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一罇還酹江月,戲如人生,將相王侯,幾度夕陽紅。
一夏日,日頭赤炎炎,令人有股窒息的感覺,那股熱氣,把大地烘得燥熱。火紅紅的日頭,漸漸地寸移到山頭邊,那股餘虐的熱潮仍舊籠罩著整個三里坡的頂坎厝。在龍頭溪的三里坡,世代相傳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務,一如祖先們胼手胝足般,社會進化的腳步,似乎並沒影響這一片大地的寧謐。
剛忙完田裡工作,已經是七月天了。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的綠蔥蔥,世世代代,在三里坡。七月十五,中元普渡,是祭祀祖先,祭饗孤魂野鬼好兄弟的大日子,是村子裡一年中重大的節日。頂坎厝的佛祖廟前的野台戲棚,早在三天前就已經搭好了。戲也已經扮兩天,今天是重頭戲,廟裡的主持特別商請三里坡的老華西來扮。
日頭高漲,赤炎的火舌,伸向戲棚腳。戲棚腳,早就擠滿村內的人,就是連鄰村的人攏來啊。有的穿汗衫、有的拿葵扇,大聲小聲的交談著、討論著村裡最近的大事。木屐聲夾雜著嘻鬧聲,熱氣竉罩著戲棚腳,有人抽著紅殼的新樂園,吐出豪爽的煙霧,隨著熱氣瀰散成一片,有人滿嘴嚼著檳榔,在言談時不時露出血紅。人群漸漸地攏擠過來,佛祖廟準被備的椅子本來就不多,現在人更多,站的人就比坐的人還多,頂坎厝已經很久冇這麼熱鬧。
孩子們在戲棚的台腳鑽進鑽出,玩著鬼抓人;還有人乾脆爬到台上找個好位,更有的爭吵起來,也有些小孩爬到後台,去看那一尊尊躺在布袋中的木偶。
戲棚上,兩旁的柱子,都畫了栩栩如生躍躍欲飛的青龍,中央也塗的花花綠綠的圖案。紅字寫在上邊的額牌-「華西園掌中戲團」。戲還要等一刻鐘之後,才要開演,戲牌從中午就已經掛得半天高,四個白字寫著-「隋唐演義」。歷史故事總在戲子的掌中一在地重演著,一遍又一遍,這戲演著人生,人生也就自然地入戲。
二
老人啐一口凍頂的鐵觀音,凝望眼方,想了想往事,然後瞇著眼笑了笑,十三年囉,十三年來,木偶在飛舞的掌中渡過,小漢仔嘛一日一日大漢。想想十三個年頭,小漢仔跟著老人常常東奔西跑、趕場、睡戲台,小漢仔已經愛上木偶,嘛可以舞得一手漂亮的木偶。
「這個孩子,將來一定可以接承我的功夫,這一切將來都是伊的財產。」老人想了想,心慰地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縫,往事隨著熱氣浮現。「大啊,已經這大漢啊。」在啐上一口茶,熱氣烘在臉上,老人又笑了。「小漢仔…」
「阿公,戲要開始啊!」黝黑的皮膚,已經呈現有大人骨架的大男孩,剛才從戲台上跑到佛祖廟的後堂,邊喘著氣邊喊著阿公,在稚氣未全然脫去的臉龐泛浮起一陣緊張的神情,汗還在額頭上打轉著、滾動、滴落,望著老人。
老人又啐了一口,起了身站起來,伸手攀上孩子的頭摸了摸,這回老人笑得更燦爛。
「好,去叫阿清先打鑼鼓,我等一下就過去。」
「喔,今天就讓你去扮仙,好嘛?」老人笑著說。
「哇!你講今天讓我扮仙,不過…我怕我扮不好,對神明不敬。」
「不會啦,今天開始,你就開始可以出師啊!」
孩子早就期望能有一天,可以演這個扮仙的開場戲,這一天終於來了,可是,孩子還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緒,心跳開始加快,手心也沁出汗來。
「快去,快去扮仙,還在想什麼?」老人催促著。
「阿公你不在旁邊看,看我…」
「我會去戲台腳看,這樣看才會清楚,好啦,快去、快去。」
孩子三步就兩步地朝戲台跑去,老人像交代了一件大事般,一口氣喝掉了剩餘的茶,跨步走出佛祖廟的後堂。
鑼鼓聲響起,打破了悶熱的炎夏,一聲聲催促著太陽下山去。黃昏時分,終於吹起了微風,微風飄散著。
鑼鼓聲在三里坡的頂坎厝欽欽鏘鏘地響起,……
「嗚號--------」……「欽欽鏘鏘」……
福祿壽三仙逐一登台,木偶在小漢仔的掌中活起來啊,木偶舞得毫不生澀,小漢仔嘶力吶吼著,聲音宏亮,戲開始了,一場人生的戲開始了,老人在戲棚腳得意地笑瞇了眼。
三
午后,天空飄浮著雲,好一個豔陽天。
「阿爸,你要去台北?」一個七歲的小孩拉著一個大人的卡其褲問道著,他還不懂的人生的悲歡離合,不過他知道他的爸爸就要離開他,到繁華的都市去奮鬥打拼,去賺大錢。
「小漢仔,聽阿爸的話,阿爸要去台北賺錢,……」
「不,我不……,阿爸你不要離開,你……」說著,拉著褲管的手抓得更緊,淚也不知不覺地畫下兩行。
「小漢仔,你聽阿爸講,阿爸要去台北賺錢,等阿爸賺大錢,就會接你和阿公去台北,乎你讀尚好的學校,住尚好的厝。」
「不,我不……」孩子還是只一昧地哭鬧,緊拉著褲管的手,說什麼也不放。
「好啦,阿昆ㄚ,你緊去,小漢仔,我回頭再來勸伊。去啦,去台北以後要記得寫批回來。」老人催促著卅多歲的年輕人==
「阿昆兄,要快緊喔,火車是冇等人喔!」在旁邊的一個微胖二十好幾的男子,提著行旅就要往外走。
「這樣,阿爸、小漢仔,我要來去喔,小漢仔,你要好好地跟阿公在戲棚上,要好好聽阿公的話喔。」老人抓著小孩,阿昆ㄚ,就掙脫小孩的手,跟著微胖的男子,跨出門庭。
「再見,阿爸,再見,小漢仔。」
小孩還是只一昧地哭著,眼睜睜地看著爸爸離去。
天空依舊是一個豔陽天,天空浮著幾朵雲,就這樣,小漢仔的老爸一去就是五年,前兩年還常常寫信回來,後來就只有寄錢回來。聽人說,小漢仔的阿爸在台北賺大錢,後來還續了絃,娶一位台北女人。
阿清ㄚ也常常勸老阿公帶小漢仔去台北找小漢仔的老爸,因此扮布袋戲這途,是越來越難吃,現在的歌仔戲,還有演唱、跳舞,很熱鬧,小漢仔若是在跟下去,會誤伊的一生。但是,老阿公都推辭,因為伊愛莊腳,伊討厭繁華的都市,大家都忙碌在生活中,人情味很薄,嘛冇人愛看戲棚的布袋戲。伊愛這個故鄉,這有他的觀眾、朋友,有伊所愛的田園。
四
一輛豪華高級的賓士車,就停在佛祖廟廟埕,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中年人,烏黑油亮的頭髮,畢挺的西裝,肚子微微地凸出。另一邊的車門下來了一個女人,珠光寶氣,兩頰的腮紅塗得半天紅。他們下車後,女人柺著細跟高跟鞋拉著那個男人,兩個人朝著戲棚走來。戲棚腳看戲的人向他們瞧了一眼,三里坡的人,都冇看過這有錢的人,連三條街的阿豐,在鎮頭做一位會計師,那算是最有成就的了。
天邊剛開始泛起紅霞,戲已落幕,人群也漸散回家去吃晚飯,等到暗暝還有一場夜戲。
五
中年男子跟少婦逕接地走向戲棚子的後台,爬上了後台的竹樓梯,上到了野台上。
老人正坐在板凳上,阿清在忙著整理布袋戲偶。男子上台的舉動驚動了正啐著茶的老人,老人習慣性地抬起頭看了一下。
「阿爸!」男子懷著高興又驕傲的口吻大聲的叫著。
「阿昆ㄚ。阿清ㄚ!卡緊耶,你阿昆兄回來了。」老人趕緊喊著阿清ㄚ。
阿清ㄚ嘛放下手邊的工作,趕到後台來。
阿昆和阿清打個照面,然後,阿清就去搬板凳給阿昆坐。
「阿昆ㄚ,我一個好孩兒喔,喔,你在台北賺大錢囉,你看,這西裝,喔,和頂遍來村頭那個立委,穿的一樣讚。」老人高興地笑了,笑到連目屎攏笑出來,老人急忙用掛著脖子上的毛巾輕輕地拭目。
這時,老人才意識到有一個少婦正站在阿昆的旁邊。
「阿爸!」少婦輕聲地喊著。
「阿昆ㄚ,伊是……」老人輕聲地問著。
「喔,伊叫麗芬,是我在台北娶的,我攏沒閒寫批向你講。」阿昆向老人介紹他身邊的家後。
五年前,阿昆的前妻,為了家庭的生計,生病死了,也拖累了這個家,阿昆才會想到台北去賺錢。
「喔,好!好!好!查甫人在打拼事業,總嘛要有查某人來幫忙。」老人頗同意阿昆的作法。
「阿清ㄚ!你去廟耶叫小漢仔回來,講伊阿爸回來了。喔,對啦,順便去阿蘭的麵攤買五碗麵、切一些魯菜,去咁仔店買兩三罐酒回來。」阿公催促著阿清趕緊去叫小漢仔。
阿清下了戲棚。
「阿爸!這遍我回來,是想嘛接你和小漢仔去台北享福。這幾年來,你在莊腳嘛也很辛苦,你應該退休來台北享受清福,小漢仔,嘛可以在台北讀較好的學校。」阿昆勸著老人。
「這,………」老人有一點猶豫。
「好啦,阿爸,你就來台北嘛。」
「ㄚ,不過,這個戲台要怎麼辦?」老人說出他的掛念。
「讓乎阿清ㄚ,伊嘛跟你十幾年啊。」
「不行,我愛這個戲台,不是我不放乎阿清ㄚ,是…」老人頓了一下,嘆了一口氣繼續說「… 唉!我和這個戲台已經有三十幾年了,台北嘛攏冇人在看戲,在這裏,我有我的朋友、觀眾,在台北我會住不習慣。」
這時候,小漢仔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戲台。
「阿─爸─」小漢仔一上到台上,就衝向阿昆的懷裏。
「小漢仔!」阿昆緊緊地摟著小漢仔,阿昆用左手圍著小漢仔,右手從小漢仔的背慢慢地向上撫摸,到了頭上,就把手在小漢仔頭上,摸了摸。
「大漢啊,小漢仔,已經這大漢啊。」阿昆的眼眶中慢慢地沁出淚。
阿昆把兩隻手移動到小漢仔的肩膀,然後,慢慢地向後退了兩步。
「來,好好的乎阿爸看一下。」阿昆以極溫柔的口吻,近乎有點啜泣的聲音。
「五年ㄚ,已經五年ㄚ,你看小漢仔攏已經要轉大人啊。」
「是啊,伊每天攏在唸你,直直向我問『阿爸何時要回來?』『阿爸有寫批回來否?』,你喔,乎你兒念死喔!」老人在旁邊搭著腔。
阿昆點點頭,接著又繼續對小漢仔說。
「小漢仔,你有想阿爸乎?」
小漢仔高興的眼淚已經流了出來,他急著說。
「有,有,我每天攏在想阿爸,我在想,等到阿爸回來,阿爸你就不可以走,這樣,你和我、阿公還有阿清ㄚ,咱們四個人一定會把咱『華西園』的招牌,打得更響亮,在全省、全國,還有全世界,對不?阿爸,咱一定做得到。」小漢仔把他想了好久好久的願望,一口氣全部說出來。
阿昆笑了笑,兩隻手捏著小漢仔的臉頰,搖了搖頭說。
「小漢仔,阿爸在台北有事業要做,你呢,就要上國中,我這遍回來是要帶你和阿公去台北,去那讀好的學校,上好的高中,考好的大學,這樣,以後才有前途。」阿昆溫柔的說。
「不,不,我不離開這,我不讀高中不讀大學,我要演布袋戲,誰說演布袋戲無前途,阿爸,你嘛是演布袋戲,現在嘛賺大錢ㄚ。」
「唉,阿爸不是演布袋戲賺錢耶,我在開鐵工廠,給人車螺絲。我ㄋ靠演布袋戲這途喔,早就餓死了。」阿昆解釋著。
阿清已經招呼老人和阿昆的某吃麵。老人聽到這些話,臉上的表情略顯得有點尷尬,一邊吃著麵,一邊呈現著有點不耐煩。
「好啊,好啊,先麥向孩子講這有的冇的,先來吃麵啦。」老人的口氣有點衝。
阿昆拉著小漢仔到麗芬的面前,「來,小漢仔,叫阿母。」
「阿母?」小漢仔疑惑地看著麗芬「我的阿母?」小漢仔把右手貼在胸前看著他阿爸。
「對,妳是阿爸在台北娶的某,所以,妳就是你的阿母,你的後母。」阿昆解釋說。
「不是,不是,我沒阿母,我的阿母已經死去啊,伊不是,伊不是我的阿母。」含在眼眶的淚水,終於潰堤般地狂洩。
接著,小漢仔就轉身跳下戲台,朝佛祖廟的方向狂奔。
「小漢仔!」「小漢仔!」阿昆和阿公不約而同朝孩子叫著。
「阿昆,唉啊,你喔……你就是太直囉。」老人搖搖頭口中唸著。
六
「我去追伊。」阿清擦了擦汗,說了一聲也急忙地跳了戲台。
麵冒著熱氣,氣氛似乎僵在那裏,淡黃色的燈光,照得後台的零亂,顯得有點污穢,阿昆、老人、麗芬,三個人面對麵,誰也都沒心情去拿起筷子。
「阿爸,小漢仔伊。」
「阿昆ㄚ,我知道,麗芬是一個好查某、好媳婦,也會是一個好老母,不過……」老人稍微地停頓了一下子,轉過頭去對著麗芬繼續說。
「不過,在我們莊腳,很多人都攏把後母看做是壞老母,上次剃頭毛店的阿虎ㄚ娶一個查某,就是他阿明的後母,結果,有一次,阿明乎伊從村頭打到村尾,虐待到肉攏翻起來見人。」老人講得有點無奈。
「阿爸,我不會,……」麗芬急忙地辯說。
「我知啦,所以啊,我講阿昆ㄚ就是土直啦,過幾天啊,我再來慢慢啊勸伊,……,所以,阿昆ㄚ,小漢仔,還不能跟恁去台北,因為,……,因為,這個戲台需要小漢仔來傳,因為我愛伊,我和小漢仔攏愛這個戲團。」
「阿爸,你可以把戲團遷去台北ㄚ。」
「台北人攏無閒在賺錢,誰有閒看戲,而且台北人多車多空氣壞。我是不去台北。」
「不過,阿爸,就算你不去台北,這樣,小漢仔嘛可以去台北。」
「好啊,我不跟你擱再講下去。」老人有點動氣。
「阿爸──,小漢仔的老母已經過身那麼久了,攏無一個老母給他照顧。」
「照顧?搭,冇這幾年是誰在照顧,想當初時,戲台正當壞經營的時,你甩頭講走就走,初期還有寄錢回來,後來呢?後來就冇消冇息,你難道有想過小漢仔,有想過我冇。照顧?小漢仔,我已經照顧十多年囉,現在伊就要轉大人啊,現在,你刷回來跟我搶小漢仔,林ㄚ振昆ㄚ,你這個孩子是怎麼做,你這個老爸是怎樣做耶。」老人滿臉怒容,開始教訓起兒子來。
「阿爸……」
「好啊,我不再跟你講,要我承認麗芬ㄚ,這我冇問題,不過,要叫我和小漢仔去台北,免想!」
「阿爸,就算你不去台北,你總冇嘛要替小漢仔想看麥,小漢仔已經十二三歲,不過,伊還是一個孩子,你總嘛要替伊的前途想看麥。」
「冇啊,你是講演布袋戲冇前途,那冇,你是怎樣大漢耶,還不是我這樣一場一場的戲演下去,一尊一尊的布袋戲偶這樣給他弄下去,有辦法乎你讀書,養你這大,現在,翅股硬ㄚ,會飛ㄚ,回頭來講演布袋戲冇前途,對啦,你現在是大頭家,當然看不起布袋戲,不過,我所要的,不是錢的問題,是一項傳統,一項藝術的傳統,這項的傳統不是錢買得到的,一旦哪是失傳,我會對不起祖公ㄚ。」
「阿爸,你,……」
「你回去,我就當做你冇回來,反正,五年ㄚ,已經五年ㄚ,有你冇你,我和小漢仔,搵(我們)同款過日子,你回去……」老人開始動怒了。
「回去,你給我死回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我和小漢仔……」老人氣喘得越來越大,兩個眼睛像午夜的遊魂,四十燭的黃燈泡在空中搖晃著。
麵也翻倒了,氣息仍冒取裊裊的煙,氣氛高漲著。
七
「不去台北,聽有冇,我,…,我甘願一世人攏在這扮戲,我嘛不去台北,……,回去,你給我回去。」
「阿爸,你…」
「我,我怎樣,我跟你講,我不去,小漢仔嘛不去,我就是不去,你回去,我不要再看到你,若是給我看到你,我…我…」老人激動地快講不出話來。
「我就將你打死─…打死…」
「阿爸,你聽我講……」
「冇啥好講耶,回去啦……」
「振昆,我們回去啦,麥擱惹阿爸生氣。」麗芬拉著阿昆的手。
「阿爸,阮回去啊,我還會再來看恁。你和小漢仔要保重喔。」
「回去,死回去,永遠麥擱回來。」
阿昆和麗芬步下竹梯。老人還在台上嘶吼著,喉結還不時上下滾動,兩個眼睛早就被淚水所掩沒,脖子上斗大的汗,濕淋淋的,眼眶中斗大的淚,濕淋淋的。
老人靠在戲棚的柱台,無力地喃喃著「回去,回去,阿昆ㄚ,我一個好孩兒,我……」
遠遠的廟埕,黑色的賓士車,亮起紅紅的尾燈,然後,揚長而去。
黃昏的暮色中,微風正好悄悄地吹起。
八
龍頭溪的溪水乎風吹起水波,泛起陣陣漣漪,離佛祖廟不遠處的龍頭溪,孕育了這一片廣疇的三里坡,這裏的居民,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溪水灌溉了農田,這裏有傳統的莊腳文化,每一節日都是祖公ㄚ,從大陸帶回的傳統,農田是物質的糧食,文化是精神的糧食,他們就這樣謹守著傳統,像歷代的祖先一樣,靜靜地接受大地的餵養。
龍頭溪是三里坡的守護神,不過,夏天雨水厚的時,就會淹水,所以溪邊就築起了一道長長高高的堤防,離河堤不遠處,有一座山,山頭有一處墳場,小漢仔老母就葬在這裏。
墳墓的四周雜草叢生,從坡地上頭可以看到龍頭溪還在潺潺地流著,溪邊的蘆葦草輕搖搖地搖晃著,白桿子、細纖毛,在河提上映著落日的溪水,遠處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裊裊的炊煙,一縷一縷地昇起。月悄悄地昇起,星斗稀稀疏疏,月到十五分外明,蛙鳴聲也開始此起彼落。較晚,這裏就可以看到村民放到龍頭溪頂的水燈。
「阿母──」小漢仔哭倒在一座很久沒人掃墓的墓前,跪在墓前,兩條淚痕濕潤著,他無法接受阿爸再娶的代誌。
「阿母─我真歹命,阿爸擱去台北娶一個阿母回來,我……」
「阿母─我歹命,我不去台北,我要耽這守妳的墓,我不要阿爸新娶的阿母,阿母妳有聽到冇?阿母─」
星斗擁著滿月,龍頭溪已經開始在放水燈,一盞一盞隨著溪水慢慢地飄盪,載著親人的思慕與懷想,隨著溪水潺潺地盪向遠方。
「小漢仔──
「小漢仔──」阿清跑到小漢仔的旁邊。
「小漢仔,我就知道你要走來這,回去啦,天暗啊,阿公、你阿爸還有你阿母攏在等你。」
「阿母?阮我母?阮我母在這,我只有一個阿母,阮我母就在這。」
「好,好,回來去,小漢仔,阿公還在等你吃麵,麵吃好啊,還有夜場要扮,冇的確,你阿爸嘛會跟我們一起扮。」
「是嗎?」
「對啊,你可能已經忘記你阿爸儘會弄布袋戲,伊的功夫比我還厲害,你曾經一次弄四仙。」
「四仙?伊是怎樣弄耶。」
「你回來去看就知啊。」
「好,不過,我不叫那個查某阿母,我有我的阿母。」
「好啦,好啦。」
「阿母,我要跟阿清回去啊,明天我再來找妳。」
小漢仔拗不過阿清,就跟著他踏著山路,夜裏襲來陣陣的晚風,蘆葦輕輕地搖著,一如命運輕輕地擺盪著。
九
「小漢仔,乖,你聽阿清ㄚ的話,叫恁後母一聲『阿母』。」
「不,我不,伊不是我的阿母,我……」
「小漢仔,後母不一定是壞耶,恁這個後母,我看是好的阿母,你想看嘛,你的阿爸一個人在台北打拼,那不是恁這個阿母的幫忙、照顧,這樣生利那會做會起來,而且你嘛需要人照顧啊。」
「我有阿公會照顧我。」
「恁阿公若老呢。」
「還有你啊、還有我的阿爸。」
「不過,我以後嘛要結婚生孩子,啊,恁阿爸需要恁阿母來照顧,所以,恁嘛同款。」
「不過,像阿明他的後母,……」
「那個是一個壞查某,不過,我看恁這個後母是一個好查某,嘛不是說後母就一定是壞查某,像我啦,我就是後母養大漢耶。」
「啊,你是後母養大漢耶。」
「我在五歲那時,阮生母就破病來死,所以,我十歲那時陣,阮後母就養我,一直到我十五歲阮後母過身,我才來恁阿公這幫忙。」
「那麼,後母就不一定是壞耶喔。」
「是啊,人啊,只有好人跟壞人兩種,冇前母後母之分,反正攏是阿母啦,所以,你將陣回去就叫恁後母『阿母』。」
小漢仔,雖然還是有些猶疑,但是,看阿清ㄚ說得真誠懇,心內嘛沒再講什麼。
小漢仔跟著阿清ㄚ下了坡,走過田埂,綠葱葱的稻苗,在昏暗中已經顯得有些模糊,天頂的星這陣嘛漸漸變光。
「細漢的時陣,阮阿母說,人若死以後會變做天頂的星,在天頂一 閃一閃,在那裏保庇在人間的親人。」阿清邊講邊說。
小漢仔抬起頭來望著天邊稀疏的星星。
「阿清ㄚ,那麼,阮阿母跟恁阿母都在變做天頂的星,在天頂保庇咱。」
「對啊,所以,恁阿母一定很高興,你有一個後母,可以替伊照顧你,這就是伊在保庇你啊,你不可辜負你阿母的好意啊。」
「阿清ㄚ,阮阿爸講要帶我去台北。」
「是啊,去台北跟恁阿爸阿母住到陣,好好讀書,以後做一個有路用的人,不要像我這樣冇出脫。」
「阿清ㄚ,你是講扮戲耶冇出脫,不過你和阿公攏是好人,攏是有路用的人。」
「扮戲仔是艱苦人,你聽我講,咱三里坡的人,大家攏想要有一天會出頭天,去城內賺大錢,這樣比較不艱苦,生活過得舒爽,阮細漢時陣,阿母嘛送我去讀冊,不過,伊……」阿清ㄚ,臉上掩上一層悲傷感懷。
「我十五歲開始跟恁阿公扮布袋戲,我就知道我冇出脫,我會守在這裏,不像恁阿爸可以去鎮內讀冊,去台北賺錢,這樣賺大錢,這樣就可以接你和恁阿公去台北過好的生活。」
「阿清ㄚ,我知道。」
滿月高掛天頂,水燈流向溪的另外一頭,漸漸地遠逝,鑼鼓聲音又再響起,迴盪在三里坡。
「嗚號--------」
又是一場戲,一場夜戲,一場人生的戲,在台上,在台下,在每個人的心裏。
十
中元普渡,一直到深更才散鼓,收拾好布袋戲偶,回到溪邊的柴厝,都已經要十二點。
昏黃的燈下,濃濃的酒臭味,老人似乎還是沒辦法接受阿昆的想法。幾杯黃酒入肚,老人又開始在嘆氣。十三年啊,已經十三年啊,小漢仔一直跟著老阿公扮戲,這是咱的傳統,怎麼可以說放就放,這衣缽是要傳下去,啊,衣缽,阿昆ㄚ,伊是知什麼,冊都讀去背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小漢仔是我一手帶大漢的,我絕對不可能答應。」
「頭家啊,小漢仔,還是一個孩子,伊有伊的前途要顧,你不要乎伊和咱一樣,死守在這,這樣會沒出脫。」
「哼,冇出脫,嘿,阿昆ㄚ就有出脫,現陣有錢ㄚ,就回來忤逆我,說扮戲無路用,我自伊細漢對伊教忠教孝教仁教義,咱古早的忠孝節義攏嘛是看戲啦學來ㄟ。我跟你講,這是傳統的問題,不是咱一耶兩耶人的代誌,我只知道這種衣缽要傳下去,阿清ㄚ,你要知道,這種活是越來越少人會,萬一有一天失傳,我問你,咱這樣甘不對不起祖公ㄚ。」
「這……,頭仔,阿源有伊的理想。」
「什麼理想?伊的理想我知道,就是繼承我的傳統,繼承咱華西園的衣缽,為這樣的理想,扮這代ㄟ戲,傳一代的戲。怎樣,扮戲就不好,是嗎?教忠教孝,講仁言義,有那一點冇好?」
「這……,不過,頭仔,你聽我講,乎小漢仔去台北讀冊,以後大漢就可以賺大錢,生活嘛比較不會辛苦。」
「不行,絕對不行,我如果這樣做,我……我死嘛沒面去見祖先。你麥擱講ㄚ,那冇我就要繃面啊。」
「這………」
明月高懸,稀微的星光映著慘黃的燈光,或許,明天該會是個好天氣吧。
十一
日子如雲般被忽略,小漢仔的掌中手藝也在老人和阿清的調教之下,日益純熟,現在已經可以耍得很棒,口白、唱腔更是老人親自督教的,也已經略有個雛型。
日子遺留了個記憶的尾巴,早已過秋末來到冬初時節,阿昆也回來了兩三趟,總是和老人吵翻了嘴,老人總是嘟嚷著「不肖喔,忤逆喔……」。倒是小漢仔已經漸漸地接受麗芬這個後母,重新去體享母愛的溫暖。
柴厝前樹木已經開始飄落落葉,一陣愁湧上老人的心內,這段日子,野台子不景氣,有生意嘛乎歌仔戲班搶去,現在還有唱流行歌、跳舞,鬧到一點都不像從前,變囉,時代已經在變囉。
自從一連串的打擊,老人酒喝得更凶,常常用酒精麻醉自己,醉了就跑到街頂開始咒罵,就這樣老人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頭仔,我來去找阿昆仔,教伊帶你去台北靜養。」
「免啦,我死嘛不跟伊去台北,現陣大家兜不愛看布袋戲,這個傳統要死啊,要死啊,祖公ㄚ,你就要保庇喔,不要乎這個傳統死去……」
老人又開始喃喃地自說自話。
「咳!咳!──呸!」老人咳出一口濃濃帶有惡臭的痰。
門外夾雜著吵鬧聲響,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跟著一個身上紋滿一隻豹的漢子,來到柴厝外頭。
「老華西,你給我出來。」紋豹的漢子開口叫著。「呸!」狠狠地吐出在口中的檳榔汁。阿清ㄚ一直在他面前點頭陪著笑臉,一面退進屋內去找老阿公。
老阿公一出門就看見這個滿臉鬍髯,全身紋豹的漢子。開口就說
「喔,黑豹,是你喔,罕走,你今日來這是……」老人還算客氣。
「是這樣,聽講明年的佛祖廟的頭戲擱嘛是你扮耶。」
「是啊,往年都是我扮,廟公前幾天就來下訂ㄚ。」
「喔,我講是這樣,『吃人的飯,做人的代誌』我是受人之託,要拜託你老華西ㄚ,給我一個面子,看你可以放棄明年的頭戲。」
「不,不能,我老華西在這已經扮快三十幾年的戲,佛祖廟的頭戲,我嘛扮嘛幾十年啊,這已經是咱三里坡的傳統。你別想要叫我放棄。」
「那是錢的問題呢,人,歌仔戲班的林班主有拿三萬塊要給你,只要你搬出三里坡,不要吃這行飯。」
「哼,錢我不稀罕,我跟你講,我扮戲不是為了錢,是為了傳統,為了文化,你甘知道傳統和文化,啊,你這種流氓人,根本就不配我跟你講仁道義,什麼忠孝節義,你回去,我是不放棄頭戲,我嘛不搬出去三里坡,我嘛不放棄扮布袋戲。」
「哈,哈,我是不知道什麼仁啊,什麼義啦,什麼忠孝節義,什麼傳統啦,文化啦,不過,我知道一項代誌。」
「什麼代誌?」老阿公好奇的問。
「那就是你的骨頭很硬。」說著,黑豹將手一揮,那群漢子,就開始喊「打!」接著,就一夥人圍向老阿公,一陣拳打腳踢,有些人就開始動手拆招牌。阿清躲在旁邊一看不對勁,就趕緊趕到警察局去叫警察。
一陣哨音由遠而近,急促地趕到老阿公的柴厝。
「賊頭來啊!快走!」這一群流氓聽到哨子聲,就紛紛地抱頭鼠竄。
小漢仔衝回家時看見現場一片狼藉,華西園的旗子被折成兩段,招牌被拆下來,狠狠地被踩破掉,老阿公窩在地上踹喘地抖動著,血從臉上、身上汨汨地流出,整個眼睛佈滿了血絲,口中流的不再是痰,而是血,全身也沾染了血。
小漢仔趕快跑到阿公的身邊,用手扶著阿公的頭。
「阿公!阿公!」小漢仔的眼淚含著害怕與恐懼,臉上佈滿了淚水,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小漢仔……」阿公以孱弱的聲音輕喚著。
「小漢仔,你聽阿公講……」阿公嚥下一口血繼續以孱弱的聲音說。
「我死冇要緊,不過……」阿公喘了一口氣。
「不過,我們傳統要顧,咱華西園……」阿公又喘一口氣。
「已經有三十年的歷史啊,這是不可廢,不可廢的……」老阿公的聲音越來越小聲。
「我……我希望你能夠接我的衣缽,繼續……」老阿公的話沒講,就無法繼續支撐下去。
小漢仔本來還只是啜泣地聽著老人的話,一見到老人已經癱軟,就忍不住爆哭起來。
「阿公!阿公!阿─公─啊!」
老阿公的眼睛閉上了,再也打不開了,老阿公躺在小漢仔的手臂中,老阿公已經扮完伊這代的戲,伊將傳統交給小漢仔,伊的一生就是傳統藝術的人生,伊扮戲台上的戲,也扮戲台腳的戲。伊的戲到這陣已經落幕了。
十二
天空飄著細雨,風微微地吹著白幡,寒雨的十二月天,細雨霪霪如毛,寒風颼颼滲肉刻骨,陰寒寒的天頂,望不見遠處的一片青山,龍頭溪的水,慢慢地,慢慢地流著,流過一段歲月,流過一段感傷,一段又一段三里坡的人、事、……一代擱一代………
天頂烏雲罩頂,死沉沉,像承不住天一樣,下墜、下墜……,心情更沉,烏雲攏上三里坡的墳地。一陣鑼鼓聲揚起,那般的苦楚,鑼鼓著心中的哀戚。
一棚簡單的戲棚就搭在墳前,在戲台後面,站著三個披麻帶孝的人,三個人掌中飛舞著一尊尊活靈活現的布袋戲偶,旋起一陣一陣流暢的,………
「阿公,我要……扮一場戲給你看,你有在看冇」小漢仔在心中吶喊著,嘶喊的聲音,漸漸變成哀號。
看戲的,是一個已經下葬的人,他有在看,他有看到他下一代人為伊所弄的布袋戲。
揮動著,一陣一陣地抽搐著。
「人死了後就會變成星,在天頂一閃一閃保庇在人間的親人。」
「會的,我會記得阿公的話。」
「嗚號--------」
淚淹了眼、淹了面,漸漸地,三雙手,變成兩雙,兩雙手變成一雙,只剩下兩尊布袋戲偶,仍在舞台上飛弄著。
「我要扮完這齣戲,我要扮給阿公看。」
雨越下越大,迷朧的霧氣裊罩上三里坡的墳地,小漢仔笑了,他看到了,他看到老阿公笑了,小漢仔看到老阿公笑了。「阿公,哈,哈,阿公你有在看,你有在看。」
漸漸地鑼鼓聲已經停了。雨也暫歇一陣。
「人生在世為了就是一個傳統,只要是傳統,咱們就要好好珍惜,不要去丟祖公的面。小漢仔………」老阿公的話深深地印在小漢仔的腦海中。
「回家吧,小漢仔,……,戲已經散了。」
「回家吧,小漢仔,……,戲已經散了。」
「散啊,────,散啊?!
「是啊,小漢仔,戲已經散了。」
「散啊────
「散啊────
後記
「你應該將傳統的故事在有言中表答出來,俗語說:『長江後浪推前浪。』有些筆法上需修釋,語句不要重覆,形容的詞句需要略加更改,有些問題必須談論的有深度,因為讀者並不僅是了解故事而已,而是要引起共鳴,讓故事能勾起讀者的深思,始得你所要探討的問題能有評估的價值,留下印象更深一層的領略人生的哲學,這將是你要持有的心境,使自己的思想在無形的蛻變中茁長。」(高雄蘇美如)
這是我高二時代的作品,當初臨模的對象是黃春明,這也是我舊作中唯一一篇嚐試以鄉土文學的手法來表現一個意念。故事中,表達了兩個主題,傳統的存緒與現實生存的壓力,後母角色的探討。
在我重騰舊稿中,我儘可能不去變動原本的內容與寫法,但是,語言上的對話已略有修改。
高雄蘇美如是我大姊在實踐家專的同學,是我認的唯一的乾姊,當我創作這篇文章時,她正寓居我家,也得以幫我看看初稿,我在重騰時,一併將她的評收錄,以保持原本面目,修稿嗎,以後再說。
學庸2006.08.23/2:44 作品號:01-000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