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文字牢籠
夜深了。台北的濕氣從窗縫滲進來,黏在皮膚上像一層褪不掉的膜。我坐在螢幕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著。三十九歲的身體,理應是沉穩的,像被時間打磨光滑的石頭,可此刻的我,卻像個戒斷症狀發作的病人。指尖在鍵盤邊緣輕敲,發出叩叩的輕響,那是身體內部某種震顫的外溢。
房間裡只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車聲。我住在新店溪旁的老公寓六樓,陽台的鐵欄杆鏽出深褐色的淚痕。書架上擠滿了校對到一半的稿子、文學獎合集、幾本日文翻譯小說,還有去年沒送出的生日禮物 ── 一條淡藍色的絲巾,摺得方正,像具小小的木乃伊。
按理說,我該是日夜與文字為伍的冷靜之人。十五年編輯生涯,我經手過無數故事:愛恨情仇、生離死別、奇幻詭譎。我習慣用紅筆在稿紙邊緣批註:「此處情緒轉折太生硬」、「場景描寫可更細膩」、「對話需符合人物身份」。文字之於我,是工整的棋盤,每個標點都該落在恰當的位置。
然而此刻,我卻要書寫一段可能從不存在的情節。
鍵盤上的字母在檯燈下泛著冷光。我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味、隔夜咖啡的酸澀,還有 ── 若隱若現的,海的氣味。那是記憶的幻覺,我知道。台北離海很遠,最近處也有22公里之遙,新店溪的水是濁綠色的,不可能有鹹味。
但我就是聞到了,那是帶著海腥味 ── 一種有著無數死魚被大量鹽水稀釋出來的腥味。
故事開始於三年前,我第一次見到她的夜晚。
那時我受出版社之命,南下台南採訪一名據說通曉靈異之事的女子。主編把資料夾扔到我桌上時,語氣帶著戲謔:「至謙,你去吧!你向來對這種怪力亂神的故事最有耐性。」
資料夾裡只有寥寥數頁:一張模糊的照片,一篇地方小報的報導,幾段鄉野傳聞。照片中的女人站在一棟老宅前廊,穿著米白色亞麻長衫,臉被陰影遮去大半,只看得見下巴的弧線,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報導標題寫著:「夢蝶齋主人 ── 能解夢境的女巫?」
我向來不信這些。但那年春天,我剛結束一段維持七年的婚姻,前妻帶著貓搬去高雄時說:「林至謙,你這個人活得太清醒,清醒到連愛情都像在校對稿子,你活得不累嗎?」
我不累嗎?
我又不是機器人,怎麼可能不累?
我需要離開台北,需要一個名義,需要去一個聞不到回憶氣味的地方。
於是,我訂了高鐵票。
抵達台南時,已是傍晚。五月的南國,空氣裡飄著玉蘭花和炭烤的甜香。我拖著行李箱走在神農街上,木造老屋夾道而立,二樓的窗臺垂掛著九重葛,紫紅色的花瓣在夕照中像凝凍的血。
夢蝶齋在巷底。那是一棟日式舊宅,黑瓦屋頂長著青苔,雨淋板外牆漆成深灰色,時間剝落了幾處,露出底下木頭的原始紋理。廊下懸著一盞昏黃燈泡,燈罩是磨砂玻璃做的,已被熏出焦黃的斑點。飛蛾 ── 許多隻,灰撲撲的,翅膀上帶著磷粉 ── 正繞著光源不停撲打,撞在燈罩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我推開木門,門軸發出悠長的咿呀聲。
室內比想像中寬敞。榻榻米鋪滿整個空間,中央擺著一張方形矮几,几上有一套茶具。牆角立著老櫥櫃,玻璃門後陳列著各式茶罐,標籤上的字跡娟秀。空氣裡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陳年木頭的沉香、焙火的茶葉香、線香燃盡後的檀木餘韻,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 ── 潮濕的、鹹的、像海藻在石頭上曬乾的味道。
她坐在矮几旁,背對著我,正在點一盞油燈。
我清了清喉嚨:「請問是簡小姐嗎?我是台北來的編輯,林至謙。」
她沒有立刻轉身。燈芯被她用細針挑了挑,火苗竄高了些,在牆上投出搖曳的影子。然後她才緩緩回過頭來。
照片沒有拍出她的眼睛。
那是兩潭極深的井,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更黑,幾乎分不出虹膜與瞳孔的界線。當她看向我時,我感覺自己像顆石子,正往井底沉落。她的面貌秀麗,顴骨微凸,皮膚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嘴唇卻異常紅潤,像剛吃過某種漿果。
「林先生。」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能蓋過屋外漸起的蟲鳴:「請坐。」
我脫了鞋,踏上榻榻米。纖維的觸感透過襪底傳來,涼涼的,帶著草莖的粗糙。我在她對面坐下,從公事包裡拿出錄音筆和筆記本。
「簡小姐,謝謝妳願意接受採訪。我們出版社正在策劃一本關於台灣民間靈異文化的書 ── 」
「你不是來解夢的。」她忽然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
我一愣,錄音筆的紅色提示燈在昏暗光線中閃爍:「什麼?」
她傾身向前,開始泡茶。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動作緩慢而精準:溫壺、置茶、沖水。蒸汽裊裊上升,在她臉前形成一層薄霧。透過那層霧,她的表情變得模糊,只有眼睛依然清晰。
「來這裡的人,多半是為了解夢。」她說,將一小杯茶推到我面前:「他們帶著反覆出現的夢境,希望我告訴他們意義。但你 ── 」她抬起眼,直直看進我的眼睛:「你沒有帶夢來。」
鐵觀音的香氣撲鼻而來,是重焙火的老茶,帶有炭焙的焦香和果蜜的甜韻。我端起茶杯,杯壁溫熱:「我是來採訪的,簡小姐。想了解妳的……能力。」
她輕輕笑了,那笑容很短暫,像水面的漣漪,很快就平復。
「能力?」她重複這個詞,彷彿在品味它的荒謬:「我只是比較會聽故事而已。」
採訪進行得很不順利,她避開所有關於「如何解夢」、「是否真能通靈」的問題,只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夢是靈魂在夜間的漫遊」、「我們都在別人的夢裡扮演角色」、「有時候,醒著的人生才是真正的夢境」。
一小時後,我關掉錄音筆,知道這趟是白來了。
「抱歉,似乎沒能幫上忙。」她說著,替我續茶,語氣清淡,沒有一絲歉意。
「不,是我問的方式不對。」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窗外已全黑,巷子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某個台語連續劇的對白飄進屋內。
起身時,我的袖口掃到茶杯,殘茶灑在榻榻米上,深褐色的水漬迅速暈開。我連忙道歉,抽出紙巾擦拭。
「沒關係。」她按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嚇了我一跳,背脊寒毛都豎了起來 ── 那冰冷,像死人的手。
我是真的碰過死人的手,那是為了救溺水的同伴,只是最後沒能救成。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同伴的手,冰冷而微張的手。
我感覺有電流從接觸點竄上來,沿著手臂蔓延到脊椎。我抬頭,對上她的眼睛。燈火在她瞳仁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焰。
「林先生。」她低聲說,聲音幾乎是耳語:「你身上有很濃的死亡氣味。」
我僵住了。血液好像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衝向頭頂:「什麼意思?」
她沒有回答,鬆開手,轉頭望向窗外。廊下的燈泡還在亮,飛蛾還在撲打。風從巷子深處吹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髮。
「或許正因如此,」她說,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才覺得你有點親切。」
三、潮濕的開始
我沒有當天回台北。
在高鐵站前,我盯著時刻表看了十分鐘,然後轉身攔了計程車,回到市區找了間旅館住下。房間在五樓,窗戶對著防火巷,牆壁貼著米黃色壁紙,邊緣已捲起。冷氣機運轉時發出規律的轟鳴,像某種深海怪物的呼吸。
那晚我失眠了。
「死亡氣味」 ── 這四個字在我腦中反覆迴盪。我想起溺水同伴的臉,想起父親過世時,醫院病房裡那股消毒水也蓋不住的、甜膩的腐朽味;想起前妻離開前,有天夜裡忽然抱著我說:「至謙,我們的婚姻好像正在死掉,你聞到了嗎?」
我翻身坐起,從酒店小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慢慢喝了起來。從落地窗的黑暗倒影中,我彷彿又看見她的眼睛,那兩潭深井。
天亮時,我做了決定。
之後的週末,我開始頻繁南下。出版社的工作可以遠端處理,我向主編說要「深入田野調查」,主編挑眉看我,最後只說:「別陷得太深,至謙。有些故事,聽聽就好。」
夢蝶齋成了我的避難所。
每次去,她總是在泡茶。不同季節,不同茶種:春天的碧螺春、夏天的東方美人、秋天的凍頂烏龍、冬天的普洱。茶具也會更換,有時是紫砂壺,有時是蓋碗,有時是玻璃杯。她說:「茶葉是記憶的載體,每一泡都是與時間的對話。」
我偶爾會介紹客戶給她,在台灣,需要「靈魂諮詢」的人很多,任何階層都有。我和她很少談論私人話題。多半時候,我坐在那裡看她泡茶,聽她講些零碎的見聞:某個客人夢見自己變成魚,在城市的排水溝裡游了一夜;另一個客人總夢見同一扇打不開的門,門後傳來嬰兒哭聲;還有一個老婦人,夢裡永遠是十七歲的夏天,她和初戀坐在鳳凰樹下,花瓣落在肩上。
「那妳自己的夢呢?」有一次我問。
她正用茶夾夾取茶杯,動作停頓了一瞬:「我不做夢。」她說,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水流注入壺中,發出悅耳的聲響。
「從不做夢?」
「從不。」她抬起眼,對我微笑:「或許我的夢,都跑到別人那裡去了。」
愛情是在這種詭譎與寒意中滋生的。不是一見鍾情的熾烈,而是緩慢的滲透,像潮水一點點漫上沙灘,等你發現時,雙腳早已濕透。
我開始注意她的細節:泡茶時微微蹙眉的專注神情;說話時右手小指會不自覺地翹起;思考時會用食指輕敲桌面,像在打某種密碼;笑的時候左臉頰有個極淺的酒窩,只在特定的光線下才看得見。
她也開始記住我的習慣:我不喝太燙的茶;我對茉莉花香過敏;我緊張時會轉動左手腕上的錶帶;我編輯稿子時喜歡用特定的藍色原子筆。
有一次,台南下了連日大雨。我去時,她正坐在廊下看雨。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袖口。我挨著她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空氣裡充滿雨水擊打屋瓦和地面的聲響,嘩啦啦的,像世界正在被清洗。
「你相信人有靈魂嗎?」她忽然問。
我想了想:「作為編輯,我讀過太多關於靈魂的故事。作為人,我希望有。」
「那靈魂會去哪裡?」
「宗教說天堂或地獄。科學說能量不滅。文學說 ── 留在愛我們的人心裡。」
她轉頭看我,雨水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如果靈魂哪裡都不去,就留在原來的地方呢?如果一個人死了,他的靈魂還留在死去的現場,一年,十年,一百年……永遠在那裡,等著誰來發現?」
她的語氣很平靜,我卻感到一陣寒意。
「那會很寂寞。」我說。
「是啊。」她望向雨中模糊的街景:「寂寞得發瘋。」
那天離開時,她在門口叫住我,遞給我一把傘:「路上小心,至謙。」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四、正原的影子
關於她的過去,我知道得極少。只從鄰居零碎的談話中拼湊出輪廓:她本不是台南人,來自東部某個靠海的小鎮。曾有個未婚夫,叫陳正原,是漁民的兒子。七年前,陳正原在遠洋漁船上工作,某次出海後再也沒有回來。船公司在三個月後宣告失蹤,推定死亡。
喪禮後,她賣掉老家的房子,搬到台南,買下這棟老宅,開了夢蝶齋。
「剛來的時候,她幾乎不出門。」隔壁雜貨店的老闆娘告訴我,一邊整理著檳榔攤:「整天關在屋子裡,窗簾都拉著。有人看見她半夜在院子裡燒東西,紙錢啦、衣服啦,還有照片。怪嚇人的。」
「後來怎麼開始解夢?」
老闆娘壓低聲音:「聽說是她自己夢見的。夢見怎麼幫人解夢。你說奇不奇怪?夢見怎麼解夢?」
我付了菸錢,轉身離開。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像某種與我分離的、黑暗的雙胞胎。
那天晚上,我在夢蝶齋待到很晚。她泡了壺老普洱,茶湯濃得近乎黑色,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底。
「妳從不提陳正原。」我終究還是說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茶壺傾斜的角度固定,茶水像被按了暫停鍵,懸在壺口與茶杯之間。良久,她才繼續倒茶的動作,水流恢復流動。
「沒什麼好提的。」她說,聲音很輕。
「但妳還愛他嗎?」
茶杯滿了,她放下茶壺,用茶巾擦拭壺身:「愛不是鑰匙圈上的吊飾,可以取下來換一個。」她抬眼:「至謙,你是編輯,你讀過那麼多故事。你應該知道,有些人是刻在骨頭上的,就算肉爛了,骨頭上還有字。」
我沉默了。房間裡只有煮水壺發出的低鳴,和屋外偶爾經過的機車聲。
「我想看看他的照片。」我說。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拒絕。然後她起身,走到老櫥櫃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一個木盒子。盒子是檜木製的,表面有漂亮的木紋,邊角已被摩挲得光滑。
她將盒子放在矮几上,卻不打開。
「正原不喜歡拍照。」她說,手指輕撫盒蓋:「他說照片會偷走人的靈魂,一張照片就是一片靈魂的碎片。這是他唯一的照片,還是我們訂婚時,他媽媽硬要拍的。」
她打開盒蓋。裡面鋪著紅色絨布,上面放著一張彩色照片,四邊已經泛黃捲曲。
我拿起照片。畫面中,她和一個男人站在海邊的堤防上。她穿著白色洋裝,頭髮被海風吹亂,笑得有些靦腆。男人比她高一個頭,皮膚黝黑,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對著鏡頭咧嘴笑。
但男人的臉 ── 是模糊的。
不是對焦不準的那種模糊,而是像被水浸過,顏料暈開的那種模糊。五官的輪廓還在,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都對,但細節全消失了,整張臉像一團混濁的色塊。
「怎麼會這樣?」我問。
「海水。」她說,從我手中取回照片,小心地放回盒子裡:「有次颱風,家裡淹水,盒子泡在水裡一天。救出來時,照片就變成這樣了。」
她蓋上盒蓋,手指在蓋子上停留了一會兒:「有時候我覺得這樣也好。這樣他就屬於所有人,也屬於沒有人。每個人都可以想像他的樣子。」
那天深夜,我回到旅館,沖澡時熱水打在皮膚上,我卻覺得異常寒冷。閉上眼,看見的還是那張模糊的臉。不知為何,那團色塊在我腦中逐漸清晰,慢慢變成一張我熟悉的臉 ── 我自己的臉。
我猛地睜開眼,鏡子裡蒸汽瀰漫,我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那張照片。
五、月圓時的恍惚
農曆十五,月圓之夜,我第一次見識到她的異常。
那晚的月亮特別大、特別亮,黃澄澄的像顆鹹蛋黃,低垂在巷子盡頭的天空。我去時,夢蝶齋沒有點燈。月光從窗櫺照進來,在地上切出銀白色的格子。
她坐在月光中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和服式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露出鎖骨和一片蒼白的胸口。頭髮披散下來,幾乎垂到腰際。她手上拿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正對著月光端詳自己的臉。
「若葳。」我輕聲喚她。
她沒有回應,繼續盯著鏡子,嘴唇微微開合,像是在和鏡中的自己對話。
我走近幾步,看見鏡面反射的月光刺眼地亮:「若葳?」我再次叫她的名字。
她緩緩轉頭,眼神卻是空洞的。不是失神的那種空,而是像被人把靈魂從裡面挖走了,只剩下兩顆玻璃珠鑲在眼眶裡。
「正原……」她喃喃道:「正原回來了。」
我背脊發涼:「哪裡?」
她抬起手指向門口:「那裡……他站在那裡,全身濕淋淋的,在滴水。」
我轉頭看去。門緊閉著,只有月光在地板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什麼也沒有。
「沒有人,若葳。」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你看不見嗎?」她轉回臉看我,眼神聚焦了一瞬,流露出孩童般的困惑:「他就在那裡啊!……他在對我笑。他說海水很冷,說他想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變成耳語。然後,她整個人軟下來,倒進我懷裡。
我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輕微顫抖。她的額頭抵著我的肩膀,呼吸淺而急促。和服滑落一些,露出更多肩膀的皮膚,在月光下白得像瓷器。
「他走了嗎?」她問,聲音悶在我衣服裡。
「走了。」我不得不說謊。
「每次月圓,他就會回來。」她低語:「因為月亮的引力,潮水會漲得很高很高,那是他離岸邊最近的時候。」
我把她抱到榻榻米上,拉過被子蓋住她。她蜷縮起來,像回到母體的胎兒。我坐在旁邊,看著她的睡臉。月光在她臉上移動,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長的陰影。
那時候,我應該離開的。理性在我腦中敲響警鐘:這個女人活在幻覺裡,她的愛情已經獻給一個死者,你只是她寂寞時的替代品。
但我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的頭髮。髮絲細軟,帶著洗髮精的淡淡花香。
她忽然睜開眼,抓住我的手腕:「別走,今晚別走。」
她的眼神恢復了清明,甚至比平常更亮,像被淚水洗過的星星。
我留下來了。
我們沒有發生親密關係,只是相擁而眠。她的身體始終很涼,我像抱著一塊玉。半夜醒來時,發現她正睜眼看著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瞳孔放大,幾乎佔滿整個眼珠。
「你知道嗎?」她說,手指輕觸我的臉頰:「有時候我覺得,正原不是死了,而是變成了海。所以每次我看到海,就覺得他在看著我。每次我喝下鹹鹹的東西,就覺得他在吻我。」
我吻了她。她的嘴唇有茶的苦澀,和眼淚的鹹味。
那是我第一次吻她,也是第一次意識到,我已經無法回頭。
六、海邊的告白
我們的關係變得複雜而危險。
白日裡,她是溫柔的茶館主人,會為我準備喜歡的茶點,會在我編輯稿子累時,為我按摩僵硬的肩膀。我們會一起逛台南的夜市,吃鱔魚意麵、棺材板,喝青草茶。她會指著某棟老建築,告訴我它的歷史;會在某個轉角停下,說這裡曾發生過什麼故事。
她說台南是座層層疊疊的城市:「清朝的城牆埋在日治的馬路下,日治的房屋蓋在明鄭的遺址上。走在這裡,你其實是走在許多個時代的屍體上。」
但夜晚,尤其是月圓前後,她就會變得不穩定。
有時她會突然問我:「你聞到了嗎?海的味道。」其實我們離海很遠,最近的海岸線也要一個多小時車程。
有時她會在睡夢中哭喊正原的名字,醒來後卻完全不記得。
有一次,我在她茶館的倉庫裡發現一箱東西:男人的衣服、幾本書、一雙磨損的球鞋、一個潛水錶。全是正原的遺物。她把它們保存得很好,甚至用了很多防潮劑和樟腦丸。
「為什麼不丟掉?」我問,聲音比我想像的尖銳。
她正在整理茶葉,聞言停下手:「丟掉?」她重複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見:「為什麼要丟掉?他只是不在家,又不是不回來了。」
「他死了,若葳!七年前就死了!」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她的臉瞬間失去血色,嘴唇顫抖著,眼睛睜大,像被我打了一巴掌。
「你出去。」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若葳,我 ── 」
「出去!」
那天我回了台北,整整兩週沒有聯絡她。我想讓自己清醒,想證明沒有她我也可以活。
但每個夜晚,我都會夢見那雙深井般的眼睛,夢見她說:「你身上有死亡氣味。」
兩週後的半夜,手機響了。是她。
「至謙,」她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帶著哭過的沙啞:「我在海邊。安平港。你能來嗎?」
我看了眼時鐘:凌晨兩點十七分。窗外下著雨,台北的夜燈在雨幕中暈成一片模糊的光團。
「等我。」我說。
我開車南下,一路上雨刷規律地擺動,高速公路的燈光在濕滑的路面上反射出長長的流光。到達安平港時,天邊已泛出魚肚白,雨停了,但空氣依然濕重,充滿海的腥味。
她坐在堤防盡頭,穿著那件深藍色睡袍 ── 就是月圓那晚穿的那件 ── 外面披著我的舊夾克,是我上次留在她那裡的。頭髮被海風吹得亂糟糟的,赤著腳,腳底沾著沙粒。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黑潮在我們腳下翻湧,浪聲如巨獸咆哮,一波又一波撞擊著消波塊,碎成白色的泡沫。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微弱。
「我常常來這裡,」她說,眼睛望著海平線:「因為這裡是離他最近的地方。他在那下面,你知道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隨著黑潮漂流……,有時離岸近,有時離岸遠,但從來不曾離開。」
我握住她的手,還是那麼涼。
「若葳,妳需要幫助。心理醫生,或者 ── 」
「他一直沒有死。」她打斷我,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浪聲。
我渾身冰冷:「妳說什麼?」
「正原。」她轉頭看我,眼神清澈得可怕,像暴風雨過後的天空:「他一直在水裡,看著我。有時候我能聽見他說話,像現在,海浪裡有他的聲音。」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向海面。黑色的海水翻滾著,深不見底。我想像一個男人在那下面,睜著眼睛,隨洋流漂浮,皮膚被泡得蒼白腫脹,但臉上還掛著照片裡那種咧嘴的笑。
「那只是妳的想像,」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是悲傷產生的幻覺。」
她忽然笑了,笑得淒涼:「至謙,你總是這麼理性。理性地編輯稿子,理性地分析感情,理性地否認所有你無法理解的東西。」
她站起來,走到堤防邊緣,再往前一步就會掉下去。我立刻跟著站起,抓住她的手臂。
「但我現在只愛你。」她說,轉身面對我,海水的水氣沾濕了她的睫毛:「這句話是真的,至謙。無論正原是死是活,無論他在不在海裡看著我,此刻,此時,我愛的人是你。」
海風把她的話吹散,卻又把它們完整地送進我耳裡。我看著她,看著她被海風吹亂的頭髮,看著她哭紅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嘴唇。
「我該死的愛上了你!」
她的哭喊,比鞭笞還要殘酷。
在那一瞬間,我確信她的眼底,同時映照著兩個男人:一個是死者,一個是活人。而我永遠無法確定,當她說「我愛你」時,是在對哪一個說。
我吻了她。在黎明的海邊,在濤聲中,在鹹濕的空氣裡。她的嘴唇有淚水的味道,也有海的味道。我分不清。
七、三個人的床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同居。嚴格來說,是半同居 ── 我依然保有台北的公寓,但一個月有二十天住在夢蝶齋。出版社的工作幾乎全部遠端處理,主編警告我再這樣下去可能會丟工作,但我顧不了那麼多。
白天是美好的。她教我泡茶,教我看茶葉在水中的舒展,教我聞不同層次的香氣。我會幫她整理茶館,擦拭水晶球。
那是一顆非常巨大的水晶球,比她的頭還要大,放在一個圓形小桌上面,那是她專門用來傾聽客人訴說夢境的「夢之小屋」 ── 說穿了,只是用布幕隔出來的小角落。
她在那個隱密的帳幕中接待客人,穿上她的暗紅色巫師袍,傾聽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有個中年男人夢見自己變成蟑螂,在廚房的排水管裡爬行;一個少女夢見和已故的祖母在夜市吃冰,祖母說那邊的紅豆不夠甜;一個老教授夢見自己的藏書全部長出翅膀,飛出了窗外。
「夢是心靈的排泄物,」她有一次說:「白天壓抑的,夜晚就會以扭曲的形式排出來。」
「那我的夢呢?」我問:「妳從不替我解夢。」
她正在擦拭茶杯,聞言停下動作:「因為我不敢看你的夢,至謙。我怕看見的東西,會讓我失去你。」
到了夜間,她彷彿變了一個人。
月圓前後,她還是會恍惚出神。我們在床上做愛時,她會緊緊抱著我,指甲陷進我背部的皮膚,呼喊我的名字。但在高潮的顫抖裡,在那最失控的瞬間,她會突然喊出另一個名字:
「阿原 ── 」
第一次聽見時,我僵住了。我倆的身體還糾纏在一起,慾望還在高點盤旋,但心臟像被冰錐刺穿,瞬間冷卻。
她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還在輕聲啜泣,身體微微抽搐。我退出她的身體,翻身下床,走到窗前點菸。手在顫抖,打火機點了三次才點燃。
「至謙?」她在身後喚我,聲音有點無助:「你怎麼了?」
我深吸一口菸,讓尼古丁充滿肺部:「妳剛才叫了別人的名字。」
沉默。長久的沉默,只有吞吐香菸的細微聲響。
然後我聽見啜泣聲。回頭,看見她用被子裹住自己,蜷縮在床角,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
「對不起,」她哭著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 」
我走回床邊,把她連同被子一起抱住:「沒關係,」我說,聲音自己聽來都很陌生:「沒關係。」
但其實有關係。每次她喊錯名字,就像在我心上扎一刀。積累下來,整顆心已經傷痕累累,快要碎裂。
有一次,我喝醉了 ── 我很少喝醉,但那天是父親的忌日,我特別脆弱。我搖搖晃晃回到夢蝶齋,她正坐在廊下看月亮。那晚不是月圓,月亮是細細的彎鉤,像嘲諷的嘴角。
我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看著我,」我說,酒氣噴在她臉上:「我是誰?」
她平靜地看著我:「至謙,你喝醉了。」
「我是誰?」我加重語氣:「說我的名字!」
「林至謙,三十九歲,台北人,編輯。」她一字一句說,眼神卻像在看著遠方。
「那正原呢?陳正原,漁民的兒子,死了七年,妳的未婚夫。他在哪裡?」
她的眼睛瞬間充滿淚水:「別這樣,至謙。」
「他在哪裡?」我幾乎是在吼:「在我們床上嗎?在我抱妳的時候,他是不是也在旁邊看著?在我吻妳的時候,妳是不是在想他的嘴唇?」
她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足夠讓我清醒。我鬆開手,後退一步,摀住臉頰。火辣辣的痛。
「對不起,」她說,眼淚滾落:「但你不能這樣說他。你不可以。」
我笑起來,笑聲乾澀難聽:「那誰能?誰能說他?他已經死了,若葳!死人沒有權利!死人應該安靜地待在墳墓裡,而不是在活人的床上陰魂不散!」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痛苦、有憤怒,還有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 像是憐憫。
「你會明白的,」她輕聲說:「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死亡不是終點。愛也不是。」
那天之後,我們之間多了一層透明的膜。還是會做愛,但更沉默;還是會擁抱,但更緊繃;還是會說「我愛你」,但每個字都像在玻璃上刻劃,發出尖銳的聲響。
我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在海底行走,四周是昏暗的藍綠色,水草纏繞我的腳踝。遠方有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我。我游過去,轉過他的肩膀 ── 是陳正原,臉還是模糊的,但他開口說話,聲音透過水傳來,悶悶的:
「謝謝你照顧她。」
我驚醒,渾身冷汗。身邊的若葳睡得正熟,月光照在她臉上,平靜安詳。我看著她,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想掐住她的脖子,想問她到底愛誰,想逼她在我們之間做選擇。
但我只是輕輕下床,走到客廳,從盒子裡拿出那張照片。
在月光下,陳正原的臉依然模糊。但今晚,那團色塊看起來特別像在笑 ── 一種勝利的、嘲弄的笑。
我幾乎要撕了照片。但最後,我只是把它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我知道,但凡我敢毀壞照片,就沒有挽回餘地了。
那晚,我第一次意識到:在這段關係裡,我才是第三者。
八、消失
去年冬天,寒流來襲的那個週二,她消失了。
那天我回台北開會,下午離開時她還在夢蝶齋泡茶給一對老夫妻。我吻了她的額頭,說:「明天回來,給妳帶妳喜歡的那家鳳梨酥。」
她抬頭對我笑,左臉頰的酒窩淺淺的:「路上小心。」
那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我回到台南時,夢蝶齋的門半掩著。我推門進去,喊她的名字,沒有回應。室內一切如常,矮几上擺著喝了一半的茶,茶杯邊緣有她的唇印。榻榻米上散落幾本書,是她最近在讀的詩集。
臥室裡,她的衣服還在,化妝品還在,首飾盒還在。但衣櫃深處,那個裝著陳正原遺物的箱子不見了。
廚房裡,爐子上有一鍋煮到乾燒的紅豆湯,鍋底焦黑。她最討厭煙燻臭味,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我開始瘋狂尋找。問鄰居,問常來的客人,問附近店家。雜貨店老闆娘說昨天下午看見她出門,穿著一件我沒見過的米色長大衣,提著一個行李箱:「像要出遠門的樣子」。
「她有沒有說什麼?」我問,聲音在顫抖。
老闆娘想了想:「她跟我買了包菸 ── 奇怪,她不是不抽菸嗎?然後說了句『要下雨了』,就朝車站方向走了。」
我報了警。警察做了筆錄,但因為她是成年人,沒有暴力脅迫跡象,只能列為「自願離家」。年輕的員警拍拍我的肩:「先生,有時候人就是想消失一陣子,尤其像她這樣……經歷過創傷的人。」
「她會去哪裡?」我問,像是在問自己。
員警聳聳肩:「海邊吧?你不是說她未婚夫死在海裡,這種人常常會去海邊。」
我開車沿著海岸線尋找,從台南到高雄,從屏東到台東。每個漁港,每個沙灘,每個燈塔。我拿著她的照片問漁民、問攤販、問遊客。有人說在墾丁看過類似身影的女人,獨自在海灘上坐到深夜;有人說在綠島的碼頭見過她,望著往來的船隻發呆;還有人說在花蓮某個偏僻的海灣,看見一個女人試圖走進海裡,被路人拉回來。
每一個線索我都追查,每一個可能的地方我都去。一個月下來,我瘦了十公斤,鬍子長得雜亂,眼睛下面是深黑的陰影。出版社打來電話,說我再不回去就開除我。我說:「那就開除吧!」
錢快花完時,我回到台北的公寓。信箱裡塞滿了帳單和廣告信,還有一封沒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牛皮紙信封,大小剛好裝一張照片。郵戳是澎湖馬公,日期是兩週前。
我的手在顫抖。拆開信封,裡面果然是一張照片。
拍攝地點在海邊的岩石上。她穿著那件米色長大衣,海風把衣襬吹得揚起。她身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色夾克,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男人的臉 ── 還是模糊的。
不是照片損壞的那種模糊,而是像有人故意用手指在未乾的相紙上抹過,把五官都抹糊了。但從身形、從姿態、從她倚靠他的方式,我知道那是陳正原。
照片背面,有她的字跡,用藍色原子筆寫的:
「至謙,別找我了。海是他的懷抱。請你忘記我。」
字跡有些潦草,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像是寫到一半手在顫抖。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很久。然後我開始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笑聲在空蕩的公寓裡迴盪,像某種動物的哀鳴。
忘記?怎麼可能。
她已經刻在我的骨頭上了。就像陳正原刻在她的骨頭上一樣。
九、尾聲
如今,我坐在電腦前,這篇文字已經寫到盡頭。窗外,台北的夜空是髒髒的紅色,光害太嚴重,看不見星星。新店溪的水靜靜流淌,偶爾有夜鷺的叫聲傳來,淒厲得像在哭。
我依然在編輯文字,只是換了家小出版社,薪水少了一半,但沒人在乎我是否會請假。我常常請假,去各種海邊,帶著那張照片,問每個人有沒有見過她。
沒有。三年了,她像蒸發一樣消失在這個世界。
有時候我會懷疑,她是否真的存在過。也許夢蝶齋只是我某次南下採訪時,在一間茶館做的夢。也許她只是我離婚後,寂寞心靈創造出來的幻影。也許陳正原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 ── 我是林至謙,也是陳正原,是活著的編輯,也是死去的漁民之子。
但茶香是真的。我保留了她常用的那隻紫砂壺,每次泡茶,還能聞到壺壁吸附的、她獨有的氣息:鐵觀音的炭焙香,混合著某種海邊植物般的、微鹹的味道。
潮濕也是真的。每到雨季,我的關節就會隱隱作痛,像在海邊待太久的人會有的風濕。我從未有過風濕。
還有那張照片。它就在我手邊,在檯燈的光圈裡。照片上的她,笑容平靜,眼神望向遠方,不知道在看海,還是看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
我試著用影像軟體修復照片,把模糊的臉部銳化、增強對比、調整色階。但無論怎麼處理,那張臉永遠是一團色塊。有時候看起來像在笑,有時候像在哭,有時候甚至像我自己在鏡中的倒影。
上個月,我又去了澎湖。按照信封上的郵戳,找到了那間郵局。櫃檯的老職員想了很久,說:「好像有個女人來寄過信,戴著大帽子,看不清臉。她問哪裡的海最藍,我說是七美島的雙心石滬那邊。」
我去了七美。站在雙心石滬旁,看著湛藍到不真實的海水,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死。至少不是肉體的死亡。
她選擇活在一個邊界地帶 ── 陸地與海洋的邊界,生者與死者的邊界,現實與夢境的邊界。在那個地方,她可以同時愛著兩個人,或者說,愛著一個人的兩個部分:活著的部分,和死去的部分。
而我的錯誤,在於試圖把她拉回「正常」的世界。在那個世界,只能愛一個人,死者必須被埋葬,夢醒後必須睜開眼睛。
但有些人不屬於那個世界。
有些人是潮間帶的生物,漲潮時在海裡呼吸,退潮時在陸上爬行。兩邊都是家,兩邊也都不是家。
我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下。這篇文字該結束了,但我不知道如何結尾。愛情故事應該有結局:在一起,或分開,或生死相隔。但我們的故事沒有這些清晰的界線。
它更像海 ── 無邊無際,深不可測,永遠在流動,永遠在變化,鹹得發苦,卻又孕育生命。
我關掉電腦,走到陽台。夜風吹來,帶著城市的塵埃味,和遠處某家餐廳排放的油煙味。我泡了壺鐵觀音。
忽然,我聞到了。
很淡,幾乎是幻覺,但確實存在 ── 海的味道。鹹的,濕的,帶著藻類和鹽粒的氣息。
我閉上眼睛,讓那氣味包圍我。
也許她就在某個島嶼的茶館裡,泡著一壺鐵觀音,聽著別人的夢。也許她真的沉入海底,和陳正原永遠在一起。也許她變成了海的一部分,隨著黑潮北上南下,看著岸上的燈火明滅。
而我,只能在這霧濛濛的台北夜裡,一夜夜編織她的身影。
愛情,原來是一場無盡的瘋狂。
如果這是一場夢,誰能來喚醒我?
但恐怕沒有人能。因為做夢的人,不只有我。
還有她。
還有陳正原。
還有所有在愛與死之間徘徊的靈魂。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像某種穿越時空的呼喚。
我回到屋內,重新打開電腦。游標在最後一行字後閃爍。
我加上一句:
「 ── 愛情尚未死透。」
然後存檔,關機。
螢幕暗下去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像一張被海水浸過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