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基隆港》

更新 發佈閱讀 34 分鐘
vocus|新世代的創作平台


陳秋月第一次到基隆,是十七歲那年。

母親送她到彰化火車站,月台上風大,吹得母親的頭髮亂了。母親沒有伸手去撥,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港口的城市養人,也會吃人。」母親說。

秋月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沒有問。母親說話從來不愛人問,問了也不解釋。

母親把一只舊行李箱交給她。那是父親早年出門做工用過的箱子,棕色的人造皮,邊角磨得發白,鎖扣壞過一次,用鐵絲擰著。箱子裡塞著兩件換洗衣服,一件厚外套,還有一本存摺。存摺裡三千七百元,是母親在工廠加班攢下的。

「到了打電話。」母親說。

秋月點頭。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從車窗往外看,母親還站在月台上,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鐵軌盡頭。

她沒有哭。

十七歲,已經不是哭的年紀了。

火車往北走,窗外的風景從稻田變成小鎮,又從小鎮變成山。她靠著窗,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是父親的臉,模糊的,像泡過水的照片,怎麼也看不清楚。父親離家那年她才五歲,留下的幾張照片也都泛黃了,邊緣捲起來,母親用透明膠帶貼在衣櫃門上,貼了許多年,膠帶發黃,照片也發黃,最後母親把它們收起來,不知道收到哪裡去了。

醒來的時候,車窗外已是灰濛濛的天。

基隆到了,原先說好要來車站接她的學姊,突然連絡不到人。

秋月也不敢打電話回家裡,怕母親為她操心,只能自己拖著行李箱走出火車站,雨落在臉上,細細的,像霧,又像灰塵。她站在屋簷下抬頭看,天空低低的,壓在對面山頭的房子上。那些房子擠擠挨挨,一間疊著一間,牆上長滿黑色的黴斑,窗戶小小的,像瞇著的眼睛。

空氣裡有股味道,腥的,鹹的,還混著一點油煙。

她後來才知道,那是港口的味道。

陳秋月沿著街道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裡。她只是走,拖著那只舊行李箱,輪子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路上的人很多,撐傘的,沒撐傘的,走得很急,沒有人看她。

她經過一間又一間店,賣吃的,賣衣服的,賣金紙的。騎樓下擺著攤子,賣水果的婦人坐在矮凳上,低頭剝著什麼。一隻狗蹲在騎樓柱腳邊,舔著濕淋淋的腳掌。

她走到一個路口,停下來。

對面是海。

黑色的海,灰濛濛的天,中間停著幾艘船。船很小,遠遠看過去,像小孩放在浴缸裡的玩具。燈塔站在防波堤盡頭,一閃一閃,紅的光。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雨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落在那只舊行李箱上。她沒有撐傘,也沒有躲,就那樣站著。

後來她找到一間海產餐廳,在廟口附近。

餐廳門口掛著紅色的塑膠簾子,一串一串的,風吹過來,嘩啦嘩啦響。她站在簾子外面,透過縫隙往裡看,地上濕濕的,鋪著磁磚,磁磚上印著魚的圖案。幾張圓桌,鋪著紅色塑膠布,椅子倒扣在桌上,一個女人正在掃地。

秋月掀開簾子走進去。

女人抬起頭。

她四十多歲,燙著短髮,染成紅棕色,髮根長出白色的新髮。穿一件黑色運動服,領口繡著金色花紋,腳下是雙拖鞋。手裡握著掃把,掃把桿子上綁著一條紅布條,髒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找誰?」女人問。

「請問有欠人手嗎?」

女人沒說話,從上到下打量她。秋月站在那裡,讓她看。她知道自己瘦,知道自己的衣服舊,知道自己的樣子不像能吃苦的。

「做過餐廳沒有?」

「沒有。」

「洗碗的,做不做?」

「做。」

女人又看她一眼,掃把往地上一頓。

「能吃苦就留下,我這裡不養閒人。」

秋月點頭。

女人叫洪美鳳,大家都叫她「恰美鳳」,「恰」在閩南語裡是「兇巴巴」的意思。她說話快,嗓門大,像刀子切蔥,嚓嚓嚓,一下是一下。她帶秋月到後面廚房,指著水槽邊的一疊碗。

「先洗這堆。洗完吃飯。」

秋月走到水槽前,打開水龍頭,熱水嘩嘩流出來,蒸汽往上冒。水槽很大,不鏽鋼的,邊上貼著一圈黑色防霉膠條,膠條發黃了,有的地方翹起來。洗碗精的瓶子放在窗台上,綠色的,壓頭壞了,用一塊布塞著。

她開始洗碗。

碗很多,大大小小,有的沾著油,有的沾著醬,有的黏著飯粒。她一個一個洗,洗好放進旁邊的籃子裡。水很燙,燙得她手指發紅。但她沒有停。

外面傳來碗盤碰撞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笑聲,罵聲。她聽不清那些話,只覺得很吵,像海浪,一波又一波。

晚上九點,她洗完最後一批碗,關掉水龍頭。

廚房裡沒有人了。燈還亮著,抽油煙機還在轉,嗡嗡嗡。她站在水槽前,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手指皺皺的,像泡過水的白蘿蔔。

她走出後門,站在巷子裡。

巷子很窄,兩邊都是房子,牆上掛著冷氣室外機,水滴答滴答落下來。地上濕的,積著水,映出路燈的光。對面是另一排房子的後牆,牆上開著窗,窗裡亮著燈,有人在看電視,電視的聲音傳出來,是連續劇的台詞。


在老闆娘的介紹下,她在附近租到一小間套房,住了下來。

行李箱放好,在公用浴室洗完澡後,她走出租屋處,往巷口走去,轉彎,再走幾步,就看見海了。

港邊有路,沿著海岸彎彎曲曲。路燈一盞一盞,黃黃的光,照著濕濕的地面。她走到欄杆邊,欄杆是鐵的,漆成白色,油漆剝落的地方生著紅色的鏽。

她靠著欄杆,看海。

海面黑黑的,像一塊抹布,髒的抹布。船燈一盞一盞,紅的,綠的,白的,映在水裡,晃晃蕩蕩。偶爾有漁船靠岸,馬達聲嗒嗒嗒嗒,由遠而近。船上的燈亮著,照見船身,照見甲板上的人影。人影彎著腰,在整理什麼。

空氣裡有魚腥味,柴油味,還有別的什麼味,說不上來,像是海裡爛掉的東西發出來的。

她忽然明白母親那句話的意思了。

港口的城市養人,也會吃人。

但它不會溫柔地吃,它只是在那裡,像海一樣,你跳進去,就得自己游。游不動了,它就吞了你。

她沒有覺得害怕。

她只是覺得,這座城市一點也不溫柔,但至少很實在。



同事裡有個年輕人,叫廖建豪。

他比秋月大兩歲,負責外場,端菜、收桌、點菜、結帳,什麼都做。他動作很快,走路像跑,但臉上總是笑笑的,不會讓人覺得急。笑起來時眼睛會瞇成一條線,瞇得只剩一條縫,縫裡亮亮的。

秋月第一天到餐廳,他就對她笑。

「新來的?」他問。

她點頭。

「我叫廖建豪,叫我阿豪就好。」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繼續洗碗。

後來她發現,他很愛說話。跟客人說話,跟老闆娘說話,跟廚房裡的阿姨說話,跟送貨的小弟說話。他說話的時候總是笑著,眼睛瞇成一條線,好像什麼事情都很有趣。

但對她,他沒有多說。

只是每次經過廚房,會跟她點個頭,笑一下。

有一天收店後,已經十一點多了。秋月洗好最後一批碗,關掉水龍頭,走出廚房。店裡已經收拾乾淨,椅子都倒扣在桌上,地上也拖過了,濕濕的,映著日光燈的白光。

廖建豪坐在靠門口的椅子上休息。

他看見她出來,立刻就站起來。

「走啊?」他問。

她點頭。

他們一起走出店門。外面還在飄雨,細細的,像霧。他撐開一把傘,黑色的,很大,舉起來遮住她。

「住哪裡?」他問。

她說了那條路的名字。

「順路,一起走。」

他們走在騎樓下,騎樓裡很暗,有的店家已經關門,鐵門拉下來,有的還亮著燈,裡面有人在吃飯、看電視。雨落在騎樓外面,落在馬路上,沙沙沙。

走了一段,他忽然問:「妳為什麼來基隆?」

她想了想。

「聽講北部鬧熱,憨憨就來了。」她用台語回答。

他笑了,眼睛瞇成一條線。

「哇嘛系(我也是)。」

他們沒有再聊下去。好像說多了,就會顯得自己別有所圖。

走到她租的那條巷子口,她停下來。

「到了。」她說。

他點點頭,收了傘。

「早點睡。」

他轉身走了,走進雨裡,背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子轉角。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雨落在她頭上,肩上,她沒有躲。



陳秋月租的房間在山上。

說是山上,其實只是個小山坡,從巷子口走上去,要爬一段長長的石階。石階很窄,兩個人並排走就會擠。兩邊都是房子,老舊的公寓,四層樓五層樓,牆上貼著磁磚,磁磚縫裡長著青苔。有的房子蓋鐵皮屋頂,有的陽台加裝鋁窗,窗上掛著衣服、棉被、內衣褲。

她的房間在三樓,分租的,一個月兩千五。

房間很小,放一張單人床就佔去大半。床靠著窗,窗是老式的木框窗,漆成綠色,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木頭原色。窗戶外面是曬衣架,鐵桿子,掛著幾件衣服,淋了雨,濕濕的,滴著水。

對面是另一棟公寓,距離很近,近到可以看見對面人家的客廳。客廳裡亮著燈,有人在看電視,電視的光一閃一閃,藍的,白的。

房間裡有一張書桌,一張椅子,一個衣櫃。書桌靠牆,桌上擺著一面小鏡子,一個杯子,杯子上印著Hello Kitty,是房東留下的。衣櫃是木頭的,門有點歪,關不緊,會自己彈開。

最貴的是那扇窗。

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港口的一角。只一角,夾在兩棟房子之間,窄窄的,像一條縫。但看得見海,看得見船,看得見燈塔的光,一閃一閃。

夜裡,船笛聲會穿過牆壁,穿過窗戶,穿過她的夢。

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像牛在叫,又像什麼人在遠方喊。她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聲音,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在船上。

「蜑民」,她想起這個詞。高中時學過,說是在海上生活的人,住在船上,一輩子不靠岸。她不知道蜑民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她喜歡這個詞。聽起來像飄著的,沒有根,也不會沉下去。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父親還在,會不會也站在某個港口,看著別人的燈,做著遠方的夢。

她想不出父親的樣子。

那些泛黃的照片,她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了。不知道母親收在哪裡,也不知道母親收起來的時候,是什麼表情。



那個午後,母親打電話來。

秋月正在廚房裡洗碗,電話響了。她擦了擦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手機是二手的,螢幕上有幾條裂紋,但還能用。

「喂。」

「阿月啊!」

是母親的聲音。

「工廠縮編,我被迫休息了。」

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或者菜價漲了。但秋月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有別的東西。疲憊,還有擔憂。

「要休息多久?」

「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妳那裡還好吧?」

「還好。」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下。

「沒事,就這樣。」

電話掛了。

秋月站在廚房裡,握著手機,看著水槽裡浮著油光的洗碗水。水槽上方那盞日光燈嗡嗡響,閃了兩下,又亮了。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洗碗。

碗很多,油膩膩的,滑溜溜的。她一個一個洗,一個一個沖,放進籃子裡。手指在水裡泡久了,發白,起皺。

她洗完了,關掉水龍頭。

走出後門,站在巷子裡。

雨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巷子裡暗暗的,只有後門上方那盞燈亮著,照出雨絲斜斜地落下來。地上濕濕的,積著水,水面上浮著油光,一圈一圈,七彩的。

她站在那裡,雨落在她頭上,肩上。

鞋子濕了。襪子也濕了,黏在腳上,冷冷的。

她忽然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孤單。

不是難過,也不是害怕,就是孤單。像一個人站在海邊,浪來浪去,沒有人看見她,也沒有人會來找她。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聽見腳步聲。

廖建豪從巷子那一頭走過來,撐著那把黑色的大傘。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來,把傘舉高,遮住她。

「下班了,還在這裡做什麼?」

她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沒有再問。

「走吧!出去走走。」

她跟著他走。

他們走到港邊,沿著那條彎彎曲曲的路,慢慢走。雨還在落,細細的,打在傘面上,沙沙沙。港口的燈一盞一盞,黃的光,照在濕濕的地面上,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沒有問太多,只說:「我偶爾心理煩,也會來海邊走走。」

她沒力氣回話,只輕輕嗯了一聲。

他們走到一個地方,防波堤的起點。那裡有幾級台階,走下去可以靠近海。台階濕濕的,長著青苔,滑滑的。他先走下去,然後回頭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走下台階。

他的手很大,溫溫的,乾燥的,不像她的手,冷冷的,濕濕的。

他們在台階上坐下來。

海就在前面,黑黑的,偶爾有波浪,嘩——嘩——,輕輕拍著堤岸。防波堤盡頭是燈塔,一閃一閃,紅的光。遠處有船,船燈一盞一盞,映在海面上,晃晃蕩蕩。

雨落在海面上,看不見,只聽得見聲音,沙沙沙,像無數的小東西在跳。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說話。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開口。

「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她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只是看著海。

「別老是憋在心裡,憋久了會生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膝蓋上,凍得發白,手指微微發抖。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昨天從同學那邊打聽到學姊的消息,就是那個與她約好要去車站接她的學姊,聽說被抓了,好像是跟毒品有關,她聽了嚇一大跳,想著當初要是被接去和學姊住,今天會是什麼下場?

秋月心裡堵堵的,只覺得喉嚨發緊,緊得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他轉頭看她,笑了笑,眼睛瞇成一條線。

「回去吧!雨越來越大了。」

她點點頭。

他站起來,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站起來。他的手還是溫溫的,乾燥的。

他們沿著原路走回去。

雨打在傘面上,沙沙沙。



幾個月後,秋月升為外場服務生。

恰美鳳把她叫到櫃檯後面,當著她的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

「這個月開始,加兩千。」

秋月接過信封,沒有打開看,只是點頭。

「謝謝老闆娘。」

「謝什麼謝,是妳自己爭氣。」恰美鳳揮揮手:「妳動作快,人也勤快,我都看在眼裡。」

秋月把信封收進口袋裡。

從那天開始,她每個月可以固定匯一點錢回家。不多,三千、五千,有時候生意好,可以匯到八千。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每次接到電話,都會說:「收到了。」

聲音還是平靜的,但秋月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少了一些東西。

擔憂,或者疲憊,少了一點。

有一天晚上,店裡來了一位常客。

姓什麼秋月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林桑」。五十多歲,禿頭,肚子很大,每次來都穿同一件花襯衫。他一個人來,點幾樣菜,喝兩瓶啤酒,坐很久。

那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喝多了。

秋月端菜過去的時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

「小姐,幾歲了?」

秋月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他抓得很緊,手指上戴著金戒指,硌得她手腕疼。

「林桑,您喝多了。」她說。

「我沒有喝多!」他大聲說:「我清醒得很!」

店裡其他客人轉過頭來看。

秋月又抽了一下手,他還是抓著不放。她心裡開始慌了,但臉上沒有表情。

這時候廖建豪走過來。

他站在秋月旁邊,看著那個男人,臉上還是笑笑的,眼睛瞇成一條線。

「林桑,差不多了,我幫您叫車。」

男人抬頭看他。

「你誰啊?」

「我店裡的。」廖建豪還是笑著:「您喝多了,我送您回去。」

男人瞪著他,手還是抓著秋月的手腕。

廖建豪沒有動,還是笑著。

「林桑,放開她,好嗎?」

男人看了他幾秒,忽然把手放開了。

「哼!」

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本以為他要離席,沒想到他一抄起桌上的酒瓶,就往廖建豪頭上砸去!

「砰!」酒瓶砸在桌上,幸好廖建豪有防備著,事先躲開了。

男人不依不饒,還要再打,廖建豪當場抬腳就把他踹倒在地上,上前拖起他就往外走。

後來事情鬧到警方來,那個男人在外面摔了一跤,頭破了,流了很多血,有人報了警。警方來問話,秋月照實說了。男人被帶走的時候,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什麼「我要告你們」「你們給我記住」。

警方走了以後,店裡靜了下來。

恰美鳳站在櫃檯後面,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廖建豪。

廖建豪站在秋月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恰美鳳開口了。

「阿豪,你跟我來一下。」

他們走到後面廚房,門關上了。秋月站在外面,聽不見他們說什麼。只聽見嗡嗡嗡的聲音,抽油煙機的聲音,還有遠遠的,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電視聲。

過了一會兒,廖建豪出來了。

他走到她面前,看著她。

「妳不用什麼都自己出頭。」

她抬頭看他。

「當店裡沒男人是不是?」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心裡湧起一種陌生的感覺。溫暖的,熱熱的,從胸口慢慢漫開,漫到喉嚨,漫到眼眶。

她低下頭,沒有讓他看見。



酒客鬧事,最後還是被恰美鳳擺平了,賠了點醫藥費,對方也知道恰美鳳不好惹,就沒把事鬧大。

基隆的雨停了幾天。難得的,天空出現藍色。不是那種透亮的藍,是淺淺的,霧霧的,像隔著一層玻璃紙。但畢竟是藍的。

港口也變了樣子。海面不再是黑抹布,是灰藍色的,泛著光。船隻停在那裡,紅的,白的,藍的,油漆亮亮的,像新的一樣。連空氣都變了,魚腥味淡了,柴油味也淡了,換成一股鹹鹹的海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服。

那天中午,秋月和廖建豪坐在堤岸上吃便當。

便當是從廟口買的,排骨飯,一個六十塊,老是吃店裡的,偶爾換換口味。他們坐在防波堤的水泥墩上,腿懸在外面,下面是海,波浪輕輕拍著,嘩——嘩——。太陽在頭頂,不大,溫溫的,照在背上。

秋月打開便當,排骨炸得金黃,上面淋著醬油膏,旁邊有半顆滷蛋,幾片醃蘿蔔。她拿起筷子,慢慢吃。

廖建豪坐在她旁邊,也在吃。他吃很快,一口接一口,好像很餓的樣子。

「妳知道嗎?」他忽然說,嘴裡還嚼著飯,「我其實想去念夜校。」

她轉頭看他。

「學什麼?」

「機械設計。」他把飯嚥下去:「我對那個有興趣。畫圖啊,設計啊,那種的。」

她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可是沒辦法。」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便當:「家裡欠債,我媽身體也不好,弟弟還在念書。我得賺錢。」

他語氣很平常,一點也沒有怨懟之意。

但她聽得出來,那平常心底下,有別的東西。

她想起母親的聲音。工廠縮編,我被迫休息了。平靜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她忽然明白,自己和他都是被現實壓得死死,只能在夾縫中苟延殘喘的人。

她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吃便當。

他也沒有說話。

太陽溫溫的,照在他們背上。海風吹過來,鹹鹹的,涼涼的。波浪輕輕拍著,嘩——嘩——。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不過沒關係。」他說:「慢慢來,總會有辦法的。」

她轉頭看他。

他瞇著眼睛笑,眼睛瞇成一條線,縫裡亮亮的。

她也笑了一下。

「嗯。」



北部的冬天來得早。

十月才過一半,海風就冷了。冷得刺骨,冷得鑽進衣服縫裡,鑽進骨頭縫裡。港口邊風大,吹得人站不穩,吹得衣服啪啪響,像要飛起來。

餐廳生意開始不穩定。

有時候一整天沒幾桌客人,店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客人來吃飯,坐一下就走。恰美鳳站在櫃檯後面,眉頭皺著,抽菸,一根接一根。煙灰缸滿了,她就倒進垃圾桶,繼續抽。

有一天晚上,她把秋月和廖建豪叫到廚房。

廚房裡已經收拾乾淨了,鍋子洗好掛在牆上,流理台擦得發亮。只有抽油煙機還在轉,嗡嗡嗡。日光燈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磁磚上,照在恰美鳳臉上。

她靠在流理台邊,手裡夾著一根菸,沒有抽,只是讓它慢慢燒。煙灰長長一段,彎彎的,快掉下來了。

「可能撐不下去了。」她說。

秋月站在那裡,覺得兩腳有點發軟。

她最怕的就是沒有工作。

如果失去這份工作,她要怎麼辦?

母親還等著她的匯款。雖然母親從來不說,但她知道,每個月那幾千塊,是母親能撐下去的力氣。沒有那幾千塊,母親怎麼辦?她自己怎麼辦?

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

廖建豪站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恰美鳳把菸按進水槽裡,滋一聲,冒出一縷白煙。

「我也沒辦法。」她說:「房東要漲房租,材料也漲,客人越來越少。再撐下去,只會欠更多。」

她看著他們。

「你們都是好孩子,我知道。但我沒辦法了。」

秋月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磁磚。磁磚是白色的,有幾塊裂了,裂縫裡黑黑的,積著污垢。

過了一會兒,廖建豪開口了。

「如果真的關門,我可以去碼頭找工作。」

他的語氣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冷,或者等一下要去買菸。

但秋月聽得出來。

那平常底下,帶著某種決心。

幾週後,餐廳真的歇業了。

最後一天,秋月站在空蕩蕩的店裡。

桌子還在,椅子倒扣在桌上。櫃檯還在,抽屜開著,裡面空空的。牆上的菜單被撕下來了,留下幾片膠帶的痕跡,黃黃的,黏著灰塵。地上掃過了,但還有些屑屑,菜渣,牙籤,零零落落。

門口的紅色塑膠簾子還在,風吹過來,嘩啦嘩啦響。

招牌已經拆下來了,靠在外面的牆上。紅色的底,白色的字,寫著「海口味海產」。字上沾著灰,淋過雨,髒髒的。

秋月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招牌。

雨又落下來了。

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招牌上,落在地上,落在她頭上。

她沒有躲。



建豪去了碼頭,當臨時工。

秋月在市場賣魚。

市場在廟口附近,一個鐵皮搭的大棚子,裡面擠擠挨挨,賣菜的,賣肉的,賣衣服的,賣雜貨的。魚攤在最裡面,靠著牆,一排長桌,桌上是保麗龍箱子,箱子裡鋪著碎冰,冰上擺著魚。

秋月幫一個叫阿珠姊的女人賣魚。阿珠姊四十多歲,胖胖的,說話很大聲,笑起來整排牙齒都露出來。她老公出海捕魚,半夜出去,下午回來,魚貨就拿到市場賣。秋月的工作是招呼客人,殺魚,裝袋,收錢。

天還沒亮就要起床。

她租的那間小套房在山坡上,走到市場要二十分鐘。冬天的早晨,天是黑的,路燈還亮著,黃黃的光照在濕濕的地上。她走得很快,怕遲到。路上沒有人,只有幾隻狗,蹲在騎樓下,看著她走過去。

市場裡很吵。人聲,叫賣聲,剁肉聲,塑膠袋的聲音。魚腥味很重,黏黏的,鑽進鼻子裡,鑽進衣服裡,怎麼也甩不掉。她的手整天泡在水裡,殺魚,洗魚,水是冰的,冰得手指發紅,發麻,後來就麻痺了,沒有感覺了。

晚上回家,魚腥味還黏在手上。她用肥皂洗,用菜瓜布刷,用檸檬汁搓,怎麼洗都洗不掉。那個味道好像鑽進皮膚裡面了,鑽進血液裡面了,一輩子都會跟著她。

為了節省房租,她和建豪合租一間套房。

套房在山坡上,比她原來那間大一點,一樣靠著窗,看得見港口。房東是個老太太,收他們四千五,水電另計。房間裡有一張雙層鐵床,建豪睡上鋪,她睡下鋪。

不是同居。

一開始就說好了的。

「就當是報團取暖過冬的兩隻松鼠。」建豪笑著說,「白天在外頭找果子,有吃的就往窩裡跑,夜裡就回窩睡覺。」

他總是這樣,能把什麼事都說得很輕鬆。

她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就這樣。

白天工作,夜裡補眠。

她躺在下鋪,聽著遠處的船笛聲,低低的,沉沉的,像牛在叫。窗外的光透進來,微微的,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上鋪沒有聲音,建豪睡著了,呼吸很輕,均勻的,像波浪。

她覺得自己像漂浮在水面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沉下去。



有一天,秋月收到一個包裹。

是母親寄來的。

包裹不大,用舊報紙包著,外面纏了好幾圈透明膠帶。她拆開來看,是一條圍巾。

灰色的毛線,織得密密實實,長長的,可以繞脖子兩圈。圍巾最下面有流蘇,一綹一綹,整整齊齊。她捧在手裡,軟軟的,暖暖的,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包裹裡還有一張字條,從筆記本撕下來的紙,摺成四折。打開來看,母親的字跡,歪歪斜斜,像小學生寫的。

「別太累,家裡還撐得住。」

她站在房間裡,捧著那條圍巾,看著那張字條。

窗外是港口,灰濛濛的天,黑沉沉的海。船笛聲遠遠傳來,低低的,沉沉的。

她沒有哭。

她把圍巾摺好,放在枕頭邊。

那天晚上,她躺在下鋪,聽著上鋪建豪均勻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遠遠的船笛聲,聽著雨落在屋頂上的聲音,沙沙沙。

她把那條圍巾抱在懷裡,軟軟的,暖暖的。

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那句話。

「還撐得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只是眼淚一直流,流進耳朵裡,流進頭髮裡,流在枕頭上,濕了一片。

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上鋪沒有動靜,建豪睡得很沉。

她躲在棉被裡,哭了一夜。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她也還撐得住。

只是撐得很累。



春天又來了。

碼頭缺人手,建豪介紹秋月去做文書。登記出入貨物,給工人打卡,跑跑腿,送送文件。薪水不高,但至少穩定。

秋月第一次走進碼頭辦公室的時候,覺得世界比想像中更大。

辦公室在碼頭邊,一棟兩層樓的鐵皮屋,漆成淺藍色。裡面很簡單,幾張辦公桌,幾台電腦,一個飲水機,牆上掛著白板,寫滿了數字和記號。窗外就是碼頭,貨櫃堆積成山,一層一層疊上去,紅的,藍的,綠的,白的,像巨大的積木。貨櫃之間,貨車進進出出,轟隆隆,揚起灰塵。更遠的地方是海,船隻來來往往,大的,小的,載貨的,載人的,有的靠岸,有的離港,嗚——嗚——,汽笛聲響個不停。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建豪站在她旁邊。

「怎麼樣,不錯吧?」

她點點頭。

沒有說話。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有一天下午,一艘遠洋貨輪靠岸。

船很大,比港邊那些漁船大幾十倍,像一座山浮在海面上。船身是黑色的,上面寫著白色的英文字。甲板上堆滿貨櫃,一層一層,整整齊齊。船員們站在甲板上,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戴著安全帽,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她站在碼頭上,仰著頭看那艘船。

船太高了,高得她脖子都酸了。

船員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小小的,像螞蟻。有的人朝她這邊看過來,她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看得見他們的手,揮一揮,好像在打招呼。

她沒有揮手。

只是站在那裡看。

忽然意識到,世界的邊界並不只在基隆。

船會開走,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開到她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話,做著不同的事。他們不會知道基隆,不會知道這座總是下雨的城市,不會知道有一個叫陳秋月的女孩,站在碼頭上看著他們的船。

而她也不會知道他們的世界。

她只是站在這裡,看著他們的船離開。

建豪站在甲板下方,朝她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那一刻,她心裡升起一個念頭。

難道要一輩子這樣過下去?

她和建豪同居,雖然沒有親密關係,但其實她已經算是不要臉面的活著了。一個女孩子,跟一個男人住在一起,就算說是合租,說出去也沒人信。她知道市場裡那些賣菜的阿姨怎麼看她,知道她們在背後說什麼。她聽見過,只是假裝沒聽見。

幸虧建豪是個好人。

要是換了別的男人,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她不可能一直這樣活著。

即使建豪不在乎,她也不允許。


十一


一年後,陳秋月報名了夜間大學。

國際貿易系。

她白天在碼頭上班,晚上騎機車去學校。機車是建豪的,舊的,油箱上生著鏽,發動的時候會冒黑煙。建豪說沒關係,騎慢一點就好。

學校在基隆市區,一棟舊大樓裡,教室小小的,擠著二十幾個人。同學們都比她年輕,十八九歲,剛從高中畢業,臉上還帶著稚氣。他們下課的時候會聚在走廊上聊天,笑很大聲。她坐在教室裡,看著他們,覺得自己好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講課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比得很大,好像要把話從黑板上抓下來。他講國際貿易實務,講信用狀,講報關,講船務。那些名詞她從來沒聽過,聽起來像外星話。但她聽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

每天晚上十點下課,她騎車回住處。

基隆的夜裡還是常常下雨,細細的,密密的,打在安全帽的罩子上,模糊了視線。她騎得很慢,怕滑倒,她付不起醫藥費,盡管有健保,但她要是因生病而丟了工作,那就沒活路了。

路燈一盞一盞,黃黃的光照在濕濕的地上,照出她長長的影子。

回到住處已經十一點了。

建豪有時候還沒睡,坐在床上看書。他後來也去上夜校了,學機械設計。他們的時間錯開,他上二四六,她上一三五。見面的時間少了,但每天總會有一個人在家。

「回來了?」

「嗯。」

「吃飽沒?」

「吃了。」

「早點睡。」

「你也是。」

很簡單的對話。像老夫老妻,像家人。

有時候他們會一起到港邊吃宵夜。

廟口夜市還在,越夜越熱鬧。他們找一攤賣粥的,坐下來,叫兩碗鹹粥,一盤炸豆腐,一盤燙魷魚。老闆是個阿婆,七十多歲了,手腳還很利落,一碗一碗盛粥,動作很快。

他們慢慢吃,話不多。

港口的燈還亮著,一盞一盞,黃的光。船笛聲遠遠傳來,低低的,沉沉的。雨有時候落,有時候停。落的時候,他們就移到騎樓下吃;停的時候,就坐在路邊,看著港口。

有一天晚上,建豪忽然說:「等畢業以後,我想去台北。」

她抬頭看他。

「台北工作機會比較多。」他說,筷子夾起一塊魷魚,沾了沾醬油:「學機械設計的,在基隆沒什麼出路。」

她沒有說話。

「妳呢?」他問:「畢業以後想做什麼?」

她想了一下。

「也許……去貿易公司吧?」

他笑了,眼睛瞇成一條線。

「那也不錯。」

他們沒有再說下去。

繼續吃粥,吃魷魚,吃豆腐。

雨又落下來了,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港口的燈光裡,像無數小小的發亮的針。


十二


有一天傍晚,母親突然來了。

秋月正在碼頭辦公室裡整理文件,聽見有人敲門。她抬起頭,看見母親站在門口。

母親穿著一件老舊的外套,棗紅色的,袖口磨得發白,領子有點髒。頭髮比上次見面時更白了,白的比黑的多,亂亂的,沒來得及整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什麼。

「媽?」

母親站在那裡,沒有走進來,只是看著她。

「想看看妳工作的地方。」

秋月站起來,走過去。

「怎麼不先打電話?」

「打了怕妳說不方便。」

秋月沒有說話。

她帶母親走進辦公室,給她倒了一杯水。母親坐在椅子上,捧著那杯水,環顧四周。辦公室裡很簡單,幾張桌子,幾台電腦,牆上的白板寫滿了字。

「這裡不錯。」母親說。

秋月站在旁邊,不知道說什麼。

後來她帶母親去碼頭走走。

她們走過辦公室,走過貨櫃堆,走過倉庫,走到堤岸邊。海風吹過來,把母親的頭髮吹亂了。母親沒有伸手去撥,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海。

遠處有船,大的,小的,有的靠岸,有的離港。貨櫃起重機在工作,轟隆隆,把貨櫃吊起來,放到船上。工人們穿著背心,戴著安全帽,走來走去,用台語喊著什麼。

母親看著那些船,看了很久。

「妳長大了。」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但秋月還是聽見了。

她沒有回答。

只覺得鼻子發酸。

眼眶熱熱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轉。

她低下頭,沒有讓母親看見。


十三


春天的夜裡,雨水再度落在港口。

陳秋月和廖建豪換了新的租房。

這次不是分租,是一間真正的套房,有自己的浴室,有自己的小廚房,有一張雙人床。窗外還是看得見港口,比原來那間看得更清楚,整片海都在眼前。

他們終於擁有兩個人的大床。

那天晚上,秋月躺在建豪身邊,聽著他沉穩的呼吸聲。

他睡著了。

睡得很沉,很安心,胸口輕輕起伏。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溫溫的,重重的。她沒有動,怕吵醒他。

她看著他的臉。

燈關了,但窗外有光,港口的燈光照進來,微微的,映在他臉上。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都被那光輕輕勾勒出來。鼻梁很挺,像山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那天。

他從廚房門口走過,對她笑了一下,眼睛瞇成一條線。

「我叫廖建豪,叫我阿豪就好。」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個人會陪她走這麼久。

窗外的雨還在落,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屋頂上,沙沙沙。漁船的燈火映在海面上,一盞一盞,晃晃蕩蕩,像碎掉的光。

她聽著雨聲,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遠處的船笛聲,低低的,沉沉的。

心裡覺得很踏實。

十七歲那年,她以為自己只是路過基隆。

她以為自己會在這裡待一陣子,賺點錢,然後離開。去哪裡不知道,反正離開。基隆只是個中途站,像火車站,像候車室,坐一下就走。

如今她才明白。

這座城市教會她的,是一種緩慢而穩定的堅強。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奮鬥史,不是那種可以喊出來的堅強。是慢慢的,一點一滴的,像雨一樣落下來,像海潮一樣漲上來,不知不覺就把她變成了另一個人。

她學會了洗碗,學會了殺魚,學會了登記貨物,學會了看信用狀。她學會了在雨中走路不打傘,學會了聞魚腥味不皺眉,學會了聽船笛聲入睡,學會了一個人撐著。

她也學會了讓別人陪著。

學會了躺在另一個人身邊,聽他的呼吸聲。

她透過他的鼻梁,看向窗外的基隆港。

漁船的燈火映在海面上,一盞一盞,晃晃蕩蕩。雨落在海面上,看不見,只聽得見聲音,沙沙沙。

港口還在,海還在,船還在。

她也還在。


十四


雨水落在基隆港。

落在海面上,看不見,只聽得見聲音,沙沙沙。

落在貨櫃上,一滴一滴,沿著貨櫃的鐵皮往下流,流成一條一條細細的水痕。

落在船身上,把船漆洗得發亮,紅的更紅,白的更白,藍的更藍。

落在屋頂上,落在馬路上,落在騎樓上,落在每一把傘上,落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它不會因誰而停留。

它只是落著,日日夜夜,年年月月。

但在雨裡,她學會抬起頭做人。

港口依然忙碌。

貨櫃起重機還在轟隆隆響,貨車還在進進出出,工人們還在走來走去。船隻來來去去,有的靠岸,有的離港,嗚——嗚——,汽笛聲響個不停。

她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這一切。

手裡握著一杯茶,熱熱的,冒著白氣。杯子是從夜市買的,白色的,上面印著一隻貓,瞇著眼睛,像在笑。

建豪從後面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看什麼?」

「看船。」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一起看。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她沒有動,只是靠著他。

窗外的雨還在落,細細的,密密的。

但她不覺得冷。

她知道,無論將來走向哪裡,這段濕漉漉的歲月,會一直留在心裡。

像雨落在海裡,看不見,但它們會融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留言
avatar-img
星辰大海
21會員
703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星辰大海的其他內容
2026/03/13
《黑潮戀歌》 一、文字牢籠 夜深了。台北的濕氣從窗縫滲進來,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褪不掉的膜。我坐在螢幕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著。三十九歲的身體,理應是沉穩的,像被時間打磨光滑的石頭,可此刻的我,卻像個戒斷症狀發作的病人。指尖在鍵盤邊緣輕敲,發出叩叩的輕響,那是身體內部某種震顫的外溢。
Thumbnail
2026/03/13
《黑潮戀歌》 一、文字牢籠 夜深了。台北的濕氣從窗縫滲進來,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褪不掉的膜。我坐在螢幕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著。三十九歲的身體,理應是沉穩的,像被時間打磨光滑的石頭,可此刻的我,卻像個戒斷症狀發作的病人。指尖在鍵盤邊緣輕敲,發出叩叩的輕響,那是身體內部某種震顫的外溢。
Thumbnail
2026/03/12
一 夜車進站時,月台上只有稀薄的燈光,像疲倦的人勉強睜開的眼睛。車廂的金屬外殼覆著一層冷意,我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卻仍覺得寒氣從縫隙裡慢慢滲進來。 報紙上說戰爭已經結束,一切正在恢復,工廠重新開工,城市重新點亮燈火,甚至還有人談起未來,好像那東西真的存在似的。但我每次聽見「未來」這個詞,都會下
Thumbnail
2026/03/12
一 夜車進站時,月台上只有稀薄的燈光,像疲倦的人勉強睜開的眼睛。車廂的金屬外殼覆著一層冷意,我把大衣領子往上拉了拉,卻仍覺得寒氣從縫隙裡慢慢滲進來。 報紙上說戰爭已經結束,一切正在恢復,工廠重新開工,城市重新點亮燈火,甚至還有人談起未來,好像那東西真的存在似的。但我每次聽見「未來」這個詞,都會下
Thumbnail
2026/03/11
第一章 前調 林維珘站在巴黎歌劇院對面的街角,九月的光線像一塊過度曝光的底片,把整座城市沖洗成泛黃的色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喀什米爾大衣,領口微微翻捲,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牛津襯衫。這件大衣是蘇詠琪買給他的,三年前在倫敦的時候,她說灰色最適合他 ── 「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Rue Scri
Thumbnail
2026/03/11
第一章 前調 林維珘站在巴黎歌劇院對面的街角,九月的光線像一塊過度曝光的底片,把整座城市沖洗成泛黃的色調。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喀什米爾大衣,領口微微翻捲,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牛津襯衫。這件大衣是蘇詠琪買給他的,三年前在倫敦的時候,她說灰色最適合他 ── 「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Rue Scri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