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看沒幾頁就糟點滿滿的書,我通常會很迅速地放棄它,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大概是想看大師還能扯出什麼鬼,順便測試一下自己翻白眼的極限,當然,能順便備一下課也是極好的。再有,大概就是潛在的造口業本能發動,如果無視這許多欠罵的點,豈不有違我性好臧否人物的優良稟賦。
大師認為秦可卿是做為引領寶玉進入青春情的重要象徵,這點倒是跟我的看法相近,只是他對秦鐘的理解實在是太偏頗了。
第95頁提到秦可卿除了給王熙鳳託夢之外,在第七十五回「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她的鬼魂又跑出來嘆了口氣,感嘆賈家勢不可挽的衰敗。依我說,賈家祖上死了那麼多人,還魂的也不只秦可卿一個,寶玉之所以夢遊太虛幻境,不就是榮、寧二公之靈請託的嗎?真不知道大師哪來的證據說這一口氣是秦可卿嘆出來的?從地理位置來看, 會芳園叢綠堂緊靠著賈家宗祠,若說這一聲長嘆由榮、寧二公之靈所發其實更為合理。至於秦可卿是不是上吊自殺,判詞的圖畫不是明擺著嗎?畫著一個美人「懸樑自盡」,哪裡需要後四十回來教鴛鴦上吊那麼蛇足?況且這段情節也非常荒謬,且不說鴛鴦結局是不是自盡,上吊哪裡還需要人教?續書那種寫法,比較像是在捉交替吧?自盡有那麼多種方法,為什麼就非得懸樑不可呢?難道只為了讓讀者知道秦可卿是上吊自殺的?這樣寫未免也太自打嘴巴了。後四十回有很多情節感覺都是刻意在回扣前八十回,情節極其死板卻看不出深刻涵義,比如魘魔法事件事發、重遊太虛幻境,還有教鴛鴦上吊這種無厘頭的情節。
大師居然說按庚辰本的文字「會覺得曹雪芹寫到這個地方,怎麼一下子掉下去了!我想不可能,這麼一個文學大天才……」,是啊,是啊,那怎麼後四十回掉成那樣您老就成睜眼瞎了呢?
寶玉跟襲人偷試雲雨情的一段,大師也很有意見,這段情節,庚辰本是這麼寫的:
襲人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了,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了晚飯,過這邊來。襲人忙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麼故事了?是那裡流出來的那些髒東西?」寶玉道:「一言難盡。」說著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了,然後說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強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
程高本則改成:
襲人過來給他繫褲帶時,剛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冷粘濕的一片,嚇的忙褪回手 來,問:「是怎麼了?」寶玉紅了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省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把個粉臉羞的飛紅。遂不好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隨至賈母處來。胡亂吃過晚飯,過這邊來,趁眾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別告訴人。」襲人也含著羞悄悄的笑問道:「你為什麼--」說到這裡,把眼又往四下裡瞧了瞧,纔又問道:「那是那裡流出來的?」寶玉只管紅著臉,不言語,襲人卻只瞅著他笑。遲了一會,寶玉纔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說到雲雨私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強拉襲人同領警幻所秘授之事。襲人自知賈母曾將他給了寶玉,也無可推託的,扭捏了半日,無奈何,只得和寶玉溫存了一番。
大師認為程高本的「悄悄」兩個字用的好,但實際上含羞說話必然聲音細小,再加上旁邊本就沒人,「悄悄」二字反而顯得多餘。再來,大師很強調襲人不能問出「髒東西」這個詞,因為她自己也不了解,但是不論是哪個版本都寫的很清楚,襲人已經「漸通(省)人事」,所以她是知道的,問出這個話來也合理,沒什麼不對。再說到「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這句話,大師覺得壞透了,我倒看不出來哪裡有問題,這件事本來就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做的,用「偷試」哪裡壞了?難不成要光明正大的試嗎?做完慶幸沒人發現也是理所應當的心理表現。畢竟襲人雖是潛在的侍妾候選人,到底還沒開臉收房,因此雖不為越禮,究竟也不是值得鼓勵的事。這裡曹雪芹顯然並不只是單純在寫襲人做為一個女孩子的反應,同時也寫出做為一個大家族的丫鬟必須考慮的事,對襲人的角色來說是有深化作用的。在此事發生的當下,襲人首先考慮的是行為的合禮性,而不是兩人之間的私情,說明襲人這個角色是知禮的。改做程高本之後,很重要的「越禮」二字被刪掉了,兩人之間的關係只剩下情欲引逗,襲人的種種扭捏推託反而顯得做態,無形中就給予讀者襲人欲迎還拒的虛偽印象,難怪襲人之後會被黑的那麼慘,根本是程高本害的。真要我說,「溫存了一番」才是惡筆,倒像是襲人沉湎於性事似的,居然毫不擔心被他人撞見,成何筆墨?
第六回寫劉姥姥一進大觀園,初見鳳姐,這一回可談的重點甚多,脂批亦有諸多提點,尤其點出王熙鳳忙於照管家事之勤謹。鳳姐的派頭雖然也是其中大要,但並非唯一要點,不知道為什麼大師完全著墨於此,一再強調王熙鳳的勢利與裝腔作勢,借此對比她日後的淒涼結局。王熙鳳情節的前後對比自然有其深意,她面對劉姥姥時的態度也確實高高在上,但實在稱不上勢利,若真是勢利,老早就讓人打出去了,何必跟她浪費時間,最後還給予金錢資助?何況王熙鳳開口道艱難也並非裝腔作勢,當時賈家已是強弩之末,外面看著光鮮,內囊已漸漸盡上來了,劉姥姥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雖然沒錯,但也正因為如此,更顯示出賈家、鳳姐不為外人所知的種種難處,而這與日後王熙鳳的結局是息息相關的。一般都把〈聰明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解讀為王熙鳳自私斂財,最終咎由自取,但王熙鳳的盤算絕不只是為了自己,更多是為了支撐這個只剩空殼的賈家,她為這個家族機關算盡,最後卻落得一個淒涼的下場,寧不悲乎?
大師談《紅樓夢》特別喜歡提對比,講王熙鳳提前後對比,第七回講薛寶釵順便把人物分成情理兩類,又是一個對比。但曹雪芹寫人物一直都是辯證、複雜的,簡單的對比反而會造成讀者誤解,尤其是初學者。寶釵本就是一個備受爭議的角色,大師又一再強調她冷、酷、理性,最糟的是還來了句「這種人容易成功」,根本是有意無意間在坐實寶釵的罪名。寫到寶釵對周瑞家的客氣讓座,延伸出來的重點居然是寶釵善於謀算,完全無視於寶釵待人以禮、追求人和的一貫態度。
焦大那句大家熟知的「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大師居然非常從善如流地把它栽贓到鳳姐跟賈蓉身上了,但是!!!輩分根本就不對!!王熙鳳是璉二奶奶,是賈璉的妻子,如果講的是她,小叔子應該要是玉字輩的,賈蓉是鳳姐的姪兒,根本不是小叔子,版本不會看也就算了,現在是連輩份也不會算了嗎?這種學界老早糾正到懶得再糾正的錯誤,可以拜託你update一下嗎?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