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冒業
先前在文章〈本格推理的「操縱」傾向〉提及過，日本自1987年「新本格浪潮」以來的本格推理作品中常常出現「操縱」（操り）的情節。這些作品不僅有殺人謎團，案件背後更可能存在著另一個「上位」的操縱者控制凶手一切作為，誘使對方自行殺害了死者。更甚者，「謎團的出現」本身也可能是操縱計畫的一部分，目的是為了令偵探介入，連同偵探也一併操縱。一方面，案件潛在的「操縱」可能將導致本格推理的「真相」出現無限後退，引發「後期昆恩問題」（後期クイーン的問題）；但另一方面，由於「真相」正是操縱者的構想物，當故事是從操縱者的角度去揭露真相，那反倒能確保「真相」的可靠性。「操縱」在當代本格推理作品中就如水一般，既能載舟，亦能覆舟。故此，它已是推理作家不得不熟習的基本技巧。
所以我們必須更細緻地區分出不同種類的「操縱」，讓讀者和創作者能準確掌握它在不同推理作品裡發揮了什麼樣的作用。
曾拿下鮎川哲也推理大獎， 現今最受矚目的邏輯名手方丈貴惠常直面挑戰讀者，最新作《法外大飯店》中亦有精彩的懸念操縱。
推理評論家小森健太朗在於《Eureka》（ユイリカ）2005年10月號的《攻殼機動隊》特集中發表了文章〈《攻殼機動隊》與艾勒里．昆恩——操縱主題的交錯〉（『攻殻機動隊』 とエラリイ・クイーン あやつりテーマの交錯），雖然內容是以討論改編自士郎正宗科幻漫畫《攻殼機動隊》的電視動畫版《STAND ALONE COMPLEX》為主，可是由於它對「操縱」進行了十分全面的分析，後來不少跟「操縱」或「後期昆恩問題」有關的推理評論都會參考這篇文章。
在文中，小森透過分析操縱者（泉源）與被操縱者（実行者）之間的關係，提出了五個層次（レベル）的「操縱」：
第一個層次是「直接的操縱」：操縱者與被操縱者的認知與意圖完全一致，也就是一般情況下命令者與聽令者的關係。這是最古典的「操縱」，也是最基本的犯罪組織行為。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宿敵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Professor James Moriarty）與他的心腹賽巴斯丁．莫蘭（Colonel Sebastian Moran）上校正是這種關係。
第二個層次是「不對稱的操縱」：操縱者與被操縱者之間存在「認知錯位」（認識のズレ），後者對前者的操縱行為或者真正意圖一無所知，卻像棋子一般完全遵從其計畫做出相應行動。這層次的「操縱」在本格推理中尤其備受關注，因為它開啟了偵探與後設凶手（メタ犯人）之間更高層次的角力。在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於1932年發表的《希臘棺材的秘密》中，偵探艾勒里．昆恩一開始被凶手事先設置好假線索所誤導，提出了錯誤的推理並指出錯誤的凶手，直至他發現自己被「操縱」才成功擺脫「不對稱」的關係。《希臘棺材的秘密》自90年代開始，在日本就一直被視為開啟了「後期昆恩問題」的代表作。從此以後，偵探在解謎以前必須先排除自己正在被「操縱」的可能，才能安心去發表推理。
第三個層次是「脫逸的操縱」：操縱者與被操縱者的關係仍然不對稱，然而最終被操縱者卻超出操縱者的預想，擅自做出無法預測的行為。在艾勒里．昆恩於1932年以巴維比．羅斯（Barnaby Ross）名義發表的《Y的悲劇》中，已死去的化學家約克．黑特遺下了一部小說原稿《香草謀殺秘案》，裡面鉅細無遺地記述了殺害自己家人的方法。凶手讀完這份原稿之後，決定在現實重現小說內容，逐一殺害黑特家的成員。然而凶手一再做出了違反《香草謀殺秘案》內容的舉動，留下了相關線索並被偵探哲瑞．雷恩（Drury Lane）看破。
第四個層次是「逆轉的操縱」：被操縱者受操縱者影響之後反客為主，成為另一個操縱者。在昆恩在1942年發表的《災難之城》中，萊特家族二女娜拉意外地發現新婚丈夫吉姆準備寄給她姐姐的「未來之信」，裡面更記載了第二年自己的死亡。於是她為了嫁禍於同時迴避自己的死亡，而刻意配合信件內容令事件一一實現。
第五個層次是「不存在的操縱」：被操縱者彷彿受著某個巨大的意志所影響。然而實際看似是刻意為之的各種事件，其實只是一連串的偶然。可是因為這些偶然被人們添加上一個具體名字，創造出不存在的操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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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TAND ALONE COMPLEX》第一季的「笑面男事件」（笑い男事件）中，天才駭客葵可以直接奪取別人電子腦的控制權或影響對方的知覺，為第一和第二層次的「操縱」的高手。有一天，他偶然在網路找到一封告發電郵，指控瀨良野基因混合社為「電子腦硬化症」提供的納米機器療法最初根本無效，因而害死了無數患者。抱持著強烈正義感的他於是化身為超出告發者預想的第三個層次的被操縱者，綁架了瀨良野社長要求他公開真相。然而他行動最終卻反被公司高層和其他政客利用去影響股價圖利，形成第四個層次的「操縱」。不單如此，他最初隨便拿一個圖像覆蓋自己的臉的行逕還意外地創造出「笑面男」這個不存在的高智能罪犯，在網路上誘發大量自稱是「笑面男」或聲稱被「笑面男」所啟發的模仿犯行為，令事件一發不可收拾，構成第五個層次的「不存在的操縱」。
《STAND ALONE COMPLEX》只是一部作品，但已經同時包含所有五個層次的「操縱」。筆者本身也是「笑面男」迷，長期使用這個頭像，是自願被「作品內」的「不存在的操縱者」操縱的被操縱者。說不定，這正是第六個層次的「操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