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9。1/20。星期一。
凌晨五點。醒來了,就睡不著了。頭痛的比想像中還要劇烈。整個晚上睡睡醒醒,本來以為週末的不舒服過了之後就沒事了,結果昨天晚上又發燒了。有種感冒了第二round的感覺。
「 歐fuck,老爸,絕對是上禮拜四的那個鴨肉麵阿嬤傳染給我們的。她邊煮麵邊對著鍋子咳嗽。」
鴨肉很特殊,不像是燒臘也不像是片鴨或者三杯鴨架的口感,非常鮮鹹。只是對著我們的麵咳嗽還是有點太誇張了。拒絕往來戶。幹拎老師。真的好不舒服。
我看著窗外的黑色天空,起身,拿了顆紫色的local止痛藥,配著水吃了下去。這陣子身上沒有從大學時期就陪伴著我的紅色普拿疼加強,真的特別沒有安全感。
不過還好,出外靠朋友。靠著藥廠的朋友的視訊,我們還是在永珍的藥局買到了老爸的高血壓常備藥concor,還有止痛藥和維他命C。Ibuman-Plus,紫色的止痛藥,內含了布洛芬400mg和乙醯胺酚350mg,好像是滿不錯的藥。偶爾不舒服的時候吃一顆滿夠用的,但這幾天感冒,老爸和我一天都要吃個三顆才夠。可能是因為我們都住在同一個房間裡吧。交叉傳染再交叉傳染。
Fuck。頭真的好痛。多重的頭部疼痛。
昨天晚上的時候,看著寮國Netflix才有的Hell's kitchen S20、S21,學著Gordon Ramsay,頭痛著,昏沉著,講著Fuck,It is rawwww。到後來真的痛到椅子也坐不下去,身體也挺直不了,頭昏眼睛痛,最後只好去吃藥跟洗澡。
一波接著一波的頭痛。像是西餐一樣的多重頭痛。
先上桌的是輕微的頭暈,不想做事的仙仙感(台語)。像盤普羅旺斯風格的美式嫩炒蛋,固體的蛋不多,整體上更接近液體的嫩炒蛋,中間夾雜著東石的蚵仔,滑順香氛。軟嫩著的。人和蛋。Elevated的台式法餐。
接著就直接上菜了重頭痛。不小心在吃前菜的同時喝了太多的酒。暈眩,坐不住。頭痛。這種時候人通常不會需要解答,如同哲學一樣,沒有追求的人是不是可以立即結束自己的生命?想活著的人是不是都有所追求?
頭好痛。吃了止痛藥之後的30分鐘是最難熬的。就像明知道英雄應該要在這一幕出現,卻遲遲還沒有聽到他出場時會播放的BGM。心癢癢的。痛絲毫還沒有減輕,體感甚至還更痛了。因為與預期的不符合。
就像是老爸和我的寮國旅居延宕了。河南辦事處到昨天才收到了我們的申請文件。整整又過了一個禮拜。如果dhl的速度是來回一致的話,那我們最快也是下禮拜一才能收到老爸的入國證明書了。下禮拜二除夕,禮拜三過年。感覺我們是趕不上回台灣過年了。體感更煩躁了一點。因為寮國的東南亞效率。因為與預期的不同。
我想吃煙花女。煙花女義大利麵。在清晨五點鐘就起床了的我好痛苦,硬是要把頭痛搭配上西餐一樣的痛苦無聊。第二層的頭痛真的又更痛苦了一點,因為還同時伴隨了頸部肩膀的酸痛。怎麼左拗右拗自己的頭都還是會酸會痛,就像煙花女上的鯷魚和酸豆。酸香鹹辣。像煙花,也像會讓人酸痛的煙花女性愛。
都這麼痛了,誰還能忍到吃到entrée呢?而且又不會有人會為了我的忍痛而拍手鼓掌。也不會有人為我端上一客威靈頓牛排還有甜點。無聊。就像一直跟閨蜜mur mur自己男友很爛卻不肯分手的人一樣無聊。忍個屁。Fuck。我的藥效到底什麼時候要發作呢?
突然想到,我應該要把我昨天的鼻涕記錄下來。可惜當時沒辦法拍照。我想要趕快寫下來,以免哪天我忘記了它。凌晨五點半了。感覺再一下子應該就日出了。外面不知道會不會冷。
這幾天的廁所洗手台的水管裡,不知道有多少percent的鼻涕。我們感冒很難受,水管你應該也是吧。
我擤鼻涕、吐痰常常都直接去洗手台沖水處理,節省衛生紙。我一直擤一直擤,到昨天變成一直吐一直吐,黃綠色的黏膩產物出自於口腔和鼻腔中間的某一處。重複排泄出身體的過程中,我的嘴巴裡開始流出了鼻涕,鼻子裡吐出了痰。甚至是那最後的最後,昨天晚上我在洗澡的時候,我一直擤著左側鼻孔裡的鼻涕,我一直擤一直擤,本來都是偏液態居多的黃綠色流水,到後來變成了稠狀的膠體,到最後,我居然擤出了五塊錢大小的黃綠色固體。
Fuck。這到底是什麼?頭上淋著熱水,手掌裡躺著一塊詭異的固體。我有點嚇到。那黃綠色的固體像小型的飛碟,圓盤狀的,捏擠起來軟Q軟Q的。不過它的彈性係數滿大的,比捏痘痘的回饋感還要彈,怎麼捏都不會被捏到變形。我捏的很爽,像什麼舒壓小物。不過最後我為了騰出雙手好好洗澡,我還是把那鼻涕飛碟給丟了。弔詭又神奇的是,在我擤出了鼻涕飛碟之後,我左邊的鼻子整個都通了,一點堵塞也沒有。沒有了鼻水,沒有了膠狀的痰。突然間什麼都沒有了。就像是擤出了蟻后一樣。
其實也是滿感謝那三、四個整理房間的妹妹的。感覺她們應該是一家人。一個看起來像是阿嬤的女人帶著兩個固定的妹妹每天做著打掃房間的工作。偶爾會有另一個非常駐的妹妹出現。這幾個少女都是大約十三到十五歲的年紀,一個清秀,一個木訥反應稍慢,另一個整體感覺又更小了一點。身體比較小,臉上的神情也比較小。她們住在了Win hotel的一樓,那裡的大廳旁還有著公用的廚房,我常常看到她們在那邊喝著飲料或者吃烤串。
「 那些烤串我不太敢吃。」
「 是嗎?我們第一天吃的時候你不是說還不錯?」
「 不過也不知道那些肉到底是什麼肉。」老爸帶著懷疑的眼神對我說。他只吃過了那一次的肉串。
「 也沒有那麼誇張吧。」
清掃少女們都很清瘦。是那種已經穿著最小件的制服卻依舊太大件了的那種。領口和袖口都還是鬆的。我對她們感到非常感謝又抱歉,因為我們幾乎沒有給過她們什麼小費。唉。
還不確定移民署到底會不會藉著罰鍰向我們敲一筆超大的竹槓,也不確定老爸和我在這裡到底會住多久。不知道要保留多少現金,匯款又都要經過文太大哥。老爸在偷渡上已經花了超過百萬了,在所有的剩餘用錢上,大家的想法還是能省則省。
我擤了點鼻涕,帶了點衛生紙,走出305,走到了陽台。六點多,天空裡開始浮現出了粉紅色。
Pure粉紅色。沒有白,沒有橘或者黃,也沒有黑。頂多是在很遙遠很遙遠的那端天空,粉紅裡滲入了一點深層的藍與黑。
我靠在了冰冷的欄杆上,清晨的風吹著,我和老爸手洗的衣服也在欄杆上輕輕地哐哐哐作響。
這幾天每天洗衣服,洗到右手大拇指都破皮了呀。我搓搓我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
時間很慢,我的思考也都習慣性地頓了一拍,就像每次清晨的驚醒一樣。思考好像不是太重要的事,感受此刻才是。
我又站到了荒野的曙暮光之中。又是一次只有自己與自己的日出清晨。
我感覺頭痛和鼻子都好多了,看起來是藥效發作了。寮國的日出阿,加上了救老爸的那天,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了寮國的日出了。佈滿了城市痕跡的永珍,我卻彷彿依舊存在於那黃沙山路裡。哪裡都是沙漠。究竟是我在城市裡被沙漠侵蝕,還是這城市的本質還是個沙漠?
風沙吹著,清晨的光揮發著。我的眼前有一個少女。
那個少女,遠看還以後她是清掃妹妹裡最清秀的那一個,近看卻發現她是鴨肉麵店裡的打工少女。一個我們幾乎每天都會看到的熟悉少女。
她的雙眼互不對焦,兩隻眼睛都看向了不同的方向。她的皮膚細緻,身材很剛好。屁股在很高的位置,腿很長。她每天都穿著一樣的粉紅色外套和真理褲在各家店裡打工著。手和外套上常常有著污漬。頭上綁著的馬尾髮質偏乾。跟她對話的時候,她看著你,但兩眼卻都沒有看著你。一個眼睛中央偏左一點點,一個眼睛非常偏右。
我們是在一間果醬烤麵包店裡第一次看她的。後來在鴨肉麵店、烤串店,還有另一家的麵店裡都有看到她。從早到晚都可以看到她,在不同的店裡,但每天的穿著都是一樣的。她無時無刻都在認真地工作著。手上、外套上、臉上時不時有污漬。不同的店裡,卻是一樣的長腿,一樣的真理褲,一樣的勻稱身材,一樣的不對焦雙眼。
她的本質是什麼呢?是學生,是女兒,還是媽媽呢?或者什麼都不是,她只是她自己呢?
妳的本質是什麼?我問了出口。她對著我微笑。不,她也不見得是正在看著我。那微笑穿透了我的本質。
又或者這真理褲少女的本質是鐵架。因為我不論在哪裡看到她,她都在鐵架上烤著東西。烤著麵包烤著肉。
就像我的本質或許就是記錄。記得所有我能記錄的。包括老爸的。包括眼前的少女的。
有點難過想哭。老爸忘記了自己牽線的文太大哥,忘記了開了三十個小時的車去解救他的暖男還有小馬,只記得了他覺得辦事效率很差的阿龍。昨天晚上的時候。
「 不是你開車去的嗎?」
「 不是歐。」我點開了照片給老爸看。我們在山頂咖啡廳的照片,暖男的二頭肌的照片,我們在文太大哥家的合照。老爸狐疑地皺著眉頭閉上了雙眼。
他也正在和他自己拉扯吧。正在和自己的大腦還有靈魂拉扯。深信不疑的事其實是不存在的。他也很痛苦的吧。連自己記錄的都不能相信的時候,那感覺,只有寂寥。比起兒子,他一定更相信著自己的紀錄的吧。
我想到了老爸終將忘記我、不相信我的那一天,就像阿嬤曾經不知道老爸是誰一樣。未來視。末來式。現在進行式。
我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瞇起了眼睛。眼睛不對焦的少女依舊在那頭燒著烤著,那烤著的像是我的美金,也像是我的靈魂。也不重要了。烤著烤著,火燃燒著,旺著。少女的動作專注,在重複的動作裡發現真理,而天堂就存在於百分之百確實的那完美剎那裡。Perfect的熟度。就像賣油翁一樣。但手熟爾。
吹過臉頰的冷風,天空裡多了許多的紅與橘。
「 看起來是要日出了阿。」我看著鐵架,對少女說了出口。
「 嗯。」
「 如果妳在烤著的東西,有我爸爸的靈魂,可以還給我嗎?」
「 可以。」她用不對稱的眼神正對著我。嘴唇像淡淡的月。
「 那妳還給我了嗎?」
「 一直都不在我這裡啊。」
「 是嗎?」
「 嗯。從來都沒有喔。」
我看著對面的房子,寮國的街和那上面的迷離淡橘天空。真理褲少女看著我。
「 你知道在哪裡的。」
「 原來是我自己一直在烤著的阿。」
「 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