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巴胺峰值之後的日常也還沒有形成新的日常。就像剛結冰的湖,誰也沒辦法確定那裡能不能行走一樣。如履薄冰。溜皮也還沒有回來。二月多了。
我收到了張的訊息。張說她做完了放射碘的治療,在家隔離了十四天,把農歷新年也都隔掉了。
「 一般人都是用30mCi的低劑量(毫居里的放射性活度),我是用120mCi的高剩量歐!厲害吧!」張是這樣寫的。她說她下下週的平日要來台北的醫院檢查,一樣是要做MRI,一樣要抽很多血。她問我下周的週間願不願跟她一起去東部走走。
「 好哇。」我回覆她。
不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開始了這趟旅行之前,我覺得我已經走完了這一趟了。很久以前就已經走完了。這好像是注定好的旅行。我在未來看過,有著回來再走一次的感覺。乘著逆向的火車和暗物算,反方向實踐著早已註定會實現的事實。很神奇的感受。如果你在這裡的話你一定懂的吧溜皮。像是根越抽,火卻越旺的菸,抽著抽著,那旺盛的火把菸恢復成原廠的長度那樣。時光倒退著。妳是不是也早已經歷過了這旅行呢,張。火光倒退著。我也是。張也是。花火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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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做太多的準備,平常心,讓自己顯得平常心。我背著一個日本porter的橘咖啡色斜背包,站在了北車黑白相間的大廳。我刮了鬍子,早上六點先洗過了澡才從山上出發的。剛吃完了一個超商的起酥肉鬆麵包。手裡拿著兩杯大熱拿在等張。
剛開學的課也沒有什麼去上的必要性。學長姐們也都還在忙著加退選,加簽完了之後的上課才會正式進入進度。翹了課,平日早上的火車站也沒有什麼人。和上次去平溪時很不一樣。
張從我的身後湊了出來,站到了我身旁,平行地對我打招呼。她載著墨鏡,清爽俐落的短髮依舊平肩,她沒有變成光頭,我本來還想像著光頭。穿著oversized的雪地聖誕節針織衫,白色為底的天空和雪,深黑色的平地,咖啡色的木屋和曠野裡的聖誕樹。粗毛線織的。她背了個小小的隨身包包,提了一個黑色的手提行李袋。還看不到她的褲子,她露出了整條的腿,腳上穿著白色的襪子和白底粉紅色的new balance 。可可愛愛的。小小的。
張側頭看著我,我也看著她。那是個非常,非常熟悉的微笑,從心裡出來的那種,我看著有點感動想哭。
「 嘿,好久不見。」
「 好久不見。」
「 有想念我嗎?」
「 很想很想。」我擁抱了她。一樣嬌小清瘦的身體不知道在這兩個多月以來都承受了些什麼。
「 妳會不會有什麼特異功能阿?」
遞給了張咖啡,我接過了她的行李。我們朝著火車月台的方向走去。
「 可能喔。我現在手可是會伸長的!」張用手捶了捶我。
「 墾丁好玩嗎?」坐在窗邊的張問我。看著她我也能同時看到窗外的景色。雙重的美景。Duo。
「 滿chill的。就沒有特別做什麼。賴在沙灘上。看海。然後吃吃夜市跟喝喝酒。」
「 我也想喝酒。」
「 你可以喝嗎?」
「 可以阿!我還可以吃薯條、炸雞跟披薩呢!」
「 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啦?」
「 真的阿。」
「 飲食上沒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 有。要清淡點。含碘太多的食物不要吃。像是海帶類的那種。海鮮也不能吃。」
「 那這樣真的可以喝酒嗎?」
「 真的可以啦!囉唆!」張又捶了我一下。
我們並肩坐著。今天的北台灣沒有下雨,也可能只是暫時的而已。火車的窗外是好看的天氣。
「 妳搭高鐵上來的嗎?」
「 恩呀。高鐵好方便歐,咻一下,就從台中到台北了。」
「 我都搭國光或者和欣。比較省錢。」
「 以前我也都搭統聯。不過要見你,時間好像比較重要。」
「 是嗎?」
「 對啊。」
我看著她,把手放到了她的大腿上,手心朝上。張也自然地把她的手放上去。我們十指牽著。時間不太動著。
「 我有個朋友跟我說過一個有關於日本電車的事。他在日本電車上的頓悟時刻。就在我們看完了來自紅花坂之後的幾天,他在我們學校的河堤跟我說的。」
張細細地聽。臉上帶著好奇。用那個難親近的美麗臭臉聽著。張蒼藍色的眼珠子沒有他念地看著我。
「 他說他在日本東京搭地鐵的時候,因為日本的地鐵人都很多,所以他就這樣一站一站地被人潮從門邊擠到了車廂的中間。
他說他站在了車廂正中間的中線上,握著扶手,往上一節的車廂看去。
他說他在那個中線看出去的那個瞬間,有種像是在太空梭上穿越時空的感覺。
他說他看著車廂裡的人,芸芸眾生們,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人生,在手機上忙著自己的人生,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上一個車廂看去,他可以同時看到了所有的人,卻也可以同時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然後列車玻璃窗外,左邊的景物和右邊的景物都同時,等速地從他左右眼的最邊界處掠過,速率一樣,比例也一樣。左右邊的景色有時一樣有時不一樣也沒關係。它們等速地退後,等速地遠離。車廂內毫無動靜。人蠕動的狀態可以被忽略。車廂外卻已經飛越了時空。」
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列車的車廂和窗外,露出一抹可愛興奮的笑。我好像也猜得到她想要做什麼。
「 那我也要來試試看!」她起身,跨過我。「 來重現一下。」
張站在了列車的中間,兩排座椅中的走道,搖搖晃晃地。她的眼睛時張時閉,好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式體驗著穿越時空這件事。過了幾分鐘,她坐了回來,我把手也放了回去,恢復成剛剛的姿勢。
「 好像可以理解你朋友說的東西。有種時空同時流逝又同時凝滯的感覺。有點不太合理。內外表裡不一。這樣子的狀態居然可以同時存在。會讓人恍惚,有點無法動彈,有種我什麼都不能做的感覺。只能看著。
左右邊不一樣的感覺蠻好玩的。但可惜這裡的人太少了。如果是人擠人的電車上,那種車廂內的一切都沒有變的感覺一定會更強烈。」張這樣說。
「 對啊。」
這樣子的列車,好像也不只是搬運了空間和地點,也搬運了我們的時間。我看著張,她看著窗外。列車到站,開門,人上人下,那魔幻的共時感也馬上消失。我們是一群被搬運了時空的陌生人。一小段時空切片裡的朋友。親愛的陌生人。我握了握張冰冷的手。我們一起穿越時空。
列車在三貂嶺站停了下來。窗外深綠色的樹林和山伴隨著霧,有種神祕靜謐的幽靜感。我一直都很喜歡霧,霧裡有那種chill的寒意,和我自己獨處的必然性。霧裡有真實,霧裡有種舒服的連帽外套的觸感。
「 我們在這站下車一下吧!」張突然站起來說。她看著我,推了推我的肩膀。「 走吧走吧!」
於是我們就站在了深山的霧裡。列車開走了,霧馬上填滿了原本鐵軌上車廂們的位置。從決定起身到下車只花了我們二十秒鐘。就像文藝作家會說的。一場說下車就下車的旅行。
三貂嶺站的車站本體很小,有著木窗框與古早石製的車站味道。這裡只有一個月台,其他什麼都沒有。這裡沒有電子看板,沒有列車的即時動態,只有略為殘破,深藍色為底白色字體的三貂嶺車站招牌掛在了屋頂上。
車站月台的左右側也沒有可以嗶悠遊卡的地方。只要踏上了鐵軌就可以算是出站了。我們沿著鐵軌牽著手走著。下一班的列車要一個多小時以後才會停靠這裡。
「 這裡應該曾經是個很重要的地方吧。」
「 應該是吧。」
我們都沒有站在鐵軌上,而是站在了石頭路上。這樣子的一致讓我喜歡張。頻率。
「 曾經覺得重要的,如今卻沒有什麼價值的車站。」張頓了頓。「 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都有那麼幾個相似的車站吧。」
我走著路,點了點頭,想起了高中,想起了幾個人的臉孔。
「 可是它並不是沒有用,而是那有用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誰又能保証的台北車站一定也能永遠有用呢?也許在很遠很遠以後的未來,有人會在北車的斷坦殘壁裡感嘆,這座老舊的火車站,曾經真正的輝煌過嗎?」
我想像了牆壁上都是藤蔓,有幾處斷牆都流著細小瀑布,北車的科技感成了古蹟保護森林區的那一天。誰知道呢,也許那天好近好近。
「 我其實不那麼怕死。」張說。看著霧和山林。
「 我怕的是我媽自己一個人。我怕她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失去了此生最愛的男人,然後又在中年,這個明明還不老的時候失去了女兒。」我們走著。「 我怕的是這個。」
張將我握住的手輕輕掙脫,向前多走了幾步,接著回頭。
「 你知道嗎?我好像真的把我自己要承受的看得很淡。我只擔心我媽。她陪著我去做那個高劑量的放射碘治療,我們分開的時候我直接掉眼淚了。因為那個治療要做兩天兩夜。我媽反而不是在那個時候哭的。她是在我要去做甲狀腺切除手術的那個時候哭的。
做手術的時候我反而很平靜,躺在了準備室的時候,因為我只想到了你們。我想到了爸爸,我想著我自己正在經歷爸爸以前經歷過的事就覺得自己被勇氣充滿。我覺得爸爸一定會保佑我的。我是他勇敢的女兒。他會保佑我好好的,讓我代替他去照顧媽媽。
我也想到了媽媽,想到了你。是你們的臉。我愛的人們的臉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在進去手術之前就覺得我會沒事的。
做碘治療的病房看起來跟普通的病房一模一樣。但因為我要吃的藥丸裡有輻射,所以任何的人都不能靠近。
病房裡的牆壁都是鉛做的,外層貼著可可愛愛的壁紙。連廁所的垃圾筒都是鉛做的。某一側有一面非常大的透明玻璃窗,這個透明窗可以讓距離我常遠的醫生也可以觀察到我的狀態。像是個動物園裡餵食秀的海豹。
而且因為穿進去的衣服會殘留輻射,要用特別的方式帶回家洗,還要洗很多次,所以我就乾脆穿要丟的衣服去了。連內衣都沒有穿。
第一天晚上,我剛入住完,settle好,有兩個看起來是實習醫生的年輕男生,拿了一個像鉛筆盒的長方形金屬盒子進來。裡面有一顆比maltesers的巧克力球還要再大一點的藥丸。那就是有著輻射的碘球,很酷吧。這小東西左右著我的生命。兩個年輕男醫生給完了我鉛筆盒之後,交代了一陣之後就出去了。那真的是鉛做的藥盒。防輻射。他們都全副武裝的。叫我一定要等到他們出去了才能打開鉛筆盒。然後不要用手拿藥丸,叫我直接倒在嘴裡。
開完刀,拿掉了甲狀腺跟淋巴的時候我常常痛到要按很多次的嗎啡。那個時候的我常常抽筋,喉嚨又腫又痛,它腫到完全都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很誇張。真的很痛。剛開完刀的時候我一整天裡大概會需要睡個十八個小時。不由自主地。就連清醒的時候如果我看手機看到太累的話,我也會突然斷電,就這樣直接被手機敲頭然後睡著。
吃這個放射碘的治療反而沒有太不舒服。就是喉嚨一樣很痛,沒有什麼食慾,然後有點頭暈。隔壁間的阿姨好像很慘。她吐了兩天。從我進去到我出來她都一直在吐著。」
我看著張,我們走上了一條岔路。一樣有著樹林、斷坦、濃霧和鐵軌的一條路。我看著張在我面前兩三步的距離的地方從容地說著一段應該很不容易的時光。我看著她抬起又放下的腿,看著她會旋轉的聖誕樹木屋毛衣,我看著她被固定在耳後的短髮和側臉。Chin line。一個沒有了甲狀腺的十八歲女生的chin line。既公平又具有隨機性。我邊看著,邊聽著,邊感覺無力又悲傷。
在這之中我是不是沒有什麼能做的。從愛的角度,從現實的角度。我好像很無力。我是不是只能幫她打氣,是不是只能陪著她去遭遇她所有的遭遇?我好像只能夠這樣。陪著,走著,想盡辦法同理著。然後把這一切都寫下來,把我對她的努力的感激,我對她的喜歡跟愛,我因為她必須要去承受的一切所感受到的難過,我要把這一切通通寫下來。不留遺憾地。在一切成為虛無的台北車站廢墟以前。Record before Void。
「 病房裡面的攝影機有三台喔,但我也因為不太舒服,所以我在兩天裡都沒有洗澡。」
「 看起來沒有什麼好的room service。」
「 完全沒有!而且伙食超爛的!真的超級爛!它的便當都超臭的,肉很臭,菜也很臭。真的好臭好臭。真的很難吃。」
「 會不會是因為治療,妳的味覺跟平常不一樣。」
「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個便當裡面只有一根雞腿和兩樣菜,接近水煮的那種調味,三樣東西都難吃到炸裂。而且還連續三餐都長得一模一樣。一模一樣。我後兩個便當就直接都沒吃。超可怕的。」
「 太慘了吧。可以不吃東西嗎?妳沒有營養怎麼辦?」
「 醫生有叫我帶檸檬進來加在水裡喝。真的很酷歐,我一開始完全喝不進去一滴水。沒有加檸檬的白開水一喝進了我的嘴巴,我就超級超級想吐。加了檸檬之後就真的喝得下去了。真的很神奇。所以最後我就在裡面喝了很多很多加了檸檬的水。我在家裡隔離的時候也喝了很多。我宰了超多超多的檸檬的。」
「 那難怪妳現在的皮膚這麼好。」
張笑了出來。
「 謝謝你喔。」
「 我很認真在聽。」
「 我知道。」
「 但是我也蠻難過的。因為這些時刻我都沒辦法替妳分攤任何的一點點,或者待在妳的身邊。」我看著張。
「 沒事的。你寄給我的那些信,還有那杯房間裡的咖啡,這些都幫助了我很多很多喔,用你想像不到的方式。你知道嗎?你遠比你所想像的更有力又美好。你的存在,就給了我很大很大的勇氣和溫暖喔。」
張湊向了我,把我的手牽了起來。在這種時刻妳還能安慰我。我摸著張的臉。妳的溫柔。張用蒼藍色的眼睛和紅潤的唇看著我。妳的光芒。
我牽著張的手,然後親了親她。她摸著我的臉,有時也摸摸我的人中。我們從深山迷霧和山洞裡回到了三貂嶺車站。曠野吸收了我們的告解,將它散佈在霧中,化為回聲,化為呢喃。那些沾著水的深綠色樹林和黑色的山洞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也不是這裡曾經的輝煌的見証者,我們只是兩個passby的旅人,擷取著這裡飄忽著的膜般的霧,放進了我們的長期記憶裡。在三貂嶺才會有的霧,還有在三貂嶺才會有的呼吸。誤打誤撞。我把這三個字和車站跟霧存進了我的海馬迴和前額葉皮質裡。
下一班的列車來了,我們上車,前往花蓮。我們都在上車不久後睡著了。睡著前我緊握住了張的手。看著她清秀又冷冽的好看的側臉。我愛你。我只說的出這句話。我只想的到這句話。
「 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