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條靠海卻不怎麼熱鬧的街上,有一家名叫「櫻桃色」的文具店。店面不大,窗框漆成淡淡的粉色,門口擺著一盆開得恰到好處的繡球花。午後的光線落在玻璃窗上時,整間店會泛出柔軟的色澤。
店主是三十出頭的女子,名叫程玉苗。她說話輕輕的,像不想打擾空氣。櫃檯後面有一排抽屜,裡面裝著各式信紙,有的印著細小花朵,有的邊緣描著金線,有的什麼圖案也沒有,只留下一片乾淨的空白。程玉苗有個小小的習慣。每到傍晚,她會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信紙,坐在窗邊寫信。信的內容並不固定,有時是寫給多年未見的同學,有時寫給已經搬走的鄰居,有時只是寫給自己。寫完後,她會把信折好,放進一個紅色鐵盒裡。那些信從不寄出。
鎮上有個十六歲的女孩,叫做小琴。她總穿著淺色洋裝,頭髮自然垂在肩上。放學後,她常常繞路經過「櫻桃色」,假裝在櫥窗前看鋼筆,其實是在偷看程玉苗寫信的樣子。
某天傍晚,天空染成櫻桃般的顏色。小琴終於鼓起勇氣推門而入。風鈴輕響,程玉苗抬頭微笑。
「想找什麼呢?」
「我想買一張信紙。」小琴說。
程玉苗拉開抽屜,讓她挑選。小琴選了一張櫻桃色的信紙,邊角有細小櫻桃圖案。她低聲問:「如果寫了信,不寄出去,可以嗎?」
程玉苗眨了眨眼睛:「當然可以,『信』是人言,也就是人說的話,妳有時也會跟自己說話,不是嗎?」
「信是人言……」小琴低聲複述了一遍,點點頭,把信紙小心放進書包。
那晚,她在書桌前寫下第一封信。寫給一個住在遠方的男孩。
那男孩曾在海邊撿到一枚貝殼,送給她,說貝殼裡藏著海浪的聲音。
後來男孩搬走了,沒有留下地址。
小琴寫道,她今天在數學課上答錯了題目,她討厭操場邊那棵總是落葉的樹,她想念那個夏天。寫到最後,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便在信尾畫了一顆小小的櫻桃。
她沒有寄出那封信。只是把它仔細折好,放進餅乾盒裡。
從那天起,小琴常去「櫻桃色」。她有時不買東西,只坐在窗邊看程玉苗寫信。
「妳寫給誰?」小琴問。
「寫給某個曾經坐在這裡的人。」程玉苗說。
「他會回來嗎?」
程玉苗笑了笑:「不一定,但我喜歡寫。」
有一回,小琴帶來自己寫的信,給程玉苗看。信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卻很真誠。程玉苗看完後,把信還給她。
「妳寫得很好。」她說:「字像是在旅行。」
「旅行去哪裡?」
「去妳想去的地方。」
夏天漸漸靠近,海風變得溫暖。
某天,鎮上傳來消息,海邊將建大型度假村,街道可能要改建,「櫻桃色」所在的那排店面,也在計畫範圍內。
小琴聽到這消息時,心裡忽然一沉。她跑去店裡,看見程玉苗正在整理信紙。
「妳要搬走嗎?」小琴問。
「也許吧?」程玉苗輕聲說。
「那這些信呢?」
程玉苗看向紅色鐵盒:「帶走。或者留在這裡。」
那天傍晚,天空依舊是櫻桃色。小琴忽然做了一個決定。她回家,把餅乾盒裡所有未寄出的信都拿出來。她一封封讀過,發現那些信像一條細細的線,把她的日子串連成一首殘缺不全的詩。
她挑了其中一封,寫上男孩的名字,卻仍然沒有地址。然後,她把信帶到「櫻桃色」。
「可以幫我保管嗎?」她問程玉苗。
程玉苗點頭,把信放進紅色鐵盒。
「如果他有一天回來,我會給他。」她說。
改建工程開始前的一個晚上,小琴來到店裡。程玉苗已經把大部分信紙裝箱,只剩那個紅色鐵盒。
「妳還會寫信嗎?」小琴問。
「會的。」程玉苗說:「只是地點不同。」
小琴忍不住,上前抱住她。
程玉苗愣了一下,但還是微笑的輕輕拍著她的背。
小琴在那一刻,覺得自己像是站在海邊,浪潮來了又退,卻總有什麼留在腳下。
幾個月後,那排店面被拆除。度假村的招牌掛起來,街道變得明亮而陌生:「櫻桃色」消失了。
小琴偶爾會去海邊走走,看著潮來潮往,海水在她腳底下來了又退,她會想起櫻桃色,想起那個溫柔的擁抱。
「如今,妳在哪裡呢?是不是又在另一個海邊,開著新的『櫻桃色』呢?」
小琴望著海平線,不禁如此懷想。
「妳應該還會寫信吧?永遠都不會寄出去的信……。」
三年後,小琴即將從高中畢業,她再次來到海邊,想要撿拾貝殼,串成項鍊,至於送給誰?還沒決定,或許是要好的同學,當作畢業贈禮吧?
然而,就在她撿貝殼時,卻在沙灘上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多年未見的男孩。他長高了,手裡仍拿著一枚貝殼。
「我回來看看。」他說。
小琴怔住,然後笑了。
男孩走上前來,深深地看著她,直看到她臉都紅了。
「為什麼這樣看我?」她低頭問道。
男孩遲疑了半晌,說道:「那封信,我收到了。」
「啊?」小琴愣住:「什麼信?我從來沒寄信給你……。」
男孩二話不說,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個信封。
一看到那櫻桃色的信封,小琴就認出來,正是她留在程玉苗那邊的信。
「它……怎麼會在你手上?」小琴問道。
「程玉苗給我的。」男孩說。
「你怎麼會遇到她的?」
「她在南部海邊開了一家新的『櫻桃色』,恰好離我家很近。」
小琴恍然。
男孩朝她伸出手。
「做什麼?」小琴退後一步。
「怕什麼?」 男孩笑了:「交個朋友吧?」
小琴怯怯的伸出手,和他相握。
兩個人都笑了。
多麼奇妙的緣分啊!
更神奇的是,今天的天空也是櫻桃色的。
同樣櫻桃色的天空下,在南部的海邊,一條通往沙灘的小巷子盡頭,有一家小店。
那店門口掛著一盆繡球花,窗框漆成淡粉色。招牌寫著「櫻桃色」。
程玉苗站在櫃檯後,她從抽屜裡取出紅色鐵盒,翻找片刻,把一封信拿出來閱讀。
櫻桃圖案在傍晚光線下微微發亮,她讀著那些字,神情專注。
這些信,大多是她寫的,有些是客戶留在這裡,每一封收藏前,她都會當著客戶的面仔細看完,那是一種儀式,是一種鄭重託付。這些信,幾乎全部都將會永遠塵封在鐵盒裡,只有極少數才有機會投遞出去。
小琴那一封,正是極少數中的一封。
「多奇妙的緣分啊!祝福妳,小琴。」程玉苗在心中默默念道。
她知道,信的意義並不在於是否寄出,而在於寫下的那一刻。那些文字像小小的種子,藏在盒子裡,也會在某天發芽。
傍晚的天空又染成櫻桃色。海風輕輕吹進店裡。
程玉苗坐回窗邊,拿出一張新的信紙,開始書寫。
無論未來如何變動,總會有一間小小的店,在某個傍晚,為那些未寄出的心意留下一個位置。
【註】該圖片由qiaominxu 橋茗旭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