……嗯,情緒比較激烈的……那種……?」
沐風咳了一聲,沒再說話,但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人正尷尬地不知該往哪看,帳內忽然傳來一聲帶著歉意又有點慌亂的嗓音:「景嶽你痛不痛?對不起,我太大力了……要不我幫你擦藥?真的對不起,我下次會小力一點……」
帳外瞬間死寂。
凌澈:「…………」
沐風:「…………」
夜風颳過,火光搖曳,兩人幾乎同時微微後退一步,不約而同地錯開眼神,彷彿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天大秘密。
凌澈低聲咳了咳:「……看來……嗯,不太需要我進去了。」
沐風僵著臉點頭:「……嗯,確實。」
兩人沉默片刻,又同時轉過頭,望向遠方的營火,裝作自己根本沒在意帳內的風風雨雨。只是......那耳朵,不約而同紅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