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華眼神微微一沉。
「經歷什麼……」他重複了一次,目光落在桌上的蠔盤上,沒有立刻抬眼,「大概就是突然發現,這些年拼出來的東西,都填不滿心裡那個洞吧。工作、錢、地位……都還在增加,但晚上一個人回家,還是覺得空。」
他停頓了一下,終於抬眼看她。這次眼神沒有剛才那麼銳利,多了幾分坦白。
「你說你遲鈍。」陳建華輕輕笑了笑,聲音溫和了些,「我倒覺得你不遲鈍。只是……習慣把真話藏起來,對不對?」
「前菜不錯。」他換了個話題,語氣平淡卻自然,「你喜歡吃生蠔嗎?還是比較偏好熱的東西?」
他把話題輕輕帶開,沒有再逼她深談,只是讓對話繼續流動,像一場不急於結論的試探。
「…你有沒有發現…心裡的那個洞,不是拿來填工作、錢跟地位的?」
「你說我習慣把真話藏起來…也許是真的…但我當下都沒發現……這還不算遲鈍嗎?哈哈哈哈!」
陳建華聽著她的話,叉子停在半空片刻,然後緩緩放下。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她,眼神裡那層慣有的距離感,似乎被她這句輕快的自嘲,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不是禮貌性的那種,而是帶著一點真實的、無奈的共鳴。
「是啊……」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一些,「那個洞,本來就不是那些東西能填的。我也花了很多年才搞懂這一點。」
他伸手拿起水杯,指尖在杯壁上緩慢摩挲,像在借這個動作穩住自己。燈光映在他眼底,顯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溫柔。
「至於遲鈍……」他抬眼看她,嘴角勾起極淺的弧度,「如果連自己都騙不過,那大概不算遲鈍,只是……還沒準備好承認而已。」
陳建華沒有再追問什麼,只是把視線移向桌上的前菜,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塊鵝肝,送進嘴裡。
她看著他,笑得開心。「恭喜你搞懂了。」
隨後低頭。「你沒跟我說,我還沒有去想過。如果這是真的,那原來我還沒準備好承認。」深吸了一口氣。
她回以他一個感謝的笑容。
陳建華被這突如其來的輕快感染,眼神微微柔和下來。靜靜地注視她低頭的那一刻,然後是那個深吸氣的動作,和最後回給他的感謝笑容。
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什麼沒說出口的話。
「承認這件事……」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自言自語,「本來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當你已經習慣把一切都藏得好好的時候。」
他視線回到她臉上,這次他的眼神沒有審視的距離感,多了幾分罕見的溫柔。
「謝謝你今天願意來。」
「我本來以為這只會是另一場例行公事的晚餐。但……好像不是。」
他輕輕拿起水杯,朝她微微舉了一下,像一個無聲的敬意。
當她聽到那一句[尤其是當你已經習慣把一切都藏得好好的時候。]
垂眸,若有所思。
當她看到他舉起水杯,也跟著舉起水杯,手卻抖的厲害。
之後她看向窗外,髮絲遮住她大半張臉,試圖用左手安住顫抖的右手,但是沒用,她索性把雙手都收到桌面下。
陳建華注意到她舉杯時手的顫抖,那細微卻明顯的抖動,像一陣無聲的風,瞬間打破了剛才的平靜。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杯子輕輕放下,動作緩慢得像怕驚動什麼。
他看著她把視線轉向窗外,長髮滑落,遮住大半張臉,也遮住了她試圖掩飾的左手。那一刻,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住了,只剩侍者遠處收盤子的細碎聲響,和窗外台北夜景的靜默燈火。
陳建華的眼神沉了沉,卻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坐著,過了幾秒,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比先前更輕,幾乎像是怕驚擾了她。
「……沒關係。」
他把視線移向窗外,和她一樣,看著同一片夜色。過了一會兒,他才又輕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聊氣候。
「夜景不錯。今晚的台北,看起來特別安靜。」
吃完主菜後,侍者悄然撤下盤子,只留下一小盤精緻的甜點——覆盆子塔佐香草冰淇淋,和兩杯熱騰騰的黑咖啡。
包廂裡的燈光比剛才暗了些,夜色從落地窗外滲進來,讓室內的氣氛變得更私密,也更靜。
陳建華的目光在林雅婷身上停留片刻,注意到她雙手依然放在桌面下,
「吃飽了嗎?」
他等了幾秒,見她沒有立刻回答,便繼續說下去,聲音低沉而緩慢。
「今晚……我本來只想吃頓飯,聊聊天。如果就到這裡,我不會覺得遺憾。」
「但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換個地方,繼續聊。不是這裡,也不是飯店。我家在陽明山上,離這不遠,有個小院子,晚上很安靜。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換個地方呼吸。」
他頓了頓,「當然,如果你覺得不舒服,或者想結束今晚,也可以直接告訴我。我送你回家,或者叫車,都行。」
陳建華說完,便不再開口。他只是靜靜等待,沒有催促,也沒有退縮。
「如果就到這裡,我會覺得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