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2.石磨聲聲是阿婆的歌
內埔个天光,總係從雞啼開始个。
雞仔在屋後竹林肚一聲一聲喊,霧水還掛在草葉尖尖,庄肚還無完全醒來,鍾丁妹就已經起身咧。
佢輕輕掀開蚊帳,腳步踏在泥地上,無出聲。屋肚還暗暗,灶腳个火灰昨暗晡還留著一點熱。佢先蹲落去,用竹片撥撥火灰,再塞兩支細柴入去,火星慢慢轉紅。
火一著,灶腳个味道就醒過來咧。
「今日豆浸好了無?」
外背屋簷下,傳生个聲音傳過來。
丁妹應一聲:「浸好了,昨暗晡就浸落去咧。」
傳生無再講話。佢曉得,丁妹做豆花个時節,係一日肚最認真个時陣。
灶腳角落放一隻大木桶,黃豆浸了一暗晡,粒粒膨起來,摸起來滑滑。丁妹用手舀一把,聽水聲在桶肚晃動,像細細个歌。
石磨擺在門邊。
兩塊圓石,一上一下,中間一個木柄。這隻石磨,係丁妹嫁過來个時節,阿婆傳落來个。石面已經磨到光光,轉起來个聲音,庄肚人聽幾十年都識。
丁妹先舀一瓢豆,倒入石磨个口。
手握磨柄,慢慢推。
石磨開始轉。
「咯——咯——咯——」
豆子被石面碾碎,白白个豆漿沿著石槽流出來,落入底下个木盆。
傳生有時會講:「這聲音像唱歌。」
丁妹笑講:「唱乜个歌,做事个聲定。」
毋過庄肚人聽久了,還真个講這係豆花歌。
天光慢慢亮。
隔壁个阿月嫂挑水經過,聽著石磨聲,喊一句:「丁妹,今晡日做恁早喔?」
丁妹無停手,回一句:「市集日嘛,做慢會賣無著。」
阿月嫂笑講:「𠊎屋下个細孫昨暗晡還講,等下禮拜又愛食你个豆花。」
丁妹講:「等下禮拜來,𠊎留一碗較軟个。」
庄肚个天光,就係恁樣。
有人挑水,有人趕牛,有人燒火煮飯。石磨聲在屋簷下慢慢轉,像一條細細个河,流過日仔。
等到第一桶豆漿磨好,丁妹就開始燒漿。
大鐵鍋放在灶頂,火燒到旺旺。豆漿倒落去,白白一鍋,慢慢冒煙。
傳生有時會站在門口看。
佢講過:「做豆花,像養細人。」
火大無得,火細也無得。豆漿若煮過頭,豆花會粗;若火無夠,香味出毋來。
丁妹用長木杓慢慢攪。
泡泡在鍋面浮起來,又慢慢消下去。
香味開始飄出來。
這種香,庄肚人遠遠聞著就識。
「丁妹在做豆花咧。」
等豆漿煮好,就要點鹵。
這一步,係丁妹最緊張个時節。
石膏粉先用水調好,一碗一碗擺在桌面。豆漿舀出來,熱熱倒入木桶,手要穩,心也要穩。
丁妹慢慢倒。
再用木匙輕輕攪一下。
無人講話。
灶腳只剩火聲。
過一陣,佢掀開桶蓋。
豆花凝起來咧。
白白嫩嫩,像新落个雲。
傳生每擺看到,都會講一句:「好看。」
丁妹就笑:「豆花係拿來食个,毋係拿來看个。」
毋過庄肚人都知,鍾丁妹个豆花,係內埔這片庄頭最好食个。
天光完全亮个時節,竹籃已經裝滿豆花桶。
糖水一壺,薑汁一壺。
傳生挑起扁擔。
丁妹在後背交代:「行路慢兜,毋好搖壞豆花。」
傳生笑講:「這擔豆花,比挑豬仔還較驚。」
兩儕相看一下,都笑。
庄肚个日仔,就從這擔豆花開始。
石磨聲還在屋簷下慢慢轉。
像一首歌。
一首庄肚人聽了一世人个歌。
石磨聲歇落來个時節,庄肚个日頭也已經爬過竹林頂咧。
傳生挑著豆花擔,從屋前个泥路慢慢行落去。內埔个庄路無像城市个街仔平整,雨天成泥、日頭天起灰。毋過傳生行慣咧,腳步穩穩,擔仔前後輕輕晃,豆花桶肚个水聲細細響。
庄口个伯公下,早就有人坐等咧。
幾個老伯公,手肚握著煙管,日頭還無烈,就已經坐在榕樹下講古。
看著傳生來,阿榮伯先開聲:「欸——傳生,又挑豆花去市集啊?」
傳生點點頭。
「係啊,今日禮拜三,內埔市。」
阿榮伯笑講:「你屋下个豆花,庄肚細人食到會記一世人。」
另一個老伯講:「𠊎昨暗晡還同孫仔講,細漢時節,一碗豆花五角銀,食了會甜到心肝肚。」
傳生笑笑,無講麼个。
佢知,庄肚人講話,多係帶情分。
傳生行過伯公下,路慢慢向市集方向落去。
日頭升高,路肚人也多起來。
有人挑菜,有人背竹簍,有人牽牛車。庄肚个生活,大體都係恁樣,一日一日,慢慢過。
等傳生行到內埔市集个時節,早市已經熱鬧起來。
市場邊个空地,擺滿竹籃、簍仔、菜攤。賣青菜个、賣魚仔个、賣鹹菜个,聲音此起彼落。
「青江菜喔——新摘个喔!」
「海魚仔喔——今朝海邊拖上來个!」
傳生擺慣个位置,在市場邊个騎樓腳。
佢放下扁擔,先鋪一塊舊布,再把豆花桶穩穩擺好。
桶蓋一掀開,白白个豆花就露出來咧。
還無開聲賣,第一個客人就到咧。
係一個老婦人。
佢拿著碗仔,笑講:「傳生,先舀一碗。昨暗晡孫仔吵愛食。」
傳生舀一勺豆花落碗肚,再淋糖水。
豆花滑滑落入碗肚,像雪花一樣。
老婦人接過碗,先舀一口。
佢點點頭:「嗯,還係丁妹个手路。」
傳生笑講:「佢今朝天還無亮就起來磨豆咧。」
老婦人講:「恁勤勞个婦人,庄肚無幾個。」
慢慢地,攤仔前就圍起人。
有做工个阿叔,有帶細人个阿姆,有放學經過个學生仔。
一碗碗豆花舀出去。
有人加糖水,有人愛加薑汁。
有个細人食到滿嘴白白,阿姆就在旁邊笑罵:「慢兜食啦,毋好像餓鬼。」
傳生有時會停一下,看這些人。
佢心肚會想:這擔豆花,毋單淨係生理。
有人係食甜个味,有人係食一份安心。
日頭慢慢移過市場屋頂。
等到豆花賣到差毋多个時節,市場也開始散咧。
傳生蓋好桶蓋,扁擔重新挑起。
回庄个路,比來時較輕。
毋過日頭已經烈咧。
等佢行到庄口个時節,石磨聲又傳出來。
「咯——咯——咯——」
傳生停一下腳步。
佢知,丁妹又在磨豆咧。
因為明朝,還愛賣豆花。
這條日仔,就係恁樣,一日接一日。
石磨聲在屋簷下慢慢轉。
庄肚人有時會講:「鍾丁妹个豆花聲,像唱山歌。」
毋過丁妹自己從來無恁樣想。
佢只知一件事:只要石磨還轉,屋下就有飯食。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