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裡的人,莉雅絲緹並不特別熟悉。
那張臉她認識,只是這樣的妝扮不是日常的她。粉底薄而均勻地蓋住臉上的細紋,眼角畫了淺淺的暗影,唇色點了比平時深半階的玫瑰紅。芬跪在她腳邊,把最後一顆珍珠髮針別入髮髻,拇指壓了兩下確認,輕巧得像在收好一份燙金印鑑。「這裡緊了些。」莉雅絲緹指了指腰側。
「縫衣娘昨天才改過,」芬抬頭,「小姐是睡前又少吃了?」
莉雅絲緹沒有回答,轉身讓露塔重新繫上那條緞帶,看著窗外。皇都的天色還沒完全黑透,遠處幾簇脂火已經亮起,橘黃的光把城牆頂端燒成一條細線。今晚燈火必定比這還要多——大廳裡的枝形燭台,走廊上的鏤花晶盞,以及那些精心梳妝、衣香浮動的賓客。
舞會是每一季最正式的場合。而這一季的舞會,多了一個讓人無法假裝視而不見的緣由。皇太子歸國。
她早在半個月前,就從父親那裡聽說了消息。父親說得很簡短,像在彙報例行公事:「皇太子回來了,舞會的請柬會送到,妳去準備。」她當時正在看帳簿,只是「嗯」了一聲,翻過一頁。
現在她站在鏡前,讓侍女為她繫上最後一條珍珠項鍊,試著回想那聲「嗯」是否過於輕巧。
帳簿的事確實比較急。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時,莉雅絲緹先聽到人聲、樂聲,以及靴跟踩在石板上密集的悶響。車廂的門一開,夜風裡混著蠟燭與人群的氣息,那種溫度不屬於室外。她理了理裙擺,等父親先下車。
侯爵戴斯蒙站在馬車旁,伸手扶她下來,沒有說話,但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瞬。
「可以了。」她壓低聲音說,沒有等他開口。
他點頭,兩人一同往燈火處走去。
宮廷侍從的通報聲永遠比想像中響亮。「羅斯雷侯爵,戴斯蒙.艾斯丁,偕其女,莉雅絲緹.艾斯丁入場。」迴廊的石拱頂接住那個名字,把它送進大廳,讓樂聲稍稍退後了一步。
莉雅絲緹踏過門檻,大廳的嘈雜聲沒有靜下來,只是在她名字落地後微微頓了一拍,像撥弦的手指被人輕輕壓住。笑聲很快恢復,扇子重新搖起,幾雙眼睛卻沒有跟著轉走。
她行禮,頷首,笑容剛好貼著禮節的邊緣,像宮廷畫師照著同一張底稿描出來的線。
沃德家的奧希率先迎上來,綠色的裙子在燭光裡閃著光,「莉絲,好久不見,近來可好?」聲音帶著上揚的愉快,但眼神先落在她的珍珠項鍊上,才回到她臉上。
「還好。」莉雅絲緹回答,「奧希今晚的裙子很好看。」
「是嗎?我覺得顏色太搶了,你的更沉穩。」奧希瞥了一眼她肩頸的配飾,話題沒有停,「聽說尤菲米亞公主也會出席?太子從奧羅卡尼亞帶回來的消息,各家都在猜。」
莉雅絲緹把杯子端到唇邊,輕輕抿了口,「奧羅卡尼亞的公主若要來,自然是遠道而來的貴客。」
那個回答太四平八穩,以至於奧希挑了挑眉,一時不知道從哪裡再撬開一道縫。
兩人沒有多說,奧希被另一側的人叫走,莉雅絲緹繼續往前走。她一邊移動,一邊把剛才那幾秒收攏:沃德家今晚站在哪個位置,誰先來搭話,誰選擇迴避目光。佩利安家的妮雅拉在離她三步的地方轉了個身,沒有靠近,也沒有明顯地躲開,但那個轉身的角度恰好讓她背對著這邊,縫隙留得剛好夠人裝作沒察覺。
這類小動作在宮廷大廳裡比開口說話更誠實。妮雅拉今晚的選擇,告訴莉雅絲緹,佩利安家暫時想保持距離。
她沒有特別感覺如何,把這個信息收好,繼續向前。
皇室的入場被安排在舞會開始後一刻鐘。
大廳東側的大門先是緩緩推開,侍從的通報聲比之前響了整整一個音調。「奧雷恩陛下,奧德雷克.艾索倫王——奧雷恩王后,賽拉菲恩——聖嘉略爾親王,席瓦里恩——聖維利亞公主,薇希——」
大廳的人潮向兩側退開,她跟著人流退了半步,視線落在入場的隊伍上。
國王走在前方,身形寬厚,今晚換了深藍外袍,看上去比議政廳上那身更鬆弛,像一個脫了甲冑的人。王后走在他右側,衣著一絲不苟,頸間配著皇室的紅寶石鍊,目光掃過大廳,帶著慣常的、收斂的審量。
公主薇希走在最後,耳邊垂著一對花形耳環,才入場就已經在找認識的臉,目光落在莉雅絲緹身上的時候,她先抬了抬下巴,微微地笑了,像是兩個人之間一個無聲的問候。
莉雅絲緹沒有特別回應,但偏了偏頭,算是收到了。
皇太子走在薇希前一步,與陛下保持著得體的距離,不遠不近。
她上次見到他,是在六年前。那時他準備啟程前往鄰國奧羅卡尼亞,在宮廷的接待廳裡,有一個短暫的、幾乎可以忽略的照面。她記得的,是他肩膀的線條比那個年紀顯得更寬,以及他走路的速度,不急,卻讓周圍的人不自覺讓開路。
現在站在那個入場位置的人,那兩件事一樣都在,只是肩線壓得更低,連靜止都帶著分量。
他的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分明,只是掃了一眼大廳,目光落在哪裡,不容易看出來。
輪到她上前行禮的時候,莉雅絲緹屈膝,低下頭,動作幅度精確,不多不少。
「艾斯丁侯爵千金。」王后的聲音落下來,禮貌的,清晰的,「今晚氣色不錯。」
「多謝王后掛念,」莉雅絲緹抬起頭,「冬日天晴,出門前特意多披了一層。」
「是啊,最近風大,」王后把目光移向她身後,「侯爵今晚也來了?」
她在等待的這三秒,視線沒有完全離開王后的側臉,那個轉身很自然,自然到讓人無從質疑。只談天氣,只提父親,關於婚約,關於太子,關於任何有實質意義的詞彙,一個都沒有出現。
在場有足夠多的人看見了這段交換,也有足夠多的人看懂了它的意思。
父親走上前,王后換了個更從容的神色,把她輕巧地擠出了對話。莉雅絲緹退開半步,轉身的時候,視線與皇太子短暫地對上。
只是一瞬間。他的眼神停在她臉上,客氣,審量,而後移開,像一份正式的確認,確認了她的出席,確認了她的存在,此外無他。
她把目光收回來,轉向別處。
六年前他離開時,也沒有說什麼特別的話。她記得的,其實只是走廊的光線,以及他的背影走進廊道盡頭,被陰影收走。
舞會進入後半段的時候,她找了個靠近廊柱的位置站定,端著酒杯,不急著說話。
樂聲換了一支,節奏輕了些,舞池裡的人換了幾對。她的目光在人群裡移動,帶著職業性的平靜,像核對一份未簽名的契約。誰今晚靠著誰,誰的臉色在樂聲換過一支前後移了一個角度,哪兩個家族的人在廊柱後談了太長時間的話。
她身後,有兩把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也不知道是哪邊撐著,婚約這種東西,沒有太子點頭,不過是張紙。」
「誰說的,老侯爵當年的功勳,哪是說撤就撤,但您瞧今晚王后……」
後面的話被樂聲蓋掉了,或者說,那兩個人往更深處移動了幾步。
莉雅絲緹沒有動,杯沿抵在唇邊,沒有喝。
窗外的夜風把一片樹葉拍在玻璃上,停了一秒,滑落。她看著那個動作,想到的,是明天父親書桌上的信件估計又會多幾封,那些寫信的人會用不同的措辭來試探相同的問題,而她要花多少時間,讓那些答案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而不露縫。
婚約的重量不在於情感,從來都不是。
她放下酒杯,理了理裙擺,準備去找父親說一聲,今晚可以先告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