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三章 國三，1977-1978
之六、勇者的畫像
其實，還沒等到教室黑板上距離聯考倒數計時的數字歸零，我們就已經先畢業離校了，而倒數的時鐘轉移到每個人的心中，繼續折磨著大家的心神。
養鴨(填鴨)千日，終於等到上場擔綱主角的日子。
1970年代，每年的7月1、2日是大學聯考的日子；緊接著，4、5日是軍校聯招；而高中聯招則是在隔週的9、10日登場，待烤的鴨子們，喔，是待考的士子們都要在固定的日子裡奔赴考場。
1978年7月，我參加新竹區的高中聯招，赴考之前最憂心的科目並不是英數理化，而是國文科的作文。因為對於習慣讀死書、習慣接受標準答案的填鴨子而言，作文的不確定性最高，完全抓不到猜題的方向。尤其鑑於前一年血淋淋的教訓，國文老師阿輝伯一再提醒大家要留意時事題。
1977年7月7日，中共空軍中隊長范園焱駕著編號3171的殲6(米格19)偵查機，自福建晉江飛抵台南機場投誠，政府立刻把他捧為反共樣板，不但授予軍階，還送他4000兩黃金。他馬上宣誓脫離共產黨，也順便脫離了大陸的妻小，政府還為他編了歌曲《飛向白日青天》，說他選擇在七七抗戰紀念日起義來歸，具有「同樣反抗暴政」的時代意義。
那時也就位在首善之區的天龍國人，才有超乎常人的政治敏感度：當年北區高中聯考國文科的作文立刻就更改了題目，男生組是「從米格機投誠看暴政必亡」，女生組則是「米格機投誠的啟示」。殊不知，那政治敏感度是大人的遊戲，許多專心準備大考的考生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頭霧水的以為「米格機」是一個人的名字，結果當然文不對題。我們的反共義士選在大考前夕來歸，領了封賞，卻害死了一票無辜考生。
而同樣的故事在兩岸的闡述方式卻有天壤之別，反共義士在台南機場剛下飛機的第一句話是：「大陸同胞太苦了！」2017年官拜上校的范園焱過世，大陸那邊都以「解放軍叛徒之死」來罵他，說他當初是犯了思想錯誤，不服處分而叛逃，還說台灣這邊派了女特務嫁給他，監管他一輩子，讓他生不如死…
不管怎樣，當年的投誠事件和作文事件都喧騰一時，自此之後，學校、補習班、甚至家長都會提醒考生，考前一定要翻翻報紙，免得又被「米格機先生」打敗。輪到我上場應試的那一年，反倒希望真有飛機再飛過來，因為心中早就擬好了幾套反共八股文，以備不時之需。雖然明知這樣的期待不太靠譜，但也可以想見當時面對大考的無助，還有多少都帶點急病亂投醫的病態。
那年代聯考的總分是700分，國文就占了200分，其中作文占80分，大家都說這是決戰關鍵，輕忽不得。儘管之前的作文課或是模擬考一再的沙盤推演，那種不確定性的恐慌依然揮之不去，只好四處求助。老哥說：引經據典，多用諺語成語；老姊說：可以說個有趣的小故事吸引注意力；老師說：精簡篇幅，少用不熟悉的詞語，避免寫錯別字…
記得國三下最後一次模擬考的作文題目是「勇者的畫像」，我毫不猶豫的就拿老爹當題材，敘述一個在艱困環境中為一大家子打拼的老兵的故事，那一回拿到了70分的高分，還被樓上的女生班借去觀摩。按理說，當時應該頗具寫作的自信，但不知怎地，一直到進京趕考了，都還覺得心裡不踏實。
那年的7月9日，我到新竹高商的考場應考，第一堂就是國文，考試時間80分鐘。習慣上我們都會先做占分120分的測驗題，做完了再去煩惱作文。那一天可能也是因為緊張，整個考場的氣氛就是透著邪，讓人渾身不自在。我翻開試卷，先是瞄到作文題目有「勇者」二字，依照慣例不予理會，仍然從測驗題答起；可寫了幾題就耐不住了，翻開作文題目一看…
怎麼可能？居然跟那次模擬考的題目一模一樣，我說學校的老師們也太神奇了吧！連海底撈針的機率都能猜得這麼準…
看到這裡，你也許以為我走運了，同樣的題目再寫一次，先前已經得了高分，這一回應該像吃菜一樣容易，閉著眼睛都能寫…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一看是同樣的題目，就開始猶豫不決：這麼重要的考試，是否應該選擇像「反共義士」那樣具有時代意義的人物來發揮比較合適？學校的模擬考就當是一般作文課，沒想太多就下筆了，可聯考的關係大了，儘管我不樂意，那些不相干的人物仍然一一跳出來誘惑我，米格機先生、民族英雄、時代偉人…
於是，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答題的結果，連帶也影響了前面測驗題的答題能力。匆匆畫完答案卡，又花了好長的時間，最後才下定決心照原先的內容再寫一次。只是時間所剩不多，我又邊寫邊猶豫，那篇作文不但沒有精進，應該是寫得比原版還要糟糕；而且交卷出場時我才想起來，一時恍神我居然忘了在作文卷上抄題目。第二堂英文還好，到了下午的自然科，我還在想早上作文忘記抄題的事，完全沒法專心作答。
聯考完之後沒多久，我回學校找老師，阿輝伯看到我就笑嘻嘻的說：「怎麼樣？應該考得不錯吧！」我說作文忘了抄題，應該會扣分。豈只是扣分，後來成績單寄來，國文只考了138分，自然科89分，總分533分，只勉強跨越那年竹中的錄取門檻，險些就陣亡。另外，聽說許多作文以老蔣杯杯為主角的，都得了高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