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就是一律回答:不會啊,我覺得我的身體很美。
前陣子想汰換舊內衣,google了一下有沒有備受好評的無鋼圈內衣(網路上牌子太多、廣告也是眼花撩亂),老樣子在一些論壇讀到大批女性紛紛自述怕下垂、怕胸型不好看、擔憂如何如何的留言,其中不乏由廣告灌輸的熟悉觀念(大多被包裝成「科學」或「知識」,我也被威脅恫嚇過多年,彷彿有副乳等於有什麼病一樣)。我突然發現我可以了。
可以什麼?
可以在腦中接受一段Youtuber街訪,在對方問「你穿無鋼圈內衣(或主張不穿內衣)不會有疑慮嗎?」並遞Mic過來時,愉快又真誠地回答:「不會啊,我覺得我的身體很美。」
對這樣的情境我簡直躍躍欲試,因為我是頭一次對自己的身體感到如此堅定不移的肯定。我想在眾目睽睽之下發言,說我欣賞自己、對自己很滿意。我的身體真的很好啊,而且支撐我做想做的事、行動至想去的地方。但我從小到大老是在批評自己、挑毛病、長年節食,為這理所當然而不自覺的「文化」增添柴薪;首度走到能接納自己並且感謝身體的這一步,花了我十多年。回過神來察覺,這個社會確實不間斷釋放明示和暗示,期待人們對自己的各方各面不滿意、疑懼,乃至懊惱不已(投放於網路和電視的廣告、建築物上碩大看板、穿梭城市的公車車身皆有斗大字句及醒目圖片,如游擊隊般攻入我們的視線,勾起或厭惡或自我懷疑的心緒)。
下垂、外擴?我沒有這煩惱。僅有微小起伏,穿內衣這件事,我一直覺得自己只是陪跑。
既然只是陪跑,竟也要大粒汗小粒汗奮鬥多年,方能考慮放棄。直到兩三年前,每當感覺自己需要上網蒐集資料和同伴支持我對穿內衣的真實感受時,我還幾乎找不到相關討論;倘若看見有人稍微表達對穿內衣的不適應,得到的建議不外乎嘗試更昂貴的專櫃品牌、再去找其他產品試試看,或者要對自身加以調整、地毯式搜索出那些「做得不夠」的點,彷彿鍥而不捨必會成功。尤有甚者,是內衣廠商的網站發佈文章自問自答,先提出女性穿內衣常見困擾,底下再以自家產品推銷作為解答,只是不知道「成功使自己適應某款胸罩」這事究竟值不值得這番千辛萬苦呢。何不就放過身體、放過乳房?真意外如此樸實無華的論點在發達的網際網路上還不容易見,我時常得進一步去翻找國外論壇。
使我不耐的不盡然是那些所謂專業建議,而是強硬表達「你沒有選擇」的說教態度,無論來自賣內衣的人,或網友的自動自發。我希望愛穿內衣的人繼續開心穿,不愛穿內衣的人也不必受檢討質疑(「是不是你不夠努力」)。如果有人依舊苦於找不到自己的陣營,又對自己的判斷少了一點點信心,那麼我期待他能發現有我。這其實同是為二十歲的我而寫:鋼圈內衣真的是刑具,別懷疑,你的感覺沒有錯。別人不覺得痛苦,不代表你不能覺得。
如果能把內衣的存在降至最低限,會讓我很開心。然而看著網頁那些主打無鋼圈的內衣穿在模特兒身上,依舊是緊緊包覆副乳、擠出乳溝,高高束起、低低掐住,呈現一個必須屏住呼吸、夾緊腋下,不能自在行動的狀態,種種壓力從螢幕穿透而來,儼然無視無鋼圈的理想(初衷?),依然把女性身體貶為需要校正、束縛、規訓的「物」。這樣一來,無鋼圈內衣仍然是刑具啊,我很失望。穿過內衣的人都清楚:想讓內衣留在「有效」位置上不跑動,就不能恣意活動雙臂;即便如此,內衣還是會跑——我們可不是大理石雕像或整天沒事做。「每次去廁所就要記得調整內衣位置、把肉撥好。」賣內衣的阿姐總會如此叮嚀。
看著商品實穿照片就想起各種穿內衣的不適體驗,也許我該往新世界踏進一步了。
人一但接受「自然胸型是個問題」時,就已經把看待自己身體的詮釋權和自主權也交出去了,不是嗎?但胸型該為誰而美?誰判定美?還有,明明藏得那麼緊,美給誰看?我的身體真的什麼也沒有欠我耶,有一天我猛然想到。偶爾實在想呼籲那些貶低自己身體的言論,「我沒興趣看任何人PUA自己。不如讓我們一起來誇誇身體吧。」

黃土水,《少女》胸像,1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