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校正》 檀香裊裊，煙像細線， 一圈，又一圈，纏繞上來。 佛堂不暗， 只是燭光被木紋跟灰切得很碎。 沈靜婉跪坐在蒲團上。 背脊如尺，雙手交疊， 手指恰如其分地露出一指節， 手腕藏在袖裡，弧度剛好。 似剛上釉的瓷像。 靜婉喃喃默頌那些規訓的碎句： 敬夫、順夫、斂笑、少言。 幡幔微動，李克走近， 腳步悄然，像怕驚擾儀式。 他微涼的手撫上靜婉的臉頰， 他輕喚，「靜婉。」 可當他的指腹碰到那縷碎髮時， 他指腹一收， 將她鬢邊一縷髮撥回去。 像把錯位的器物擺正。 爾後，他靜靜起身站在她身側， 不看她的眼， 只看她的肩、腕、膝—— 確認她沒有偏。 香灰垂長，他走近香爐， 伸手把灰線理直。 煙霧繚繞，仍像細線。 香灰終落，沈靜婉沒有動。 —— 《喜堂｜裂縫》 記得那日， 紅燈高燭，香灰緩緩落下。 靜婉滿目的紅—— 蓋頭、嫁衣、蠟燭、喜轎、絲綢。 紅得讓靜婉不覺得真實， 像那天車燈下，滿地的紅， 還有一聲聲「海棠」的叫喚。 喜糖紙脆響，鑼跋相互鳴， 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 靜婉坐在喜轎正中， 好似被擺好的器物。 耳邊似有重低音傳來， 咚咚聲撞擊胸口。 靜婉閉上眼， 滿目的紅似變霓虹閃爍。 她張開眼， 仍是紅燭嫁衣。 跨火盆、拜堂、送入洞房， 一步，又一步，被推著完成。 她看著交杯酒， 杯沿貼著唇， 溫、甜的酒入口。 辣意卻突然竄上舌尖， 她好似聽到冰塊撞擊杯壁的敲擊聲。 抬眸，燭光熠熠， 沒有燈光隨著節奏交錯。 紅蓋頭被輕輕挑起， 她嘴角的笑自己浮上來—— 嫵媚、熟練。 李克皺眉，沒有說話。 他伸手拉上她的衣襟， 動作很輕，像把一切拉回規矩裡。 他起身離開， 到了門口又停了一瞬。 他回頭，不看她， 只是拉下床幔，轉身褪去喜服， 像把喜收起來，像把她也收進去。 後半夜，他往外間走去—— 從此都宿在外間的羅漢床。 曾經的海棠， 只剩標準的靜婉。 紅燭香灰靜靜地斷了一節， 靜婉也少了一節。 —— 《廳堂｜烙印》 廳堂明亮， 光打在冷冷的地磚上，泛著青光。 堂屋眾人坐著，寂靜無聲， 像連呼吸都被教過不能發出聲響。 沈氏跪在地上，手上捧著茶盞， 高舉過頭， 「兒媳沈氏靜婉，給婆母敬茶。」 婆母陳氏，接過茶盞， 抿口即止，盞口無聲。 婆母遞上紅封： 「沈氏，爾後就是一家人了，」 「切記家規：夫為綱，婦為紀。」 「起吧。」 「是，兒媳謹尊婆母教誨。」 沈氏慢慢起身。 離開廳堂時，一個丫鬟迎面撞上， 茶水潑了沈氏一身。 丫鬟立刻跪下要磕頭， 沈氏作勢蹲下要將丫鬟扶起來。 丫鬟卻驚恐地縮回手，盯著她： 「少夫人，您不要害我。」 說完跪著往後爬，頭磕得更響。 婆母身旁的老嬤嬤說： 「少夫人，您莫要亂了規矩。」 說完，便將丫鬟帶到後院處罰。 李克淡淡地看了一眼， 「沈氏，禮不可廢。」 「去佛堂，默家規。」 佛堂的香灰堆起來一小撮。 那個名字，被埋進香灰裡。 —— 《旌表｜定稿》 李克的書房，採光很好， 陽光照進來，本該暖， 沈氏站在陰影處，卻覺得心很冷。 窗外無風，樹影斑駁， 燭火輕輕燃燒，安靜得沒有聲音， 像怕擾亂案上的字。 書案很乾淨，紙張鋪平， 墨硯磨得發亮，一如李克一貫的克禮。 李克提筆，筆尖落下前停了一息， 像在聽一段看不見的祭文。 沈氏站在案旁，不坐， 手放在袖裡，等他吩咐。 毛筆一筆，又一筆地移動， 像是默默刻下的墓誌銘， 又像他帶著虔誠的祝禱文， 一如他平日的工作一樣。 紙張上先躍出的，不是別的， 是「禮部侍郎李克之妻，沈氏」。 李克捏著筆桿，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念出幾個詞： 克謹、守節、旌表—— 語氣平靜得像在描述天氣。 墨色在宣紙上慢慢沉下去， 像化不開的長夜。 李克放下筆，拿起宣紙，輕輕吹乾， 虔恪得像對待一場隆重的儀式。 婚後這幾年， 他帶她出席各種宴會、典禮， 沈氏笑不露齒，羅裙輕擺， 蓮步輕移，一步兩尺， 猶如尺規般標準。 談吐有度，恭謙有禮， 女德女戒，張口即來。 李克上下裝束， 無不是沈氏一針一線慢慢， 指腹長滿針繭，縫製出來。 直到前天皇宮舉辦的宴會， 公主失儀，而沈氏化解了危機， 皇上龍心大悅，要李克上書旌表。 「沈氏，妳看，」 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冷風， 「這段記敘，可還有疏漏？」 吹得我的心輕輕顫抖。 香爐在案角燃著， 香灰垂得很長，似要斷。 他伸手去理平香灰， 指腹一抹，灰線變直； 那一下像把人也抹平。 最終，香灰沒有斷， 沈氏依然端莊地站在陰影處， 沒有說話。 —— 《史書｜封存》 佛堂的檀香氤氳， 濃得像化不開的網。 銅鏡裡，照映出沈氏的臉， 端莊無暇，嘴角的弧度完美， 像被縫好的線。 她看著自己，想起一個名字——海棠， 但那名字， 像被埋沒在那次車燈下的紅裡。 她張口，氣音卡在喉間， 聲音被她吞回去， 舌尖再也沒有那熱辣的錯覺。
她眼底已沒有霓虹的餘光， 只剩繚繞的白煙。
李克卒後，其妻沈氏亦隨之而去。 躺在棺木裡的他們， 端正地躺在正中央。 臉上的妝容端莊， 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 雙手交疊於腹， 端的是始終如一的克禮。 佛堂裡的桌上， 多了一本厚重的《望國志》， 紙頁泛黃，字很乾。 上面有一行—— 望曦年，禮部侍郎李克之妻沈氏， 克謹守節，賜旌表。 香爐已熄，香灰冷了， 貼在爐底像一層薄土。 她，被禮教， 永遠地困在那被遺忘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