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角‧女主角‧手機‧簡訊》

　　「欸，我撿到一支手機。」
　　「拿去警察局不就得了？」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手機上寫『鬼子，這是你遺失的』。」

　　「欸，已經一個星期了耶！你到底還要擺多久啊？」受不了。不過就是一隻手機而已，有必要為了它廢寢忘食嗎？
　　「你不懂。」
　　「因為你什麼都不說我什麼都不懂。」我又不是猜心師，哪會知道鬼子在想些什麼？「不說來聽聽嗎？」
　　「用說的，你大概不會懂。用看的吧！」

　　「鬼子，這是你遺失的。」
　　「為什麼是我？」
　　「你忘了我？」
　　「你是誰？」
　　「看來你真的忘了……」
　　「如果手機是你的，就到下面的地址跟我拿……」

　　「對方認識你而你不認識對方，是嗎？」把手機還給鬼子，我問著。
　　他應聲點頭，視線依然停在手機上。
　　「一個星期過了，對方都沒有來拿？」望著鬼子，我繼續問。
　　鬼子依然點頭，雙眼依然盯著手機。
　　「那就擺著爛吧！」我提議。
　　「不行。」鬼子緊握手機，對我說著。
　　「鬼先生，既然不是你的東西，就……」
　　「是我的。」鬼子打斷我的話，順手將手機放進他的上衣口袋。「妙妙，我出去了。」說完，像一股炫風，消失了蹤影。
　　他急急忙忙要去哪裡？

　　接連幾天，鬼子都沒有回來，沒有鬼子在一旁的感覺還挺怪的。
　　我天天都在期待他會開門然後跟我說他回來了，天天期待落空。
　　說歸說，至少他還會傳封簡訊來跟我說他現在在哪、做什麼事情，不過這也僅止於「前幾天」。
　　之後，鬼子只要想到就會傳奇怪的簡訊給我，簡訊內容很像那天他給我看的。我看了幾封之後沒了興趣。只要是鬼子傳的簡訊，只是打開瞄一眼之後，就把手機丟的老遠。
　　鬼子大概已經知道手機的主人是誰了吧？我躺在床上，心裡這麼想著。
　　「碰！」重重的開門聲嚇了我一跳，我從床上跳起來，看著鬼子重重的關上門，然後抬頭看著我。
　　「鬼子，你這幾天都沒睡？」看看鬼子眼下的黑眼圈，我相信他這幾天都沒有睡。他到底在忙什麼，忙到忘了睡？「你撿到的手機還給人家了嗎？」他手上沒有拿著手機，口袋也沒有鼓鼓的，應該已經物歸原主了吧？
　　「還了。」鬼子邊說，邊走回桌上拿起一根菸，開始抽著。
　　「誰的？」
　　「綠子的。」
　　「綠子？」
　　「妙妙，說個故事給你聽。」

※　※　※

　　第一次見到她，我剛滿十八歲。記得那天我閒靠在圍牆邊，望著天吞雲吐霧，然後就看見她清新的臉。
　　「抽煙對身體不好喔！」銀鈴般的聲音傳進我耳裡，鼻間聞到淡雅的髮香。帶著慵懶的眼神望著她，發現她有張精緻的小臉，雙頰上泛著健康的粉紅色；她的雙唇上了點唇蜜，看上去更顯的柔嫩；她的眉細細彎彎，和那柳葉一樣美麗，惟獨她的雙眼是緊閉著的。「你好，我姓綠，剛搬來這裡，以後請你多多指教。」雖然那雙眼是閉著的，但我卻可以感覺到她正注視著我的雙眼。
　　若她可以睜開雙眼，不知道會散發出什麼樣的光彩？我在心裡想著。
　　「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丟掉煙，我站直身子，這才發現她正攀在圍牆上。「不怕掉下來？」風輕輕吹過，吹動她的髮絲。她的髮輕柔的飄著，有那麼一睡間，我覺得她像墜落凡間的天使。
　　「就算掉下來，你也會接住我吧？」她伸手撩開她的髮，閉著的眼依然望著我。「我叫綠子，你呢？」
　　「鬼子。」我胡鄒。
　　「鬼子。」她攀在圍牆上笑的燦爛。「我要先去忙搬家了，改天再來找你。」她說完，便消失在我眼前。
　　對我來說，她是個謎樣女孩。

　　那時候到底是暑假還是非假日我已經忘了，只要我靠在牆邊抽煙，綠子就會對我說「你又抽煙了」、「你又忘記抽煙對身體不好」之類的話。通常我都會故意在她面前抽煙，因為我喜歡她笑著訓我。在我眼裡，綠子是個愛笑的女孩，似乎沒有什麼事情會看見她不笑的樣子。有時候，我靠在圍牆邊望著天，她則會坐在圍牆上，跟我一樣望著天。
　　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真的很喜歡。

※　※　※

　　「鬼子，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有天，她穿著淺綠色的佯裝，坐在圍牆上輕聲的問著我。
　　「沒有。」我靠在牆邊，手放在口袋輕摸著我的煙盒。我總喜歡在無聊的時候抽根煙，就像女人喜歡在無聊的時候吃零食一樣。但是，綠子在我旁邊，所以我總會強忍著想抽煙的衝動。
　　「我有喔！」我沒有看到綠子的表情，但從她這句話聽起來，應該是段甜蜜的過往。「我曾經很喜歡很喜歡一個人。他說，他喜歡跟我在一起的感覺，雖然我很安靜，但他總說這樣很好。」她說著，我聽著，但我卻覺得有點不太對。她說的很輕鬆沒有錯，但怎麼聽起來一點也不輕鬆？站直身子轉過身，我望著她的側臉。
　　「他說，他很喜歡聽我說話，所以用他存下來的錢幫我買了一隻手機，也幫他自己買了一隻，彼此的手機都只有彼此的電話號碼。有時候，是他打電話來跟我聊天，有時候，是簡訊，但我卻看不是很清楚他的簡訊寫的到底是什麼，每次問他他都神秘悉悉的不告訴我，一直到那一天……」她的眼角泛出一顆淚珠，不假思索的，我伸出手，輕輕撫掉那顆淚珠。
　　「妳的手機還在吧？」我一直覺得，她閉著的眼總會望著我，總能知道我所在的正確位置。「如果還在的話，可以把手機借我一下嗎？」綠子伸手握住我的，從她的口袋裡拿出了一隻手機，放在我的手心上。
　　「你要做什麼？」
　　「換我打電話給妳，陪妳聊天。」用她的手機撥了我的電話之後，我便將她的手機號碼存了起來。「這樣，妳就不用辛苦坐在圍牆上了。就算隔著牆，依然可以聽妳說話。」把手機還給她的同時，我順道把我的電話存了進去。「他有教過妳怎麼打電話或傳簡訊給別人嗎？」將手機遞回到她手裡，我不忘問著。
　　「我會，只是……」看著她，我等著她繼續說下去。「你也認為我看不見嗎？」我笑著，伸手撫上她的雙眼。
　　「妳看的見，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睜眼罷了，是這樣嗎？」綠子對我笑著，剛剛的悲傷心情應該已經去掉一半了吧？「雖然我想看看妳的雙眼……」
　　「不！」我的話還沒說完，綠子便打斷我的話，她的臉上是我從沒見過的驚惶。「不要。」大概，有著什麼說不出的理由吧？她伸手，緊緊的握住我的，激動的對著我說：「鬼子，你千萬不要期待看見我的雙眼，好嗎？我不想……不想再經歷一次……」
　　揪心，是我左胸唯一的感覺。
　　我反握住她纖細的手，輕聲對她說：「好，我不會再期待。」

　　從那時候起，偶爾想到我便會打通電話給她，有時我不會說話，她便會對著我說別浪費錢，有時我會傳短短的簡訊給她，她也會回傳一點點訊息給我。但是，她還是很喜歡坐在圍牆上，我依然會靠在牆邊，不為什麼，只是怕她突然摔下來。
　　我跟綠子有時候可以維持同樣的姿勢一整天，反正我們就是閒。有時候我真的會很想開口問她，關於她的事情，但是我卻又想到，若那些都是不好的回憶，那乾脆就別去回想了，以免傷心淚流。
　　或許她也知道，其實我很想問吧？有時候她會望著我，等到我發現時她便會快速撇開頭。有時候她會喊我，然後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來。
　　「等妳想跟我說的時候，再跟我說吧！」我總會這麼對她說。

※　※　※

　　那天夜裡，我睡不著，望著天空數著寥寥無幾的星。簡訊鈴突然響起，我習慣性的看向我的書桌。
　　是綠子。

　　「睡了？」
　　「還沒。」
　　「不睡？」
　　「等會。」

　　望著簡訊，我笑著，第一次跟綠子傳簡訊寫這麼短。大概是想到她那雙看的見，但卻看不是很清楚的那雙眼……
　　過了好久，綠子才又回傳訊息過來。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因為我覺得你會懂，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沒關係，妳慢慢說。不懂我會問妳。」
　　「你還想看我的眼睛嗎？」
　　「妳說不希望我期待，我就不會期待。晚了，妳該睡了。晚安。」

　　對，我不期待。我可以在望著她的時候故意不看她的雙眼，只要她不提起我就不會想要看看她的雙眼到底會散發什麼樣的光彩，偏偏她提起了。
　　該死的期待！

　　那天之後，我沒有再見到綠子。即使我依然天天閒著靠在圍牆邊，就是不會再見到她坐在圍牆上。問了問其他鄰居她去了什麼地方，鄰居們跟我說她們不知道綠子這個人是誰。
　　沒有綠子的感覺真的挺怪的。
　　當我望著天空的時候，會習慣性的望向綠子所在的方向，看著她的側臉，我會覺得安心，現在那張側臉消失了，剩我一個人望著天。當我呼吸的時候，空氣中總會夾帶著一點點屬於她的髮香，現在空氣中只有淡淡的花香。當我順勢從口袋拿起煙抽了一口之後，便會想著什麼時候她那銀鈴般的聲音會再度出現在我耳旁。一根煙抽完，她依然沒有出現。不得不承認，我還真不習慣。
　　只要想到，我便會傳封簡訊給綠子，希望她可以跟我說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在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一起聞著同樣的空氣、一起看著一樣的藍天白雲、一起享受這樣的寧靜。
　　沒有回音。
　　一直到電話那頭傳來「您撥的號碼現在停用」這制式化的聲音後，我才漸漸的死了心。我將這件事情鎖在我心裡最深處，不碰也不回憶。
　　一直到那天，我看見有個東西在閃……

※　※　※

　　「送走嘎嘎烏拉他們那天，你看到在閃的東西就是手機？」故事聽完，我難免不這麼問一下，好確定我想的沒錯。
　　「嗯。」鬼子點頭。
　　「你找到綠子，把手機還給她了？」鬼子點頭。「綠子為什麼會知道你人在這裡？」鬼子離開家到外面求學大概也有將近四年的時間，如果這四年鬼子和綠子都沒有聯絡，那綠子怎麼可能找到他？
　　「她之所以會把手機給我，是因為她還有沒對我說的話。我看見了她的眼睛，是嗜血的鮮紅色。」鬼子抽著煙說著。「她所喜歡的人傳了幾封一樣的簡訊給她，她很想看，於是請別人代唸。偏偏對方一點也不領情，先辱罵她是瞎子，看完簡訊之後對方還因為嫉妒而扭曲簡訊內容，綠子一氣之下忘記長輩對她的交代，張眼之後她只看見眼前的人正像沙一樣隨風飄揚。這一幕，正好讓她心愛的人撞見，那個男人為了自己的安全，離開了她。」
　　「你……」我瞪大雙眼看著鬼子。
　　「綠子離開前對我說的。」鬼子望著我，繼續說：「綠子已經死了。這幾天我一直坐在她的墳前，聽著她對我說話。從她小的時候開始，一直說到她認識我，然後死去的那一刻。我一直望著她那雙鮮紅的眼，只覺得好美……我沒見過這麼美的一雙眼。即使知道它嗜血，但依然移不開我的雙眼……我把我一直想對她說的，跟著埋進她墳裡……」聽到這，我心中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恐懼感，該不會……
　　「妙妙，以後我可能不能救你了。」鬼子的雙腳，已經變成了沙，然後是腹腔、胸腔……「我隨綠子而去，你不會生氣，對吧？」
　　一片沙。
　　我的面前，只剩下一片沙。
　　書桌上，我的手機冷光正閃著。

　　「我想對妳說，我很喜歡妳。」
　　「我也是。」

※　※　※

初發表時間〈以痞客為主〉：2006-05-13 11:26
當時是以一小段一小段方式發表。
就當作留個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