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晶孕育者與微光的發現者〉

　　初春的風還帶著凜冬短暫的依戀，有些微涼，但日光正好。 　　天空是一片清澈的藍，望著望著就忍不住闔上雙眼，一旁淚泉的潺潺流水聲，是最佳的白噪音。 　　沐浴在暖陽之下，最適合酣眠——前提是噴泉的淚花不要總灑在我臉上。 　　我嘀咕著抱怨，荊棘樹發出沙沙的低鳴，但不是回應，只不過是風吹過枝椏的摩擦聲。 　　在新的共鳴出現之前，現在不過是某個永恆的瞬間，時序早已經凍結。嗯？我眨了眨眼，像是透明的蝶翼，低聲笑了下，泉水泛起波紋的漣漪。 　　該怎麼解釋呢……再等一會吧，我有預感，新的淚鳴即將出現，重新喚醒我的意識。 　　天空悄悄披上了粉色的衣衫，帶著橙黃的漸層，空氣裡的濕度也變高了。泉水的漣漪慢慢擴大，我也變得敏感一些，因為這裡匯聚了最濃、最深的情緒，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事—— 　　最終都化成了眼淚。 　　我泡在泉水裡，就像一塊半凝結的洋菜。也因為各式各樣的情感，波紋處泛著淡淡的虹彩碎光。 　　當月牙放下墨藍色的簾幕，一道陌生的跫音也跟著響起。 　　說起來，月亮那傢伙也曾經是個碩大的圓盤，只是被我好奇咬了一口……。從此之後，它的光輝裡也有我的一部分。 　　「喀嚓——」一聲脆響後，是嘎吱、嘎吱的碎聲。 　　是你正踩著那片枯葉木毯走向我。 　　你背著光，看起來就像被黑暗所吞噬那般。我微微蹙眉，操控著影子好照亮你的全貌。 　　點點星光映在你的腳邊，很多人都以為那是螢火蟲，不，那是我的影子。 　　你恍若有感的抬起頭，恰好讓銀白色的月光將你照亮。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帶著一點悵然，我反而更在意那兩道淚痕，就好像光滑的水煮蛋上，殘留著未剝離的蛋膜。 　　於是—— 　　冰涼的水珠落在你臉上，像是有人拿著看不見的毛巾，有些笨拙的幫你擦臉。 　　為什麼說笨拙呢？因為我不小心將水花濺到你的瀏海上了。純屬業務不熟練的關係。 　　你愣了愣，我以為你會感到害怕，沒想到你卻笑了，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風聲停了，嗚咽聲變得清晰。 　　你還真是……哭和笑都像個未換羽的醜小鴨。我嘆了口氣，揮手做了一道水簾，為你隔絕出一個私密的空間。當晶瑩的珠淚簌簌而落，碰觸到泉水時，空氣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以淚泉為中心，瞬間產生振翅般的波動，共鳴完成，故事即將開啟。 　　「噓，別說話。」我把食指抵在唇邊，化作模糊的人形，手裡捧著一本琉璃月色的書，內頁是白雲做成，「唰——」的一聲，書本自己翻頁，半透明的文字像潺潺細水流過。 　　我們一起坐在荊棘木織成的椅子上，像是等待電影放映。 　　漣漪 　　當第一圈漣漪泛起，水簾化成鏡面，一幀一幀的畫面飛快掠過。 　　那時候的荊棘之地，和現在並無二樣。我一樣喜歡泡在冰涼的泉水裡，只是偶爾水溫會變得滾燙，把我從睡夢中驚醒。 　　那一次也是，我被一聲未脫稚氣的哭聲喚醒，被迫睜開眼睛。碩大如碗豆機關槍的淚珠，一顆顆打在我身上，在正午的烈日下，我也能產出晶瑩的鹽粒了。 　　我看向那個小孩，不禁感嘆人體果然百分之七十都是水。但因為實在太吵了，我變出一把水槍，報復性的也噴了他一身水。 　　小孩就是小孩，這件事不過是他人生中的一小段插曲。但我卻開始注意他了，可能是因為他的眼淚嚐起來太特別了。 　　不單單只是青春期的陣痛，而是一種壓抑許久，卻還是心有不甘的味道。 　　少年時期對未來感到迷惘，在被愛包圍的幸福底下，仍有難以傾訴的敏感心思。我在他的淚水中能嚐到，一種像被漁網包圍著的窒息感，縱橫交錯的細線，比荊棘還要傷人。 　　「想逃，但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牢籠。」他寫在部落格上，上了鎖。 　　我就坐在高塔的窗臺邊，看著他披上黑夜織成的羽翼，飛向夢的國度。 　　下雨了……我抬頭看向清朗的天空，只有繁星正在眨眼。滴答、滴答的聲音來自哪裡呢？我的視線轉向了正在沸騰的淚泉。 　　「他哭了，在那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夢境裡。」我適時的充作旁白的角色，但不太確定聲線是否合適，畢竟只是遺留下的回聲。 　　你臉上又多了幾道乾涸的印記，漆黑的眼眸閃過驚訝與……？在我讀懂之前，第二道漣漪泛起。 　　時空與場景變了，他曾經記錄了整個夏夜的少年心事，因為平台關閉跟著消失了。留下來的，是更加內斂的他。 　　他沒有再到過這裡，但是連結還存在。我依然能感知到屬於他的淚滴，在許多個沒有月亮的日子裡，夜色猶如濃稠的義大利咖啡。 　　日子並非一帆風順，就像我的荊棘樹掉了滿地的落葉。 　　世界也許無情，但是他多情。氾濫的情緒，如果沒有舒緩，只是一昧的壓抑……就會引起海嘯。 　　我常常因為這樣，被沖到一旁的沙地上，像是擱淺的水母。 　　「你知道他為什麼哭嗎？」我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有點不真切。你還是一愣一愣的，都忘了眨眼。 　　我嘆了口氣，輕輕彈了下你的額頭，你看不見，卻能感覺到冰涼的觸感。 　　「他找不到在世界的定位，確切來說，是找不到自己。」我換了一個更輕鬆的坐姿後，繼續說道：「每天忙忙碌碌，卻不知道忙什麼，生活就是這樣……平凡的令人麻木。」 　　並不是沒有積極過，當行動力慢慢停滯、熱情漸漸冷卻，往前看—— 　　仍是一片空白。 　　於是他選擇了下墜，在冰冷的夢之海。 　　「結果就是——把我的淚泉變成了死泉。」我轉頭朝你抱怨，「我曬了好久好久的太陽，得到一大罐的鹽粒。」 　　「所以我偷偷幫他取了一個名字，『鹽晶孕育者』。」我的語氣中帶點小得意。 　　本來以為長大後應該不會那麼愛哭了吧？次數是少了，但濃度變高了。 　　「他的理想總是瘦骨嶙峋，好像都養不胖。」我在第三次漣漪開始時，這樣說著。 　　雖然他總是想逃避生活，而往下墜，過了一段時間……他又睜開眼睛，掙扎著向前。就像在深海中，終於看見了一點光亮，試著想碰觸它，只有一點點也好。 　　他又大了一些，長成了大人的模樣。只是，又變得愛哭了一點。 　　我托著下巴，依然靠在窗臺邊，端著一個用晨星製成的酒杯，用來盛裝他——櫻色的淚。 　　那些無疾而終的曖昧、和朋友的日漸疏離，每經歷一段令人傷痛的關係，柔軟的心就長出一根倒刺，和荊棘的刺不同，更像是從心臟剝落的傷口。 　　「很疼。」我輕聲的說。因為淡粉色的淚珠，嚐起來太苦了。 　　他總是孤獨一人，走在暗夜鋪成的路上。他感到迷惘過，怨恨過生活、嫌棄自己的渺小……。 　　「但是最後，他選擇抬頭看向天空。」電影結束了，我們跟著一起仰望。 　　雲散了、月牙也退場了，清晨帶著薄霧娉婷而來。水幕再次化成雨落下，這一次我終於看懂你眼裡的情緒了—— 　　溫柔又不捨。為什麼呢？我發出疑惑的沉吟聲。 　　「謝謝你，讓我再一次看見他。」你對著眼前的空氣說著，嘴角微微翹起。 　　突如其來的道謝，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手指輕點著下巴，正想說些什麼，被你的驚呼聲打斷了思考。我轉頭看向讓你驚喜的方向—— 　　是彩虹，就在噴泉的上方。 　　「或許這是他想送你的禮物吧，」我的聲音也變得輕快，「微光的發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