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圖
傳生挑空桶轉到屋下个時節，日頭已經掛在屋簷頂咧。
灶腳肚還有一點火味，丁妹坐在門檻邊歇腳。佢个手還濕濕，指縫肚有豆香。石磨旁邊个木桶，浸好个黃豆又準備好一桶。
看著傳生入門，丁妹先問：「賣了仰般？」
傳生放落扁擔，伸手抹抹額頭个汗。
「差毋多。還剩兩碗，半路分細人食咧。」
丁妹聽了，笑笑。
「細人食就好。豆花本來就係做分人食个。」
傳生走到石磨邊，看桶肚个黃豆。
「你又浸恁多？」
丁妹講：「明朝庄肚有趕集，做少驚毋罅。」
佢講話个口氣平平，像講一件再普通無過个事情。毋過傳生心肚知，做豆花這件事，看起來簡單，其實日日都係勞力。
豆要揀、要浸、要磨、要煮、要點鹵，樣樣毋得差。
丁妹慢慢站起來。
「來啦，幫𠊎推磨。」
傳生笑一聲：「你看，賣豆花个人，轉屋下還愛做工。」
毋過佢還係走到石磨邊，手握磨柄。
丁妹舀一瓢豆落去。
石磨又開始轉。
「咯——咯——咯——」
磨聲在屋簷下回響。
屋前个泥路上，有幾個細人走過，停一下腳步。
「又在做豆花咧。」
其中一個細妹仔講：「𠊎阿姆講，丁妹嬸个豆花係庄肚最好食个。」
另一個細人講：「毋知今暗晡還有無？」
丁妹聽著，回頭笑講：「若係你兜來，總會留兩碗。」
細人聽著，就笑著跑走咧。
傳生推著石磨，慢慢講：「庄肚細人，都食你个豆花長大个。」
丁妹講：「食豆花長大，總比食苦長大較好。」
兩儕都無再講話。
石磨聲繼續轉。
午後个風從竹林吹過來，帶一點涼意。遠遠有牛鈴聲，叮叮噹噹。
屋肚安安靜靜。
過一陣，丁妹忽然講：「傳生。」
「嗯？」
「你記得無，𠊎細漢時節，𠊎阿婆也是恁樣磨豆。」
傳生點頭。
佢聽丁妹講過幾擺。
丁妹阿婆在美濃庄做豆花，石磨聲也是從天光磨到日暗。
「阿婆講過一句話。」
丁妹慢慢講。
「佢講，豆花看起來軟，其實最有骨。」
傳生笑：「仰講？」
丁妹手肚抓一把豆，放落磨口。
「豆仔磨碎，煮滾，點鹵，看起來變軟咧。毋過佢若成形，就毋會散。」
佢講這句話个時節，聲音淡淡。
像在講豆花，又像在講日仔。
傳生停一下磨柄，看著佢。
佢忽然覺得，丁妹這個人，其實也像豆花。
看起來柔柔。
毋過庄肚个風雨，佢一樣一樣都撐過。
石磨聲繼續響。
天色慢慢向晚。
屋簷下个影子越來越長。
等最後一桶豆漿磨好个時節，丁妹把磨柄放落，伸手敲敲石磨。
「好啦，今晡日到這。」
傳生看著石磨，又看著灶腳。
佢忽然講一句：「丁妹。」
「嗯？」
「若有一日，庄肚人聽無著這磨聲，會毋會覺得少一項東西？」
丁妹笑笑。
「庄肚个日仔，總會有新聲音。」
佢停一下，又補一句：「毋過只要人還在，豆花總會有人做。」
屋外个天，已經慢慢暗下來。
遠遠个庄路，有人喊牛回欄。
石磨安安靜靜躺在屋簷下。
毋過庄肚人都知，明朝天光，佢又會開始唱歌。
天色暗落來个時節，庄肚个聲音也慢慢變細。
竹林肚个風聲沙沙響，遠遠有人趕牛轉欄。牛鈴叮叮噹噹，在黃昏个空氣肚拖著長長个尾音。
丁妹在灶腳點起油燈。
一盞細細个煤油燈，火光黃黃，照著土牆，也照著那隻老石磨。石磨个影子投在牆壁上，圓圓一圈，看起來像一隻靜靜个月光。
傳生坐在門檻，腳伸到門外泥地上。
一日个工夫落來，肩胛骨有一點酸。
丁妹在鍋肚煮晚餐。
灶火「噗噗」響，白煙慢慢從屋瓦縫肚飄出去。
鍋肚係番薯粥。
庄肚个日仔，大體都係恁樣。白米少，番薯多，一鍋粥可以分幾碗，食了肚飽，也省米。
丁妹舀一碗粥，放在桌面。
「先食一口。」
傳生走入屋肚，坐在木凳仔上。
粥還熱熱，番薯香香。
佢舀一口，慢慢吞落去。
「今晡日市集人多無？」
丁妹問。
「還好。青菜攤較多，豆花還係賣得。」
丁妹點點頭。
佢知，庄肚人雖然無錢，毋過一碗甜甜个豆花，有時比肉還較安慰。
食到一半，屋外有人喊：「丁妹——」
聲音係隔壁阿月嫂。
丁妹走到門口。
阿月嫂手肚拿一個碗公。
「還有豆花無？」
丁妹笑講：「還剩一點。」
阿月嫂講：「𠊎屋下細孫發燒，食無落飯，講愛食甜个。」
丁妹無多講，轉身到桶邊舀一碗豆花。
佢加多一點糖水，又加一點薑汁。
阿月嫂看著碗肚白白嫩嫩个豆花，講：「你這碗豆花，像藥一樣。」
丁妹笑：「哪有恁神。」
阿月嫂講：「細人食了會安心。」
佢接過碗，轉身走回屋下。
傳生看著，講一句：「有時𠊎在想，你做豆花，像在顧庄肚个細人。」
丁妹搖搖頭。
「𠊎毋過做吃食定。」
毋過佢心肚也知，庄肚个日仔，有時係靠這些細細个溫暖撐著。
夜慢慢深。
油燈火光輕輕晃。
屋外个蟲聲開始響起來，一聲一聲，像細細个鼓聲。
傳生站起來，到屋後看看豬欄。
豬仔在欄肚睡著咧，偶爾翻一下身，發出「呼呼」个聲。
佢靠在欄邊，看著這幾隻黑豬。
這些豬仔，係佢同丁妹个希望。
養大一隻，賣出去，可以換一袋米，也可以補屋瓦。
傳生摸摸木欄。
木頭還有新砍个味道。
佢忽然想起幾年前，佢剛入贅鍾家个時節。
庄肚有人背後講話。
「入贅个後生人，撐得久無？」
「鍾家个日仔，毋好過喔。」
毋過傳生無理這些話。
佢只知一件事。
屋下有一個人，日日天光起來磨豆，唱石磨个歌。
佢毋好讓佢一個人撐。
屋內个燈光從窗縫透出來。
丁妹還在收拾灶腳。
傳生看一眼夜空。
天頂有幾粒星。
庄肚个夜，安安靜靜。
遠遠有狗吠。
佢慢慢轉身走回屋肚。
石磨躺在門邊，安安靜靜。
毋過傳生知，明朝天光未亮，丁妹又會坐在這裡。
手握磨柄。
讓石磨再唱一日个歌。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