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的某個下午,我走進了 Museum of the Home(家博物館)。
這個博物館做了一件很迷人的事:它把從 1600 年代到現代的英國家居客廳,一個接一個地復原陳列,讓你像穿越時光一樣,走進每個時代的人曾經坐過、聊天過、生活過的空間。
我站在那些房間裡,有種很奇妙的感覺。倫敦很多古老建築還在,家具還在,甚至連壁爐上的小擺設都還在。但那些人消失了。他們怎麼用這個空間?他們在這裡感受到什麼?他們的家,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沒有人能告訴我。 我對於世界各地跟各年代,人是如何在家生活的,無比著迷。甚至我對於同戶型大樓內的鄰居,我都好想去參觀參觀。
而就是在那個博物館的書店裡,我買了這本書——義大利哲學家 Emanuele Coccia 的《Philosophy of the Home》(家之哲學)。
家,是哲學史的盲點
Coccia 一開始就拋出了一個讓我愣住的觀察:哲學史幾乎完全忽略了「家」。
從柏拉圖到霍布斯,從盧梭到羅爾斯,哲學家們討論的是城邦、是政治、是公共生活。城市是思想的舞台,家則被視為理所當然的背景——一個女人和孩子待的地方,不值得認真思考。
這個忽略的代價是:城市的設計歷經幾百年的反覆思考與演化,而家的設計幾乎停滯了。大多數建築師至今仍然認為,設計一棟房子,就是把幾個各有功能的矩形做空間組合。臥室是臥室,浴室是浴室,廚房是廚房。
但這樣就夠了嗎?
我一直相信,家是每個人的聖殿
我對家有一種近乎執著的興趣。
這些年買了不少斷捨離、軟裝、空間設計的書,也花了很多時間思考:什麼東西應該留在家裡?什麼東西其實只是佔據空間?家的樣子,如何反映了此刻的自己?
我一直相信,家是一個人處理三種關係的地方:自己跟自己的關係、自己跟物品的關係、自己跟空間的關係。
斷捨離在處理的表面上是物品,但它真正碰觸的問題是:這個東西還是「我」嗎?它屬於現在的我,還是屬於某個我已經不再是的過去版本?
Coccia 說家是身體的延伸,而我覺得家更是靈魂的投影。你怎麼佈置家,就是你怎麼理解自己。你選擇留下什麼、丟掉什麼,都是一種自我表態。
浴室:家裡最「政治」的房間
書裡讓我印象最深的,是關於浴室的那一章。
Coccia 問了一個聽起來很奇怪、但越想越有意思的問題:為什麼我們要把洗澡這件事關在一個鎖上門的小房間裡?
他不是在問衛生問題,而是在問一個文明的選擇:我們為什麼決定,身體的事必須一個人私下解決?
他的論點是:浴室看起來是家裡最「自然」、最不需要表演的空間,但實際上,它是社會規訓力道最強的地方。
想想公共廁所。男廁和女廁的分界,不是因為男女的生理需求有什麼根本差異,而是因為社會決定兩種身體必須被徹底隔離。這個隔離把性別二元論刻進了最基本的日常空間。每次推開那扇貼著男或女的門,你就在重申自己屬於哪個分類。
私人浴室也是同樣的邏輯。「你必須獨自完成身體的事」這條不成文的規定,告訴我們:身體的需求是私密的、是微妙的、某種程度上是令人難堪的。所以要關起來,一個人面對。
Coccia 更進一步說,浴室是我們唯一真正「面對自己身體」的地方。在其他所有空間裡,身體都是被包裹的、被展示的、是為他人而存在的。只有在浴室裡,脫掉一切之後,你才真正和自己的身體是一對一。
但如果這個對話空間永遠是孤立的、是鎖上的、甚至是羞恥的——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與自己的身體和解。
家具決定了我們的家,但我們有選擇嗎?
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想到了一件事:我們家的樣子,有很大一部分取決於市面上的家具。
我們以為自己在「選擇」自己的家,但其實選擇範圍是被家具廠商、被流行趨勢、被各種陳設方式預先決定的。你以為你在表達自己,但你其實是在幾個被允許的選項裡做選擇。
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為我好想把自己的家打造成歐洲的家。但在台灣就知道,不是找不到,就是買不起!
Coccia 在書中提到,家的設計思維至今仍然太過僵化,臥室就是睡覺的地方,浴室就是洗澡的地方,這個分類本身就是一種意識形態。它決定了我們如何使用身體、如何與他人共處、如何理解「私密」和「公共」的邊界。
真正屬於自己的家,或許需要先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我想在這個空間裡,成為什麼樣的自己?
家,是你每天回來的地方,也是你出發的地方
Coccia 說,家是讓我們得以出發、也得以歸返的所在。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我們常常把家想成一個終點,一個下班後逃進去的避難所。但或許家的功能不只是庇護,更是一種準備。它讓你在裡面整理好自己,然後有力氣走出去。
這也是為什麼「家是聖殿」這個說法對我如此有共鳴。聖殿不是用來逃避世界的,而是用來與自己對話、補充能量、然後重新出發的地方。
這本書的英文對我來說頗有挑戰(哲學類的歐陸文風真的不容易),但它讓我用一種從來沒想過的方式看待每天回家推開的那扇門。
或許家從來不只是住的地方。它是我們最誠實的自我表達,也是我們與世界之間最重要的緩衝地帶。
值得好好對待。
《Philosophy of the Home》,Emanuele Coccia 著,Penguin Books 出版,2024年英譯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