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台北的天空像是被誰用髒抹布反覆擦拭過,灰濛濛的,透不出一點光。徐藏禛坐在「轉角」咖啡店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美式咖啡已經從熱變溫,再從溫變涼,他卻一口也沒喝。
他的目光被窗外一個女人牢牢釘住。
那個女人站在雨中,沒有撐傘。
十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樣狂暴,它細密、冰冷、無孔不入,像是天空在哭泣,卻又哭得不甘不願,只是一直掉淚、一直掉淚,彷彿永遠不會停。這樣的天氣裡,沒有人會願意在外面多待一秒 ── 街上空空蕩蕩,連流浪狗都找地方躲雨去了 ── 那個女人卻直挺挺地站在公車站牌下,任由雨水浸透她的米色風衣。
徐藏禛下意識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十七分。
這是個奇怪的時間點。不是通勤時段,不是午餐休息時間,也不是任何有意義的整點或半點。三點十七分,它卡在下午與傍晚之間的縫隙裡,像是一個被遺忘的瞬間,一個不屬於任何分類的空白格。
更奇怪的是,徐藏禛認得那張臉。
三個月前,那張臉出現在電視新聞上,被無數次重播、放大、定格。舒郁芠,三十二歲,家庭主婦,被指控殺害了自己的丈夫張皓澄。案件轟動一時,不僅因為兇器是家中的陶瓷花瓶 ── 那種尋常人家客廳角落裡常見的裝飾品 ── 更因為舒郁芠堅稱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她在法庭上眼神空洞,反覆說著同一句話:「我看見了,但那不是真的。」
那句話成了各大媒體的標題,被配上各種聳動的解讀:「殺夫嫌犯稱見鬼」「舒郁芠:我看見另一個自己行兇」「鏡中出現詭異人影?舒女堅稱清白」。最終,因證據不足 ── 現場沒有她的指紋,花瓶上只有死者的血跡,動機也無法成立 ── 她被判無罪釋放。
而現在,這個「殺夫嫌疑犯」正站在雨中的公車站,直直地望向咖啡店的玻璃窗。
不對。
徐藏禛的後頸突然竄過一陣寒意。
她望的不是窗,是窗後的他。
他們的距離不算近,中間隔著一條馬路、一排停放的機車、無數雨絲織成的簾幕。但徐藏禛卻能清楚地看見她的眼睛 ── 在電視上顯得那麼迷茫、那麼空洞的眼睛 ── 此刻清晰得可怕。它們不迷茫,也不空洞。它們像是兩顆浸泡在福馬林中的標本,被某種透明液體保存著,裡頭封存著某種被時間凍結的認知。
她在看他。
用一種「早就認識他」的眼神。
徐藏禛低頭看向自己的咖啡杯。他是一家徵信社的負責人,專門處理婚姻糾紛和保險詐騙,見過太多謊言、背叛、人性的陰暗面,這種程度的詭異場面本不該讓他動搖。他見過丈夫在鏡頭前痛哭流涕說愛妻子,轉頭卻和小三開房間;他見過妻子用最溫柔的聲音哄孩子睡覺,然後偷偷翻看丈夫的手機;他見過太多光鮮亮麗包裝之下的齷齪畫面。
但舒郁芠的目光具有某種穿透性,那不是女人打量男人的目光,更像是⋯⋯像是博物館裡陳列的標本,隔著玻璃櫃,注視著來參觀的遊客。
當他再次抬頭時,公車站空了。
只有雨水在站牌下積成一灘,水面倒映著灰色的天空,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雨滴落下,在水面激起漣漪,將倒影揉碎,又重新組合,再揉碎,再組合。
徐藏禛突然發現自己握著咖啡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迅速放下杯子,幾乎是逃離般地推開咖啡店的門。冷雨迎面撲來,他沒有撐傘 ── 傘在車上 ── 但他不在乎。他快步走向公車站,鞋底踩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弄濕了褲管。
公車站空無一人。
站牌下的候車椅上積了一層水,顯示沒有人坐過。地上沒有腳印,沒有任何痕跡顯示剛才有人站在這裡。徐藏禛環顧四周,街道空蕩蕩的,兩旁的商店都拉下了鐵捲門 ── 這條街的店家大多下午五點才開始營業,現在正是最安靜的時候。
他走到候車椅前,伸手摸了摸椅面。
冰的。濕的。雨水。
沒有體溫殘留的痕跡。
徐藏禛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頭髮和外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出來,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發現什麼。也許他只是想確認那個女人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他的幻覺,不是因為昨晚沒睡好而產生的視覺錯亂。
手機突然響起。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辦公室電話。接起來,助理小陳的聲音傳來:「徐哥,有個新的委託人打電話來,說想見您。」
「叫什麼名字?」不知為何,他有不祥預感。
「她說她叫舒郁芠。」
雨聲在耳邊轟鳴。
徐藏禛握著手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第二章 委託
三天後,舒郁芠出現在徐藏禛的辦公室。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顏色比那天的米色風衣暗了許多,像是刻意要融入背景。脖子上繫著一條淡紫色的絲巾,打著整齊的蝴蝶結,那是她身上唯一鮮豔的色彩。她的頭髮剪短了一點,但還是波浪捲,垂在肩上,優雅之中有著一絲浪漫意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
電視上的舒郁芠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 ── 蒼白、浮腫、眼圈發黑,像是被生活榨乾了所有水分。但眼前的這個女人,皮膚雖然蒼白,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像是上好的骨瓷,薄得能透出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五官細看之下其實很精緻,鼻樑挺直,嘴唇的弧度優美,眼睛 ── 那雙在電視上看起來空洞的眼睛 ── 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他,帶著一種讓人難以形容的清醒。
「我想委託你調查我丈夫的死亡。」她說,聲音比電視上更加沙啞,像是長時間沒有說話的人突然開口:「不是為了證明我的清白 ── 我已經清白了。是為了知道,我究竟看見了什麼。」
徐藏禛沒有立即回答。他觀察著她,職業習慣讓他不會放過任何細節。
她的手指不停地絞著外套的袖口,那動作有種機械式的規律,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式 ── 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右手的袖口,往同一個方向轉三圈,鬆開,再轉三圈,再鬆開。她的視線在辦公室內遊移,掃過書架、檔案櫃、電腦螢幕,卻總是迴避窗戶的方向。每次目光不小心掃到窗戶,她就會微微顫一下,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徐藏禛的辦公室有一整面牆的窗戶,窗外是對面大樓的玻璃帷幕。天氣好的時候,陽光反射進來,整個房間都亮晃晃的。今天天氣陰沉,但對面大樓的玻璃依然映照出這個房間的倒影 ── 包括他們兩人的身影。
最奇怪的是她的影子。
午後的陽光 ── 如果那層層雲層後透出的微弱光線可以稱為陽光 ── 從百葉窗的縫隙透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條紋狀的光影。舒郁芠坐在沙發上,她的影子落在腳邊的地板上,和徐藏禛的影子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
但她的影子似乎⋯⋯慢了半拍。
當她移動時 ── 比如現在,她微微側身,從包裡取出東西 ── 她的影子總是延遲了一點點才跟上,彷彿光線需要額外的時間才能決定如何描繪她的輪廓。那不是正常的光影變化。那是某種⋯⋯錯位。
徐藏禛眨了眨眼,再看。
影子正常了。她動,影子跟著動,一秒都沒有延遲。彷彿剛才那一點點延遲與錯位只是他的錯覺。
他將目光移回她的臉上。
「據我所知,警方已經結案。」他開口,聲音平靜,不洩露任何情緒:「妳丈夫的死被判定為意外 ── 他在與妳的爭執中失足跌倒,頭部撞擊花瓶。雖然妳被起訴,但最終因證據不足,獲判無罪釋放。」
「我知道最終結果。」舒郁芠語氣平靜得詭異,像是談論天氣,或是今天早餐吃了什麼:「但那不是真相。真相是⋯⋯」
她停頓。手指絞得更緊了,左手的食指和拇指開始捏住右手的袖口,轉三圈,鬆開,轉三圈,鬆開 ── 節奏越來越快。
「我看見了另一個我。」她說,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要洩露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案發現場。在鏡子裡。在窗戶的倒影中。我看見『我』舉起花瓶,砸向皓澄的後腦。但那個『我』在笑。我從來沒有那樣笑過。」
徐藏禛感到後頸的汗毛豎起。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 在處理婚姻案件時,偶爾會有當事人聲稱看見「另一個自己」,通常是精神壓力過大,或是服用了某些藥物產生的幻覺。但舒郁芠的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個瘋子,而像一個⋯⋯發現了某種可怕規律的科學家,正試圖向別人解釋她的發現。
「妳想讓我調查什麼?」
「我想讓你找到那個『我』。」舒郁芠說:「我相信她不是幻覺。我相信她是⋯⋯真實存在的。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
她從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信封很重,或是她的手在顫抖。
徐藏禛打開信封,裡面是一疊照片 ── 張家內部的照片,拍攝於案發後的現場勘查。客廳、廚房、臥室、浴室、陽台,每個角落都被拍下來,標上編號。從照片上看,那是一棟普通的中產階級住宅,三房兩廳,裝潢簡約,家具以淺色系為主,客廳牆上掛著幾幅複製畫,電視櫃上擺著幾盆綠色植物。一切都顯得正常、平凡、甚至有點無聊。
直到徐藏禛翻到最後一張。
那是一張客廳的照片,拍攝角度是從玄關往內拍。畫面中央是一面全身鏡 ── 那種常見的、木框的、傾斜靠在牆上的穿衣鏡。鏡中反射著拍攝者的背影,一個穿著警服的刑警,正在低頭記錄什麼。
但在刑警身後,在鏡子的更深處,在應該只是反射客廳角落的位置,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徐藏禛將照片湊近燈光,瞇起眼睛。
那輪廓變得稍微清晰一些 ── 是一個女人,穿著淺色的衣服,站在鏡中的門框位置。她的臉模糊不清,但她的姿勢⋯⋯她的姿勢是側身站著,微微轉頭,像是在看向鏡頭的方向。不是在看向拍攝者,是看向鏡頭 ── 看向正在拍這張照片的人,看向未來會看到這張照片的人。
徐藏禛翻到照片背面。那裡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拍攝時間,十月十五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他的手停住了。
張皓澄的死亡時間,也是下午三點十七分。
第三章 鏡像
徐藏禛開始調查。
他首先拜訪了負責此案的刑警。孫德明,五十七歲,刑事警察大隊的老刑警,再過三年就可以退休。他們約在警局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見面,孫德明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牛仔外套,裡頭是格子襯衫,褲子是那種公務人員常見的深色西裝褲,皮鞋擦得很亮 ── 那是他全身唯一講究的地方。
「那個女人絕對有罪。」孫德明說,面前的美式咖啡已經續了第二杯,他一口也沒喝,只是不斷地用湯匙攪拌,讓咖啡在杯中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但我們找不到證據。」
「什麼樣的證據?」
「指紋,沒有。動機,勉強成立 ── 夫妻吵架,誰知道為什麼吵 ── 但不足以定罪。時間線,她說她當時在廚房,聽見客廳有聲音,走過去就看見丈夫倒在地上,花瓶碎了。法醫推斷死亡時間在下午三點十五分到三點二十分之間,她說她三點十分進廚房,三點二十分發現屍體。時間對得上。沒有破綻。」他停頓,攪拌咖啡的手停了下來:「但最奇怪的是那面鏡子。」
「鏡子?」
「客廳有一面全身鏡,對著玄關。根據舒郁芠的證詞,她當時站在廚房,聽見客廳有聲音,走過去就看見丈夫倒在地上。但她說,她在走過去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鏡子 ── 她看見鏡中的自己,舉起花瓶,砸向丈夫。」
孫德明從皮夾中抽出一張摺疊的紙,攤開放在桌上。那是現場的平面圖,用藍筆和紅筆做了許多標記,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破損,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
「你看,鏡子在這裡,玄關在這裡,廚房在這裡。」他的手指在圖上移動,點出三個位置:「如果舒郁芠真的站在她說的位置 ── 廚房門口,往客廳方向走 ── 她不可能在鏡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她的位置會被這道牆擋住。」他指著圖上的一道線:「從幾何學角度,她的證詞不可能成立。除非⋯⋯」
「除非鏡子裡的,不是她的倒影。」
孫德明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緩緩放下杯子,抬起頭看向徐藏禛。他的眼睛佈滿血絲,眼袋很深,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 不是興奮,是恐懼。
「我們檢查過那面鏡子。」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普通的鏡子。玻璃厚度正常,背面沒有夾層,沒有暗門,沒有任何機關。鏡子就是鏡子,什麼都沒有。但⋯⋯」
他猶豫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發出單調的節奏。
「在結案後的某天晚上,我獨自回到現場。」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徐藏禛幾乎聽不清楚:「房子已經空了。舒郁芠搬走了,她丈夫的家人把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大型家具。我說不清為什麼要去。只是有種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遺漏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案子雖然結了,但心裡總覺得不對勁,像是有根刺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徐藏禛點頭。他當然知道那種感覺。
「我到達的時候大概是晚上十一點。房子已經斷電,我只帶著一支手電筒。我走進去,客廳空蕩蕩的,家具上蓋著白布,像是鬼片裡的場景。我打開手電筒,四處照,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然後⋯⋯」
他停頓。手指停止了敲擊。
「我看見鏡子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我自己。」孫德明說,聲音開始顫抖,那是一種壓抑了很久、從未向任何人訴說的顫抖:「我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但那不是當下的我。那是⋯⋯三個月前的我。穿著結案時的制服,站在同樣的位置。手裡拿著同樣的手電筒,但手電筒是關著的。而真正的我,手電筒是開著的。」
徐藏禛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然後呢?」
「然後⋯⋯鏡中的『我』轉過頭,對著真正的我微笑。」孫德明抬起頭,直視徐藏禛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水,但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 那是見過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狀態的人才有的眼神:「那個笑容,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不是我的笑容。那是⋯⋯」
「那是什麼?」
「那是舒郁芠在法庭上的笑容。」孫德明說:「那種『我知道某種你不知道的事』的笑容。」
咖啡廳裡安靜得只剩下背景音樂 ── 一首老舊的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地吹著,和此刻的氣氛形成詭異的反差。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烏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下起雨來。
「你後來怎麼做?」
「我跑了。」孫德明說,語氣中帶著一絲羞愧:「我跑了。做了三十幾年的刑警,見過屍體、見過兇手、見過各種慘不忍睹的場面,但那一次,我跑了。我跑出那間房子,跑上車,一路開回家,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開著所有的燈,坐到天亮。」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的咖啡。咖啡早就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從那天起,我把家裡的鏡子都拆了。」他說:「浴室、臥室、玄關,全部拆掉。我老婆問我為什麼,我說不出來。我告訴她,我只是不喜歡照鏡子。她說我神經病。」
徐藏禛沉默了一會兒。
「你還保留著那張照片嗎?」他問。
「什麼照片?」
「現場勘查的照片。最後一張,有鏡子的那張。」
孫德明的眼睛閃過一絲驚訝:「你怎麼知道那張照片?」
「舒郁芠給我看過。」
「她還留著那張照片?」孫德明喃喃自語,然後搖頭:「我沒有保留。我把它燒了。結案後不久,我就把它燒了。我不想再看見那張照片,不想再看見鏡子裡的那個人影。」
「但你記得那個人影。」
「我當然記得。」孫德明說:「我到死都會記得。那是⋯⋯」
他突然停住,眼睛瞪大,看著徐藏禛身後的方向。
徐藏禛迅速回頭。
咖啡廳的玻璃窗外,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米色風衣,站在對街的騎樓下,一動不動,直直地望向這邊。距離太遠,看不清她的臉,但徐藏禛認得那件風衣 ── 三天前,同樣的米色風衣,同樣的雨中,同樣的凝視。
當他站起身,準備追出去時,女人轉身走進了騎樓的陰影裡。
等他衝出咖啡廳,跑到對街時,騎樓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水泥地上打了幾個轉。
第四章 鏡屋
舒郁芠的新住址在郊區,一棟十五層樓的公寓,八樓之三。徐藏禛按了門鈴,等了將近十分鐘,門才打開。
舒郁芠站在門內,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毛衣,黑色長褲,腳上是毛絨絨的室內拖鞋。她的頭髮比三天前見面時更亂了一些,像是剛睡醒,或是根本沒睡。她的眼睛下方有明顯的黑眼圈,但眼睛本身依然清醒得嚇人。
「請進。」她說,側身讓出通道。
徐藏禛走進去,然後停住了。
這個房間的陳設簡單得近乎荒蕪。一張沙發,一張茶几,一個液晶屏幕電視,沒有其他家具。牆壁是普通的白色,地板是普通的磁磚,窗戶掛著厚重的窗簾,把所有的光線都擋在外面。房間裡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的吊頂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的裝飾。
不,不是裝飾。是鏡子。
無數面鏡子。
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小圓鏡、穿衣鏡、手持鏡、化妝鏡、車用後視鏡,甚至碎裂的鏡片,被精心地鑲嵌在相框中,排列成某種規律的圖案,覆蓋了整面牆壁。那些鏡子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幾乎不留任何空隙。它們反射著吊頂燈的光線,也反射著彼此,創造出一個無限延伸的、鏡中有鏡的世界。
徐藏禛站在門口,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在研究它們。」舒郁芠說,語氣平靜,彷彿這是最正常不過的室內裝潢:「鏡子不只是反射。它們是⋯⋯門。在某種條件下,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它們會顯示不是這個世界的東西。」
她走到茶几前,倒了兩杯水。她的動作很慢,很謹慎,像是在避免碰到任何鏡子。
「特定的時間?」徐藏禛問。他沒有坐下,仍然站在門口,看著那面鏡牆。
「下午三點十七分。」舒郁芠說:「我丈夫死亡的時間。我發現,在每天的這個時間,鏡子會變得不同。它們會顯示『另一邊』的景象。」
徐藏禛看向手錶:下午三點十分。
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像是等待考試成績公布的學生,又像是站在手術室外面的家屬。他的心跳開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妳看見了什麼?」他問。
舒郁芠沒有回答。她走向那面由碎鏡片組成的牆,開始調整它們的角度。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處理易碎的藝術品。每一片鏡子都被她輕輕轉動,讓午後的陽光 ── 從窗簾縫隙中透入的微弱光線 ── 以特定的方式折射。
房間內出現了無數光斑。
那些光斑在牆壁、地板、天花板上跳動、閃爍、交織,逐漸形成一個複雜的圖案。徐藏禛認出了那個圖案 ── 是張家的客廳。沙發、茶几、電視櫃、牆上的複製畫,甚至那面靠在牆上的全身鏡,都在光線中浮現出來,是三維的、立體的,由純粹的光線構建而成。
三點十七分。
光線構建的客廳中,出現了一個人形。
是舒郁芠。穿著案發當天的衣服 ── 一件淺藍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 站在全身鏡前。但她的動作與徐藏禛所知的事實不符。她沒有驚恐,沒有茫然,沒有不知所措。她在微笑。那種微笑 ── 徐藏禛突然想起孫德明的描述 ── 那種「我知道某種你不知道的事」的微笑。
對這個詭異的畫面,他試圖將其「合理化」,或許是某個地方有個手機正在播放影像,藉由鏡子的折射,投影到他面前。所以,這個充其量只是「光影遊戲」。
只是,舒郁芠為何要這樣做?
正當他暗自思索時,那影像竟然舉起了花瓶!
他猛然看向舒郁芠,花瓶不在她手中。
它在光線構建的空間中漂浮,從「另一個方向」被遞到她手中 ── 從鏡子的深處,從那個不應該存在的空間。一隻手從鏡中的鏡子裡伸出,蒼白、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塗著暗紅色的指甲油 ── 那種顏色像是乾涸的血跡 ── 將花瓶遞給了舒郁芠。
舒郁芠接過花瓶。微笑。舉起。砸下。
那隻手縮回了鏡中。
然後,光線消失了。房間恢復正常,只有日光燈的嗡鳴聲在寂靜中迴盪。牆上的鏡子們安靜地反射著這個普通的房間,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徐藏禛發現自己在喘氣。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停止了呼吸,只覺得胸腔發緊,需要大口吸氣。
「你看到了嗎?」舒郁芠問。她的聲音顫抖,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左手的食指和拇指又開始那個機械式的動作 ── 轉三圈,鬆開,轉三圈,鬆開。
徐藏禛點頭。他說不出話來。
「那不是我的手。」舒郁芠說,聲音越來越顫抖:「那是⋯⋯她的。鏡子裡的我。她存在,徐先生。她真的存在。而在某個地方,在某個鏡中的世界,她正在過著我的生活,使用我的名字,也許⋯⋯也許正在計劃下一次殺戮。」
她抬起頭,直視徐藏禛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沒有瘋狂,只有一種深深的、無邊的恐懼。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她問。
徐藏禛搖頭。
「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個。」舒郁芠說:「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原來的我,還是從鏡中逃出來的那個她。我不知道我的記憶是自己的,還是被替換了。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我的,還是偷來的。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誰。」
她開始哭泣。
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灰色毛衣上,暈開成深色的圓點。
徐藏禛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他只能看著她哭泣,看著那些眼淚,看著那些鏡子中無數個她的倒影,也同樣在哭泣。
第五章 鏡像理論
接下來的三天,徐藏禛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查閱所有能找到的資料。
他查物理學論文,查光學研究,查民俗學中關於鏡子的傳說,甚至查了精神醫學中有關「幻象自我」的病例。資料堆積如山,從地板堆到天花板,他卻越查越迷茫。
直到他找到一份被科學界忽視的研究報告。
1985年,日本東京大學,一位名叫佐藤真一的物理學家發表了一篇題為〈鏡像宇宙理論初探〉的論文。論文中提出了一個驚人的假設:每次鏡面反射都會創造一個短暫的平行現實。在正常的條件下,這些平行現實只存在於光子反射的瞬間,隨即消失。但在特定條件下 ── 比如特定的光線角度、特定的溫度、特定的電磁場 ── 這些短暫的現實可以「凝固」,與我們的世界產生交互,甚至形成一個穩定的「鏡像宇宙」。
佐藤的理論太過玄幻,遭到學術界的嘲笑和忽視。他的研究經費被砍,論文被退稿,同事們視他為怪人。但他沒有放棄。1986年,他開始進行一系列秘密實驗,試圖證明他的理論。
實驗的細節沒有記錄下來。唯一能找到的,是一份簡短的實驗報告,日期是1987年3月15日。報告中寫道:「我們成功創造了一個穩定的鏡像空間。持續時間:三點十七秒。觀察到:鏡中的影像獨立移動,與現實世界不同步。結論:鏡像宇宙確實存在,且可能與我們的宇宙產生交互。」
報告到此結束。
佐藤真一的下一份文件,是一份失蹤人口報告。1987年4月2日,他的妻子報案,說他三天沒有回家。警方最後一次看見他的地點,是他的實驗室 ── 一個佈滿鏡子的房間。
實驗室的門從裡面反鎖。房間內空無一人。只有無數面鏡子,靜靜地反射著彼此,創造出一個無限延伸的、永遠看不見盡頭的空間。
佐藤真一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徐藏禛盯著那份報告,久久無法動彈。
三點十七秒。三點十七分。
這不是巧合。
他拿起電話,撥給舒郁芠。
「我需要再去一次妳家。」他說:「今天下午。三點之前。」
第六章 裂痕
下午三點,徐藏禛準時到達舒郁芠的公寓。
舒郁芠一分鐘就為他開門。她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外面套著米色開襟毛衣 ── 那是她難得的、稍微有點色彩的打扮。她的頭髮梳得很整齊,甚至塗了一點口紅。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紅腫、疲倦,像是哭了一整夜。
「你發現了什麼?」她問。
徐藏禛沒有馬上回答。他走進房間,站在那面鏡牆前,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鏡子。它們安靜地反射著這個房間,反射著他和舒郁芠的身影,創造出無數對徐藏禛和無數對舒郁芠,向著無限遠的方向延伸。
「1987年,有一個日本物理學家,叫佐藤真一。」他開口,聲音平靜,報告調查結果:「他提出了一個理論,說鏡子可以創造平行現實。他做實驗證明這個理論。然後他消失了。」
舒郁芠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他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一個佈滿鏡子的房間。」徐藏禛繼續說:「門從裡面反鎖。房間裡沒有人。只有鏡子。」
他轉過身,面對舒郁芠。
「妳的丈夫,張皓澄,他是做什麼工作的?」
舒郁芠愣了一下:「他是⋯⋯他是中學物理老師。」
「物理老師。」徐藏禛重複:「他有沒有研究過什麼特別的理論?有沒有在家裡做過什麼實驗?」
舒郁芠的臉色變了。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他⋯⋯他有一個書房。」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他說那是他的私人空間,不讓我進去。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備課。但有一次,我偷看過⋯⋯」
「妳看見了什麼?」
「鏡子。」舒郁芠說:「很多很多鏡子。大大小小,掛在牆上,擺在地上,甚至貼在天花板上。整個房間都是鏡子。我問他那是做什麼的,他說他在研究一個理論,一個關於鏡子的理論。他說有一天他會證明給我看。他說⋯⋯」
她停頓,手指開始絞緊毛衣的袖口。
「他說什麼?」
「他說,如果成功的話,我們就可以擁有另一個自己。」舒郁芠抬起頭,眼睛裡充滿恐懼:「他說,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會過著完全不一樣的生活。也許更快樂,也許更悲傷。他說,也許我們可以和另一個自己交換。他說⋯⋯他說那會是最大的冒險。」
徐藏禛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竄上來。
「那個書房現在在哪裡?」
「被封了。」舒郁芠說:「案發後,警方封了整個房子。後來房子空了,但那個房間⋯⋯我不知道。我沒有回去過。」
徐藏禛看向手錶:下午三點十分。
「我們需要去那裡。」他說:「現在。」
第七章 地下
張家的房子位於一棟老舊公寓的三樓。公寓已經空了,所有住戶都搬走了,牆上貼著紅色的「拆除公告」。徐藏禛和舒郁芠站在門前,面對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妳有鑰匙嗎?」
舒郁芠搖頭:「沒有。但我記得密碼。」
她輸入密碼。門鎖發出沉悶的咔噠聲,門開了。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客廳裡的家具都被白布蓋著,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一群沉默的幽靈。徐藏禛打開手電筒,光束掃過牆壁、地板、天花板。一切看起來都和照片上一樣 ── 沙發、茶几、電視櫃,還有那面靠在牆上的全身鏡。
鏡子還在。
徐藏禛的手電筒光照射到鏡面,反射回來的光刺得他瞇起眼睛。鏡中映出他和舒郁芠的身影,兩個人都顯得蒼白、疲憊、緊張。但在鏡子的深處,在那個應該只是反射客廳角落的位置,他似乎看見了什麼動了一下。
他迅速移開手電筒。鏡子恢復黑暗。
「書房在哪裡?」
「走廊盡頭。」舒郁芠說,聲音顫抖。
他們穿過客廳,走進一條狹窄的走廊。走廊兩側有三扇門,全部關著。舒郁芠指向最裡面的那扇:「就是那間。」
徐藏禛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把。門是鎖著的。
「有鑰匙嗎?」
舒郁芠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 生鏽的、老舊的鑰匙 ── 遞給他。她的手在發抖。
徐藏禛插入鑰匙,轉動。門鎖發出咔噠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手電筒的光照進房間。
然後他停住了。
房間裡全是鏡子。
牆上、地板上、天花板上,到處都是鏡子。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密密麻麻地貼滿每一個表面。手電筒的光在鏡子之間無限反射,創造出一個無窮無盡的空間 ── 他們站在其中,像是站在宇宙的中心,又像是站在無限的虛空之中。
但最奇怪的是房間中央。
那裡有一塊地板,看起來和別處不一樣。不是鏡子,是普通的木頭地板,方方正正的一塊,邊緣有細細的縫隙。
徐藏禛走過去,蹲下。他敲了敲那塊地板。
空心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插入縫隙,用力一撬。地板掀起一角。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空間。
舒郁芠倒抽一口冷氣。
徐藏禛用手電筒往下照。那是一個人為挖出的空間,大約一公尺見方,僅能容納一人蜷縮在裡面。空間的四壁貼滿了鏡子 ── 小小的、破碎的鏡子,密密麻麻地貼在每一個表面上。在空間的中央,放著一本書。
一本日記。
徐藏禛伸手取出那本日記。封面上寫著三個字:舒郁芠。
但這不是舒郁芠的日記。
他翻開第一頁,日期是去年三月。字跡和舒郁芠一模一樣,但內容極其詭異。
「今天,我殺了他。」第一頁寫著:「不是用花瓶。是用刀。我早就準備好了刀。我把他的屍體藏在地板下,那個我準備了很久的空間。沒有人會發現。沒有人會知道。然後我發現了鏡子的秘密。」
徐藏禛繼續翻頁。每一頁都記錄著同一個人的日記,但那個人和站在他身後的舒郁芠,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找到了方法。我可以將『罪惡』轉移到另一個我身上,那個在鏡子裡的、無辜的我。我們交換了位置。我來到了這個世界,而她 ── 那個善良的舒郁芠 ── 被囚禁在鏡中,成為我的替罪羊。但代價是,我必須每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回到鏡前,與她『同步』,否則我會開始⋯⋯消散。」
徐藏禛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案發當天。
「今天是最後一次同步。我厭倦了。我想徹底取代她,徹底成為這個世界的『舒郁芠』。下一次同步時,我會殺死她,殺死鏡中的自己,然後⋯⋯我就自由了。」
日記到此結束。
徐藏禛緩緩合上日記,轉過身,面對站在門口的舒郁芠。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電筒的光從側面照過去,在她的臉上投下詭異的陰影。她的表情⋯⋯她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恐懼。不再是茫然。那是⋯⋯微笑。
那種「我知道某種你不知道的事」的微笑。
「你終於發現了。」她說。聲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 更低沉,更平滑,帶著一種貓科動物般的慵懶:「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第八章 鏡中的她
徐藏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背撞上了鏡子,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妳是誰?」
「我是舒郁芠。」她說,微笑更深了:「只是不是你想像的那個舒郁芠。」
她走進房間。腳步很輕,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繞過徐藏禛,走向那個地板下的空間,低頭看向裡面。
「這個地方。」她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懷念:「我在這裡面待了三天。三天,等待交換完成。等待她進入鏡中,等待我來到這個世界。那三天,我在這裡面,對著鏡子,看著另一個自己。她哭,她求饒,她說她不想死。但我沒有選擇。」
她轉過身,面對徐藏禛。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讓她的臉看起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戲劇面具 ── 眼睛深陷,顴骨突出,嘴角上揚。
「你知道嗎?最難的部分不是殺人。」她說:「最難的部分是學會扮演她。那個善良的、無辜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舒郁芠。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觀察她,學習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種語氣。然後,當交換完成之後,我要用這些來騙過所有人。」
她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聲。
「我騙過了警察。我騙過了法官。我騙過了所有記者。他們都相信我是那個無辜的舒郁芠,那個被冤枉的可憐女人。他們不知道,真正的舒郁芠,正在鏡子裡,看著這一切,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徐藏禛握緊手電筒。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試圖找出一個脫身的辦法。
「那妳為什麼要找我?」他問:「妳為什麼要委託我調查?妳為什麼要讓我看那些照片?妳為什麼要讓我看鏡子裡的幻象?」
舒郁芠 ── 或者說,那個佔據了舒郁芠身體的東西 ── 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你以為那是我做的?」她問:「你以為那些幻象是我製造的?」
她笑了。這次的笑聲中帶著一絲諷刺。
「不是我,徐先生。是她。那個真正的舒郁芠。她被困在鏡子裡,但她沒有放棄。她在想辦法聯繫這個世界,想辦法讓人們知道真相。那些照片,那些幻象,那些影子 ── 都是她做的。她在求救。」
她走到牆邊,撫摸著一面鏡子。鏡中映出她的身影,但在鏡子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她很聰明。」她繼續說:「她知道直接求救沒人會相信。所以她找上你 ── 一個專門調查真相的人。她知道你會追查,會發現這個秘密。她希望你能救她。」
她轉過頭,看向徐藏禛。眼睛裡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但你救不了她。沒有人能救她。因為交換已經完成了。她屬於鏡子,我屬於這個世界。這就是規則。」
「沒有什麼規則是不能打破的。」徐藏禛說。他的聲音比他想像的平靜:「佐藤真一證明了鏡像宇宙的存在。他可能也找到了逆轉這個過程的方法。」
舒郁芠的表情變了。笑容消失了。
「佐藤真一?」
「對。」徐藏禛說:「那個日本物理學家。他也被困在鏡子裡,對吧?或者他逃出來了?也許他知道如何讓妳回去。」
舒郁芠沉默了。她盯著徐藏禛,眼睛裡閃過各種情緒 ── 憤怒、恐懼、猶豫。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終於開口,聲音變得尖銳:「你以為你很聰明?你以為你能改變什麼?你不知道鏡子裡是什麼樣子。你不知道永遠被困在鏡子之中,看著別人過你的生活,是什麼感覺。」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是憤怒的顫抖。
「我受夠了!」她的聲音變得尖厲:「我受夠了每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必須回來同步。我受夠了看著她試圖逃跑。我受夠了這個該死的世界!」
她突然轉身,衝向那面鏡牆。
「不!」徐藏禛大喊,但已經太遲了。
舒郁芠的手掌拍在鏡面上。鏡子碎裂,無數碎片飛濺,在空氣中閃爍著冷光。但奇怪的是,沒有血。她的手沒有受傷。她的手⋯⋯穿過了鏡子。
鏡面不再是固體。它變成了某種流動的、液體般的東西,像是水銀,像是光,像是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某種物質。舒郁芠的手腕消失在鏡中,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
她正在被拉進去。
「救我!」她尖叫。這一次,她的聲音是真正的恐懼,沒有任何偽裝:「救我!我不想回去!我不想⋯⋯」
她的話沒說完。她的身體整個被吸入了鏡中。鏡面波動了一下,然後恢復平靜。
徐藏禛站在原地,大口喘氣。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跳出來。他的手在發抖,手電筒的光在房間裡亂晃。
鏡子裡有東西。
他慢慢走近,強迫自己看向鏡面。
鏡中是一個房間 ── 不是這個佈滿鏡子的房間,是另一個房間。一個普通的、明亮的、有窗戶的房間。房間裡有一個女人,穿著米色風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她慢慢轉過身。
是舒郁芠。但又不是。她的臉和舒郁芠一模一樣,但她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平靜的,溫柔的,帶著一絲悲傷的微笑。她抬起手,貼在鏡面上,像是想觸碰什麼。
徐藏禛下意識地抬起手,貼在鏡子的另一面。
他們的掌心隔著玻璃相對。
舒郁芠的嘴唇動了。她在說話。徐藏禛讀出了那唇語:
「謝謝你。但已經太晚了。」
然後她轉身,走進房間的深處,消失在光線中。
鏡面恢復正常。只映出徐藏禛自己的臉 ── 蒼白、驚恐、滿頭大汗。
第九章 裂痕之後
三個月後。
徐藏禛關閉了徵信社。他無法再面對鏡子,無法再承受每一次反射中可能隱藏的窺視。他搬到鄉下,一個沒有鏡子、窗戶很少的房子。他把所有的玻璃都換成磨砂的,把所有的反光表面都遮蓋起來。他甚至不用手機 ── 因為手機螢幕也會反射。
但他無法逃脫。
每天下午三點十七分,無論他在做什麼,無論他在哪裡,他都會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他會聽見玻璃輕微的震動聲,像是有人在鏡子的另一側輕輕敲擊。他會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扭曲、變形,做出他沒有做的動作。
他知道,那個「舒郁芠」還活著。
以某種形式,在某個鏡中的世界。
他也知道,那個真正的舒郁芠 ── 那個善良的、無辜的女人 ── 也還活著。被困在鏡子裡,永遠在反射的夾縫中徘徊,永遠在見證著自己人生被竊取的過程,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他唯一保留的,是從那個夾層中帶出的一面小鏡子。巴掌大小,邊緣有精緻的雕花。他將它鎖在抽屜裡,從不觀看。
但在某些深夜,他會聽見抽屜裡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叩。叩。叩。
像是有人在鏡子的另一側,請求被釋放。
他從未打開過那個抽屜。
但他也從未將它丟棄。
因為在內心深處,在某個他不敢承認的角落,他想知道 ── 如果那個敲擊聲來自真正的舒郁芠呢?如果她是無辜的,如果她在求救,如果⋯⋯
這就是鏡子的詛咒。
它讓你永遠懷疑,永遠在「相信」與「懷疑」之間搖擺,永遠無法確定自己看見的是真實,還是虛像。
而虛像,一旦生根,便比真實更加持久,且不可能被拔除。
尾聲
又是一個十一月的下午。
徐藏禛坐在新家的客廳裡,面對著一扇沒有窗簾的窗戶。窗戶是磨砂玻璃的,看不見外面,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光。但他喜歡這樣 ── 看不見外面,也就看不見自己的倒影。
他手裡捧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他卻一口也沒喝。
手錶顯示下午三點十五分。
再過兩分鐘。
他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放下所有事情,靜靜地坐著,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麼,也許是等待它不再來臨,也許是等待它終於來臨,帶來某種終結。
三點十六分。
三點十七分。
寒意如期而至。從後頸開始,沿著脊椎往下蔓延,直到全身都像浸在冰水裡。玻璃震動的聲音如期而至 ── 輕輕的,像是遠處傳來的鐘聲,又像是誰在敲門。
但這一次,多了什麼。
叩。叩。叩。
不是從抽屜裡傳來。是從⋯⋯窗戶。
徐藏禛緩緩轉頭,看向那扇磨砂玻璃窗。
窗戶上有一個手印。
不是從外面印上的 ── 外面是陽台,陽台外面是空無一物的天空,三樓的高度,沒有人能站在那裡。那手印是從⋯⋯從玻璃裡面印上的。
從玻璃的內部。
手印慢慢地移動,像是在玻璃的另一側,有人正在摸索著想找到出口。然後,一張臉貼了上來。
隔著磨砂玻璃,那張臉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一個輪廓 ── 一個女人的輪廓。她貼得很近,近到徐藏禛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在說話。
他讀不出那唇語。
但他知道那是誰。
他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茶從手中滑落,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他沒有低頭去看。他只是看著那扇窗,看著那張模糊的臉,看著那個被困在玻璃另一側的女人。
三點十八分。
手印消失了。臉也消失了。窗戶恢復成一片模糊的光。
但徐藏禛知道,明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她會再來。
後天也會。
大後天也會。
直到永遠。
因為這就是鏡子的詛咒。
它讓你永遠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站在鏡子的這一邊,還是那一側。
徐藏禛低頭看向地上的碎片。茶水潑了一地,在磁磚上形成一灘水窪。水窪映出他的倒影 ── 一個蒼老、疲憊、眼神空洞的男人。
倒影眨了眼。
而他沒有。
他迅速起身,踩過碎玻璃,衝向窗戶。他伸手摸向那扇磨砂玻璃 ── 冰涼的,固體的,沒有穿透的可能。
他靠著窗戶,緩緩滑坐在地上。
遠處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叩。叩。叩。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明天的到來。
窗外,十一月的雨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雨絲打在磨砂玻璃上,匯成無數細小的水流,像眼淚一樣滑落。每一滴雨水中,都藏著一個微小的倒影。每一個倒影中,都有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形,正在注視著這個世界。
注視著那個永遠無法逃脫的、被困在真實與虛像之間的男人。
而那個男人,正坐在窗前,閉著眼睛,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三點十七分。
心跳停了半拍。
然後繼續。
一下。兩下。三下。
等待明天。
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終結。
等待那個永遠不會停止的敲擊聲。
叩。
叩。
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