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方語晴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
不是身體上的撐不住——她已經習慣了急診室的節奏,十二小時的班,沒有時間吃飯,沒有時間上廁所,沒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她撐得住。
是心裡的撐不住。
自從那天從迴廊回來之後,她開始做同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急診室,但整個空間是扭曲的——病床疊著病床,儀器堆著儀器,牆上爬滿裂縫,天花板不斷剝落。到處都是傷患,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喊叫聲。她在人群中奔跑,想救每一個人,但她的手總是穿過他們的身體,她總是碰不到任何人。
然後她會醒來,渾身冷汗。
她沒有告訴江晨皓。她知道他已經夠累了——白天在咖啡館打工,晚上在迴廊救人,偶爾還要去老莫的書店開會、訓練陳耀明、更新記錄。他需要休息,需要有人照顧他,而不是需要一個會做噩夢的女朋友。
所以她一個人扛著。
扛到今天。
今天是她的大夜班。從晚上八點到早上八點,十二個小時,急診室永遠像戰場。救護車一輛接一輛送來病人——車禍的、醉酒的、心臟病發的、藥物過量的。家屬在走廊上哭喊,病人躺在床上呻吟,護理站裡的電話響個不停。
方語晴在五號床處理一個車禍傷患。年輕男人,摩托車撞上卡車,送來的時候滿臉是血,左腿變形。她一邊止血一邊安撫他:「沒事的,醫生馬上來,你先躺好不要動。」
年輕男人抓住她的手,眼神驚恐。
「我會死嗎?」
「不會。」方語晴說,「你傷得不輕,但不會死。我們會照顧你。」
年輕男人鬆開手,眼眶裡有淚水。
「謝謝……謝謝你……」
方語晴沒有時間回應。六號床的監視器開始狂叫,她衝過去,看見一個老太太的心跳正在急速下降。她按了急救鈴,開始做心肺復甦,一下,兩下,三下——老太太的肋骨在她掌心下斷裂,發出細微的喀嚓聲。
「來個人幫忙!」她喊。
沒有人回應。她回頭看,整個急診室裡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醫生在縫合,護理師在給藥,實習生在寫紀錄。沒有人有空。
她又按了幾下,老太太的心跳還是沒有回來。
「快點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快點回來啊……」
監視器上的心跳曲線終於變成直線。
方語晴停下來,看著那條直線,一動不動。
旁邊的護理師走過來,拍拍她的肩膀。
「語晴,不是你的錯。她年紀大了,心臟本來就不好。」
方語晴點點頭,但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剛剛死去的老太太,想著她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有沒有愛過人,有沒有被愛過,有沒有遺憾。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方語晴。」
她回頭,沒有人。
「方語晴。」
又是那個聲音。這次她聽清楚了——不是從外面傳來,是從裡面。從她自己的心裡。
「妳累了。」
是的,她累了。
「妳撐不住了。」
是的,她撐不住了。
「妳需要休息。」
是的,她需要休息。
「來這裡。來這裡就可以休息了。」
她低下頭,看見腳下的地板開始變黑。不是影子那種黑,是更深層的、會吞噬光的黑。那團黑正在擴散,正在包圍她的腳,正在把她往下拉。
她應該逃。應該喊人。應該做點什麼。
但她沒有。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團黑慢慢把她吞沒。
二
江晨皓是在凌晨三點接到電話的。
不是陳耀明的監測系統——是醫院的同事打來的。
「請問是方語晴的家人嗎?她突然不見了。我們找遍整個醫院都找不到她。」
江晨皓的手機差點從手中滑落。
他衝出門,一邊跑一邊打給陳耀明。
「語晴不見了!快打開監測系統!」
陳耀明在三分鐘後回電,聲音顫抖。
「晨皓哥……她在裡面。」
「什麼?」
「她的定位……在迴廊裡。而且……而且是最深的地方。」
江晨皓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捏住。
最深的地方。那個核心曾經存在的地方。那個林靜玉消失的地方。
該死。該死。該死。
他怎麼沒有發現?這幾個禮拜她看起來好好的,吃飯、睡覺、上班、等他回家,一切正常。但他怎麼忘了——她是急診室護理師,每天面對生死,每天承受壓力,每天看著那些痛苦和絕望。她只是藏得比任何人都好。
「我進去。」他說。
「我跟你去。」陳耀明說。
「不行。你在外面監測,隨時告訴我狀況。如果我兩個小時沒出來——」
「你就會出來。」陳耀明打斷他,「你一定要出來。」
江晨皓沒有回答。他掛了電話,衝向醫院的方向。
三
這一次的裂隙,在醫院的舊院區。
那是醫院最老的一棟建築,已經荒廢多年,準備拆除。地下室曾經是太平間,據說早年經常有靈異事件。醫院的人晚上都不敢靠近那裡。
但此刻,那道門敞開著。
不是物理上的門——是一道看不見的裂隙,在廢棄建築的入口處,像一個黑洞,靜靜地等待著獵物。
江晨皓沒有任何猶豫,跨了進去。
穿過裂隙的感覺和之前一樣——皮膚上的麻癢,耳膜的脹痛,然後是虛空。但當他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氣。
這是急診室。
但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急診室。
這是一個無限延伸的空間,到處都是病床,病床上躺著人,病床旁邊站著人,走廊上跑著人,角落裡蹲著人。每一張病床上都有人在呻吟,每一個角落都有人在哭泣。監視器此起彼伏地尖叫,急救鈴響個不停,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而方語晴就站在最深處。
她穿著急診室護理師的制服,正在給一個病人做心肺復甦。那個病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是那個車禍的年輕男人。
「沒事的,醫生馬上來,你先躺好不要動。」她說。
但周圍沒有人。沒有醫生,沒有護理師,沒有任何人幫忙。
江晨皓跑過去。
「語晴!」
她沒有反應。她繼續按壓那個男人的胸口,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語晴!」他伸手去拉她。
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又是幻影。
江晨皓站在那裡,看著那個不斷重複的畫面,突然明白了。
這是她的迷宮。這是她每天在承受的壓力——永遠救不完的人,永遠不夠的時間,永遠幫不上忙的無力感。她被困在這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那些她救不了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面對那些她無法改變的死亡。
他必須找到真正的她。
四
他開始往深處走。
經過一排又一排的病床,經過一群又一群的人,經過無數個重複的場景。每一張病床上都是一張他認識的臉——那個車禍的年輕男人,那個心臟病發的老太太,還有其他她提過的病人:一個癌症末期的阿嬤,一個早產的嬰兒,一個藥物過量的高中生,一個車禍重傷的機車騎士。
每一個人,都是她沒能救回來的。
每一個人,都在這裡等著她。
走到最深處,他看見一個小房間。不是病房,是休息室——急診室護理師短暫休息的地方。門虛掩著,門縫透出微弱的光。
他推開門。
方語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之間。她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T恤,看起來疲憊而脆弱。
江晨皓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語晴。」
她沒有反應。
「語晴,是我。」
她慢慢抬起頭。
那是一張疲憊至極的臉——眼眶紅腫,臉色蒼白,黑眼圈深得像瘀青。但眼睛裡有東西——不是空洞,是絕望。
「晨皓?」她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
「是我。我來帶妳出去。」
方語晴看著他,眼淚慢慢流下來。
「我出不去。」
「為什麼?」
「因為他們都在這裡。」她指著門外,「那些人,那些我沒救回來的人。他們都在等我。我不能走。」
江晨皓握住她的手。
「他們不在等妳。」
「什麼?」
「他們不在等妳。他們是妳的內疚,是妳的自責,是妳告訴自己『我還不夠好』的那些聲音。他們不是真的。」
方語晴愣住。
「可是……那個年輕人……那個老太太……我真的沒救回他們。我真的……真的不夠好。」
江晨皓看著她,眼眶也泛紅。
「語晴,妳知道妳救過多少人嗎?」
方語晴搖頭。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妳是急診室護理師。妳每天面對的是什麼?是那些最危急、最嚴重、最沒有辦法的病人。妳不是神,妳不可能救每一個人。但妳每一次都盡力了。」
「可是……」
「沒有可是。」江晨皓握緊她的手,「妳聽我說。這些人在這裡,不是因為妳沒救他們。是因為妳太在乎他們。妳把他們放在心上,妳記著每一個沒能救回來的人,妳用他們來懲罰自己。」
方語晴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累……」
「我知道。」江晨皓說,「我知道妳好累。但妳不需要一個人扛。妳有我,有耀明,有老莫。我們都在這裡。」
他看著她的眼睛。
「妳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從那個地方出來之後,我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事?」
「原諒自己。」
方語晴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站起身,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說。
五
他們走出休息室,外面還是那個無限延伸的急診室。病床還在,病人還在,監視器還在尖叫。
但這一次,方語晴沒有停下。
她往前走,經過那個車禍的年輕男人。他躺在病床上,看著她,眼神絕望。
「妳要走嗎?」他問。
方語晴停下腳步,看著他。
「對不起。」她說,「我沒能救你。但那不是我的錯。我盡力了。」
年輕男人愣住。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像霧一樣消散。
她繼續往前走,經過那個心臟病發的老太太。老太太躺在病床上,監視器上的心跳曲線已經變成直線。
「妳要走嗎?」老太太問。
方語晴看著她,眼淚又流下來。
「阿嬤,對不起。妳走的時候,沒有人陪妳。但那時候我真的盡力了。我的心肺復甦做得標準,我的急救鈴按得及時,只是……只是妳的心臟真的太累了。」
老太太看著她,臉上慢慢浮現一個微笑。
「孩子,謝謝妳。」她說,「妳陪我的那幾分鐘,是我這輩子最後感受到的溫暖。」
然後她也消失了。
方語晴繼續往前走。每經過一張病床,她就對那個人說一句話。不是解釋,不是辯解,只是說出她一直沒機會說的話:
「對不起,我沒能救你。」
「對不起,那時候我太忙了。」
「對不起,我應該多陪陪你。」
「對不起,我讓你一個人走。」
每說一句,就有一個人消失。每消失一個人,她心裡的負擔就輕一點。
最後,她走到那個早產的嬰兒面前。那是她最難忘的一個——出生不到二十四小時,在她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她抱著他,哭了很久很久。
嬰兒看著她,用一雙清澈的眼睛。
「妳要走嗎?」他問。
方語晴蹲下來,看著他。
「小寶貝,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
嬰兒笑了——一個嬰兒不該有的、成熟的微笑。
「妳保護我了。」他說,「妳抱著我的那幾個小時,是我在這世界上感受到的全部溫暖。」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
「謝謝妳,方語晴。」
然後,他消失了。
最後一個病人消失了。整個急診室開始崩塌——病床溶解,儀器消散,牆壁剝落,天花板碎裂。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只剩下寂靜。
方語晴站在那裡,淚流滿面,但嘴角有一絲微笑。
江晨皓走過來,抱住她。
「我們回家了。」他說。
六
他們走出裂隙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醫院舊院區的廢棄建築在晨光中看起來格外蒼涼,但也格外真實。牆上的藤蔓在風中搖曳,地上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
方語晴站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好久沒有聞到這種味道了。」她說。
「什麼味道?」
「真實的味道。」
江晨皓沒有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
他們慢慢走回醫院本館。經過急診室門口時,方語晴停下來,看著裡面忙碌的同事們。
「我該去上班了。」她說。
「妳確定?」
「嗯。我的班還沒結束。」
江晨皓看著她,眼神裡有關切,也有驕傲。
「我陪妳進去。」
他們一起走進急診室。裡面的同事看見方語晴,都鬆了一口氣。
「語晴!妳去哪裡了?我們找了妳一整晚!」
「沒事。」方語晴微笑,「只是出去透透氣。」
她走到護理站,拿起值班表,看了一眼。
「五號床的病人怎麼樣了?」
「穩定下來了,轉去病房了。」
「六號床呢?」
「走了。家屬來了,辦完手續了。」
方語晴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點頭。
「好。那我繼續。」
她穿上制服,開始新的一天。
江晨皓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離開。
他知道,她會沒事的。
七
那天晚上,陳耀明的監測系統顯示,整個大安區的情緒指數明顯下降。
不是因為裂隙變少了——裂隙還在,每天都有新的開啟。但那些被困住的人,越來越快被救出來,越來越少人長期滯留。
他在手機上看著那組數據,突然笑了。
他想起林靜玉說的話:「痛苦不會消失,但可以被分擔。孤獨不會消失,但可以被陪伴。絕望不會消失,但可以被理解。」
也許這就是答案。
不是消滅痛苦,不是解決問題,不是讓世界變得完美。只是有人願意分擔,有人願意陪伴,有人願意理解。
那就夠了。
他關掉監測系統,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台北的夜景,燈火通明,車流不息。這座城市有兩百多萬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傷口,自己的迷宮。
但現在,有幾個人正在那些迷宮裡走著,帶著光,陪著那些找不到路的人。
他們是守門人。
而他,是其中一個。
(第九章 完)
「深淵迴廊觀察記錄・第五十三次救援・受助者:方語晴,二十九歲,急診室護理師。困於由職業創傷構成的醫院迷宮,時間約八小時(迴廊時間)。救援成功。
特殊記錄:這是我第一次以『被救者家屬』的身份進入迴廊。和之前所有的救援都不一樣——不是冷靜地觀察、理性地引導,而是帶著恐懼、帶著愛、帶著可能失去她的絕望。
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我才真正理解了那些被困住的人的感受。
語晴說,她出來之後,終於明白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傷口都需要自己癒合。有時候,讓別人陪著,傷口會好得更快。
我想,她說的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