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官居高臨下地看著墨飛,目光在焦黑的護具矩陣與那具人畜無害的外送箱之間來回掃視。
「灰霧地帶,你從那裡出來的?」對方的語氣冰冷,帶著一種上位者對情報進行篩選時的機械感。
「是啊……路走錯了,差點沒出來。」墨飛努力讓語氣聽起來疲憊而茫然,配合著護具上那幾道真材實料燒出來的焦痕。身後的隊員已經悄悄展開隊形,手裡的記錄本翻得飛快。
「待了多久?見到什麼?」
「也就一兩個小時?霧太濃,我就跟著路感亂走。」墨飛聳肩,一臉無辜,「好像撞到了幾隻帶電的蟲子,我就拚命跑……大人,我真的只是個跑腿的。」
主事官冷淡地收回視線,他們是來調查灰霧異常縮減的,一個被嚇破膽的底層勞工沒有任何留置價值。
「去吧。」
兩字定音。墨飛低頭繞開這群巡理使。直到背後的燈光縮成細點,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是有多可怕,只是憋了很久了。「呼——這群魔法老爺,總愛沒事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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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地點在城郊一棟廢棄穀倉後方的空地。
抵達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段時間,背靠木板牆,手上點了根煙草,煙霧繞著他半截臉散去。
見到墨飛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夾著煙草的手猛地一頓,指間落下一截灰燼。
男人原先慵懶靠著牆的姿態瞬間繃緊,眼神裡閃過一抹毫不掩飾的錯愕,死死盯著那個外送箱,又掃向那身焦黑的護具矩陣。
「你從霧帶出來的?」
「嗯。」
「活著出來了?」
「我看起來像死人嗎?」
男人沒答,沉默了一拍,把煙草在地上踩滅,站直,接過墨飛遞上去的簽收單,像是需要一點時間讓自己回到業務狀態。
掀開外送箱隔板逐件核驗貨物,他完全無視了那坨縮在箱底角落、因為力竭而呈現半透明呆滯狀的原型1號,或許只是當成了某種緩衝用的鍊金廢液。
核驗過程沒有廢話,動作熟練。最後他在單子上壓了一個印,將一個沉甸甸的皮袋扔給墨飛。
「幹得不錯,喏,200金幣。」
金幣在皮袋裡輕撞了一聲。墨飛沒有打開,在掌心掂了一下重量,將這 200 金幣收進外套裡層。
「黑鐵兄弟會用過的跑腿裡面,沒人能從那段霧帶全程走回來。」男人說。
墨飛聳了聳肩:「貨沒壞。使命必達。」
男人哼了一聲,算是一種認可,隨即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墨飛沒有立刻離開,他鑽進穀倉二樓的乾草堆裡,聽著外面巡邏隊偶爾經過的聲音,強迫自己閉上眼。
護具毀了,體力透支。如果這時候再遇上點什麼,他連跑的力氣都沒有。
……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等到太陽升至頭頂,熱氣透過木板縫隙滲進來時,他才猛地驚醒。
看了一眼外送箱,原型1號還維持著昨晚縮成一團的模樣,像是在進行某種深度的休眠。
看見小傢伙依然縮在角落,墨飛悄悄把箱蓋蓋回。
重新背起箱子,墨飛在廢棄穀倉的空地上站了一下,目光往遠方灰霧飄去。
他盤算了下:護具矩陣燒了,這是問題,但不要走太深,EP應該還是能蹭到的。
走進灰霧帶,霧氣貼上來,沒有護臂的秩序場抵擋,發麻的感覺從手背直接往骨縫裡鑽,比去程赤裸得多。但系統還是忠實地跳出了:
【EP + 0.01】
【EP + 0.01】
墨飛的眉毛動了一下,可以的。他試著朝前方多探了半步、半步、再半步……直到後頸的那根神經豎了起來。
不是霧氣侵蝕的冷,是那個熟悉的感覺。當初第一次踏進這片灰霧時便有過,像是某個龐大的注意力從霧深處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靜靜把他量了一遍,把他的體重、他的溫度、他整個人量了一遍。
他慢慢往後退了半步,停在灰霧最稀薄的交界處。
「深入是絕對不行的,但完全退出去走大彎路,又太虧……」
他做了一個折衷的決定:沿著霧帶的最外沿走。
不深入,就踩在能清楚看見外界景色的淺霧區。
沒有護具的保護,霧氣絲絲縷縷地咬著皮膚,帶來陣陣輕微的刺痛。考慮到背後的箱子裡還裝著處於休眠期的原型1號,他現在承擔不起任何節外生枝的風險。
儘管如此,系統面板上偶爾跳出的【EP + 0.01】、【EP + 0.02】,依然成了這趟驚險回程裡為數不多的安慰。
吸得雖然比深處慢得多,但能走兩步就蹭一些,還是賺。
他就這樣在霧帶邊緣小心翼翼地切出了一條弧線。
中間一段時間,因為太無聊,墨飛在邊緣線進進出出,瘋狂試探灰霧的邊界。
「我進來了,我又出去了,我又進來了,打——」砰!!
一塊大石砸在墨飛前方幾步。
墨飛趕緊退出邊界,不敢再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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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西斜,將荒野的影子拉得極長,最後落日燒成餘燼,再轉為沉重的黑夜。
大半天過去了。
墨飛踩過最後一段斜坡,腿跟灌了鉛一樣。
回到工坊時,工坊燈還亮著。
他的腳步略頓了一下。
「……不會又是巴尼在等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