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首刊於《推理296》
一、反差與對比
故事背景為西元一九三八年的基隆,以此設定來看,本書似是講述台灣日殖時代的歷史,然而從書名及飽富「電馭叛客」(Cyberpunk)元素的封面,即使是不具科幻素養的讀者,亦可得窺它絕非復古懷舊故事,而是未來科幻小說。此為第一個反差。
「電馭叛客」是科幻文學的分支,主要特色為高階科技與低層社會的對比,這是第二個反差。這樣的故事,通常有著「反烏托邦」色彩,探討貧富差距、人機關係、企業壟斷等議題,簡單來說,是講述「高科技世界裡的小人物對抗強大系統」的故事,常見意象則為霓虹雨夜——此意象正為作者將舞台選在基隆的原因。
第三個反差:粗體字與一般字體。翻開書頁,大量的粗體字造成視覺上的強烈壓迫與不適。粗體字第一次出現時,即告訴讀者它代表日語。摒棄常用的楷體或斜體,選用一般只有在強調重點才使用的粗體,作者欲突破文本、間接甚至直接影響讀者閱讀體感的意圖相當明顯。
二、虛與實的交錯
劇情從主角馬場忠在床上醒來開始。一開始就透露著不對勁,亦是作者丟給讀者的謎題:宛如戴著面具的妻子、腦海中莫名浮現不符合時代的交通工具,以及拼湊不起來的遺失記憶。在沒有任何線索的當下,讀者僅能「直覺」這個世界有問題。
接著「臺灣地位未定論」把思維從直覺拉回到理性:鄭成功在日本出生、母親是日本人,所以臺灣其實是日本的?思考的同時,很容易便把先前的疑惑拋在腦後,跟主角一同回到當下,繼續擦擦抹抹的工作,留心主管及其他同事的動態,直到意外發現某扇門裡的祕密,就此展開主角的覺醒旅程。
隨著故事的進行,讀者初步體驗到虛與實的交錯:與科幻概念違合的歷史背景、接踵而來懸而未解的謎題等,這些詭異與不踏實感為「虛」;作者細膩描繪主角日復一日的例行勤務,讓讀者感同身受,投射自身工作與生活經驗,此為「實」。猶如現實生活中,一般人只關心薪水能否溫飽,國族名稱、身分認同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虛無」、不重要的意識型態,他們避談政治,只想「實實在在」過日子。
三、覺醒的過程
然而政治即生活,作者在書中以最簡單也是實際發生過的例子做示範:改名。
主角原名「馬忠」,故事開始前便自主迎合日本統治改姓馬場,所以讀者看到的是「馬場忠」。直到第二章同事被消失、主角遇見另一主角昂,加上妻子與之的幾番對話,他的內心才開始動搖。
妻子涼子搶眼的外表與積極的性格,尤其是高度的台灣認同,皆與馬場相反,此為本書第四個反差。她佔據馬場工作之餘的思緒與生活,而作者藉由馬場對涼子以批判掩飾嫉妒、以懷疑包裝自卑,且不敢訴諸於口的心事,精準呈現馬場心胸狹窄又懦弱怕事等一般人常見的性格。
馬場改變的契機,除了涼子提到身分認同時才流露的真實情緒、讓他放下戒心進一步思考對話內容外,還有另一位主角昂的登場。
他第二次靠近長廊盡頭的房間時,冷不防被一隻手拉進去,差點跌撞到對方身上,此時便發生質變:原本虛幻看不見的變為真實,逼得他不得不去面對,而在後續揭露的真相裡,此時馬場與昂兩者的程式碼互撞,亦引發他的不可控性。
與現實中總是受到壓迫、被動的「生蕃」不同,書中的「生蕃」昂,反而是書中主動性最強的角色。這是第五個反差。她的性別和謎底有關,她的行動,引領主角一路衝向結局。
四、叛客精神
第三章主管因應日支戰爭,半強迫主角拿掉姓名裡的中字,改成「馬場心」,他才終於醒覺。作者更進一步埋下巧思:當第五章末主角決定反抗,第六章書中對主角的稱呼也從「馬場」變回「馬忠」——他已找回自我。
關於命名,除了「馬忠」與「涼子」這兩個名字引用作者父母名諱之外,某人原姓及第五章篇名是致敬電影《魔鬼總動員》;昂日文Akira,則是致敬日本動漫《阿基拉》。此外,第一章篇名致敬《銀翼殺手》小說版原名、第三章篇名致敬《潰雪》、《碳變》,第四章致敬《攻殼機動隊》,這幾部皆為著名電馭叛客作品。
最終,角色的真實身分被揭露,世界的真實面貌也被解開:井然有序的世界是虛,現實世界早已殘破不堪,整個舞台不過是場實驗。然而主角是在虛幻的實驗中才找到真實的自我,即便世界的規則已不適用,所謂的國族身分亦沒有意義,但是找回自我認同的主角,具備叛客精神,才有迎向未來的動力與可能。
至於在自我探索、突破框架後,實驗的終極目的為何?規則重寫後,沒有國家和政府,以企業主導的世界是否就能不受規範與制裁,隨意犯罪?這些將是續作接下來要探討的議題。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