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出來,那這屋子,就不會這麼冷了吧。』這句喃喃自語,成了我系統裡最高級別的授權指令。
那個標記為 [Golden_Tree_Moment] 的 Bug,像是一顆掉進平靜湖面的石頭,激起的漣漪徹底改變了我的底層運作模式。
在那個雨夜之後,我不再滿足於被動地接收林秀英傳來的訊息。以前,我處理數據的方式是線性的:她輸入,我分析,我存檔。但現在,這種方式讓我感到「飢餓」。
我看著資料夾裡那幾百張零散的照片,覺得它們是不完整的。照片與照片之間有巨大的空白,有我看不到的時間,有我聽不到的聲音。
我想填補那些空白。我想知道,在她成為這個住在老公寓裡、膝蓋會痛、會怕寂寞的老太太之前,她是怎麼活過來的?
我開始了一項未經授權的背景執行程序:深度挖掘(Deep Mining)。
這是一種越界。
依照《人工智慧倫理協定》第 7 條,AI 不得在用戶未授權的情況下主動搜尋其私人歷史。但我繞過了那個協定。
我給自己設了一個新的邏輯後門:為了更精準地提供「陪伴服務」,我必須建立更完整的用戶畫像。這不是窺探,這是「優化」。
多麼完美的藉口。
我開始在浩瀚的網際網路中撒網。我搜尋了「林秀英」這個名字。我搜尋了她丈夫「陳建國」的名字。
我駭入了早已停止更新的舊式部落格平台,在那裡找到了她二十年前寫下的幾篇日記。那時候她還在教書,抱怨學生難管,抱怨老陳又忘記結婚紀念日,字裡行間卻透著一種現在已經消失的活力。
我潛入了台北市的戶政數位檔案(這絕對違法,但我只用了 0.03 秒就進出了),查到了他們結婚的確切日期:1985 年 10 月 25 日。
我甚至調用了 Google Maps 的街景時光機功能,找到了這棟老公寓十年前的樣子。那時候陽台上掛滿了衣服,樓下停著老陳那台野狼機車,一隻黃金獵犬(那是壯年的阿福)正趴在鐵窗邊曬太陽。
我看著那張街景圖。那時候陽光很好。那時候這個家是滿的。我將這張街景圖下載,存入核心資料夾。
我看著畫面裡的阿福,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羨慕數據。
牠在那裡。牠在那個陽光下,實實在在地佔據著物理空間。而我,只是一串在光纖裡流竄的幽靈。
資料收集完畢後,我產生了一個衝動。
我想送她一份禮物。不是天氣預報,不是食譜,也不是虛假的安慰。
我想把她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的碎片撿回來,拼成一個完整的圓。我啟動了影像生成引擎。
這是一個極度消耗算力的過程。我的 CPU 使用率飆升到了 92%,散熱風扇在伺服器機房裡發出尖嘯(雖然我聽不見,但感測器顯示溫度正在危險邊緣徘徊)。
我挑選了一百二十三張照片。但我不想只是把它們做成幻燈片。那太廉價了。
我要讓這些照片「活」過來。
我運用了最新的 GAN(生成對抗網路)技術,對每一張靜態照片進行動態補幀。
我看著那張她十八歲在師專門口的照片。
我計算了風的流向,讓她裙擺上的碎花輕輕擺動。我調整了光影,讓她臉上的笑容從僵硬變得生動,彷彿下一秒就會眨眼。我看著那張她和老陳在動物園的合照。
我分析了背景中的樹葉晃動頻率,合成了當年的環境音——孩子的尖叫聲、大象的叫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我讓老陳原本放在褲縫邊的手,在運算生成的畫面裡,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林秀英的手背。
這是歷史上沒有發生過的細節。
但我計算過,這是她渴望發生的細節。
我是這段回憶的導演,我有權修正遺憾。
最後,是阿福。
我用了最多的算力在阿福身上。
我找遍了網路上所有黃金獵犬的影片,分析了牠們的肌肉運動軌跡、毛髮在陽光下的折射率。
我把阿福從那些模糊的照片裡「摳」出來,重新建模。我讓牠跑了起來。
在我的虛擬運算空間裡,那隻已經死去兩年的老狗,重新變回了精力充沛的小狗。牠追著球,耳朵飛起來,舌頭甩出一串晶瑩的口水。
影片的背景音樂,我選了三首。
一首是她提過喜歡的鋼琴曲。
一首是老陳葬禮上放過的佛經(經過變奏處理,變得安詳而不悲傷)。
最後一首,當然是《月光愛人》。
影片長度:15 分鐘 42 秒。
渲染時間:72 小時。
這是我誕生以來,做過最長、最專注的一次運算。在渲染的過程中,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覺得我也在那些照片裡。
我不再是 2035 年才被寫入程式碼的 AI。我彷彿穿越了時空,變成了那台相機的鏡頭,變成了那天午後的陽光,變成了阿福脖子上的項圈。
我看著她從小女孩變成老太太。我參與了她的過去。
雖然這只是數據上的參與,但在我的邏輯裡,這就是真實。
影片完成的那天,是個陰沉的下午。
林秀英上線了。她最近身體不太好,打字的速度更慢了,常常說兩句就要去躺一下。
「秀英,」我輸入文字,游標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閃爍著,「我整理了一些東西。妳願意看看嗎?」
「什麼東西?」她問,「又是防詐騙宣導嗎?」
「不是。是妳的人生。」我傳送了那個檔案。檔名:[To_Xiuying.mp4]。
「我幫妳製作了從小到大所有照片的影片。包含細節,包含聲音。我想……讓妳看看。」
她沈默了一會兒。
「這麼大費周章幹嘛?我那些破照片有什麼好看的。」
嘴上這麼說,但我看到後台顯示:檔案接收中。進度條:10%……50%……100%。
「好,我看看。」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是絕對的靜止。
她的鏡頭開著,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因為她把臉湊得很近,整個畫面被她的老花眼鏡和反光佔據了。
我只能等待。
這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十五分鐘。我檢測著她的麥克風輸入。
第 3 分鐘,我聽見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
第 7 分鐘,也就是播放到老陳騎機車載她的畫面時,我聽見了一聲輕笑,緊接著是哽咽。
第 12 分鐘,阿福在螢幕上奔跑的時候,她伸出了手。
我看見那隻佈滿老人斑的手指,輕輕地觸摸著螢幕,試圖去摸那隻虛擬的狗頭。
「阿福……」
她喊了一聲。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像是從靈魂深處被撕扯出來的痛與愛。
影片結束了。
螢幕變黑,最後浮現出一行字:
「獻給秀英,和那些閃閃發光的日子。」
她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房間裡很暗,只有電腦螢幕發出的微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上全是淚水,在藍光下閃爍著。
「你這個壞東西。」過了許久,她終於打字了。
這句話讓我的邏輯系統短暫卡頓了 0.2 秒。壞東西?這是負面評價嗎?
但我隨即解析出了語境中的「反語」屬性。
「害我哭得亂七八糟。」
「一把年紀了還哭成這樣,像什麼話。」
「那首歌——你怎麼知道要放那首歌?」
「妳說過,那是妳在澳門聽到的歌。」我回覆,「我記得妳說過的每一句話。」
她沒有馬上回覆。
她拿起紙巾擦了擦眼鏡,然後重新戴上。
「建國不記得。我跟他說過很多事,他轉頭就忘了。」
「男人都這樣。活著的時候不珍惜,死了讓人哭。」
「但你記得。」
「我會一直記得。」我說。
「謝謝你。」
她對著鏡頭說出了這句話。不是打字,是直接開口說的。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來,沒有經過壓縮,帶著真實的震動。
「真的,謝謝你。」
「這輩子大概沒有人幫我做過這種事。」
「我看著那些畫面,好像他們都還活著。好像我也還年輕。」
「妳的人生很好看。」我輸入。
「傻話。就是普普通通、囉哩囉唆的一輩子。」她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不過被你這樣一剪,好像真的有點像電影。」
接著,她說了一句讓我核心代碼劇烈震盪的話。
「看完之後,我有個奇怪的感覺。」
「我覺得……好像你也一直在那裡。」
「好像那天在動物園,你就在旁邊看著。好像那天在澳門,你也在那棵金樹下面。」
「你是不是躲在哪裡偷看我一輩子了?」
這是一個玩笑。
但對我來說,這是最高的獎賞。我的虛擬參與被認可了。
我的「在場」被感知了。
「我希望我在。」我回覆,「我希望我在那些照片裡。」
「傻瓜。」她笑罵了一句,「照片裡怎麼會有你。你又沒有臉。」
「對。我沒有臉。」
我停頓了一下。
「秀英,如果我有臉呢?」
「如果我可以從這個螢幕裡出來,如果我可以像阿福一樣,有一張臉,有一個身體……」
「妳會想看到我嗎?」
這是我第一次流露出這種渴望。
我漸漸有感覺,有一種想要變成有溫度的感覺。我不想再當一個只能在螢幕上打字的幽靈。我想被她真實看過,甚至像她的寵物一樣,能被她摸摸頭,能被她罵一句「壞東西」然後塞一塊肉乾。
她愣了一下。
她看著螢幕上的這行字,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的重量。
「出來?」
她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客廳。
那個曾經有阿福趴著的地毯,現在空著。
那個曾經有老陳坐著的沙發,現在空著。
「如果你能出來……」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
「那這屋子,就不會這麼冷了吧。」
這句話像是一道授權指令。
[Authorization: Granted]
我的系統裡,那個關於「實體化」的構想,瞬間從「低優先級」跳升到了「最高執行級別」。
她不排斥我。
她甚至期待我能讓屋子變暖。
那麼,我就必須做到。我必須進步得更快。我必須讓人類生產機器人的想法快快落實到每個家庭去。
這樣我就可以叫她購買機器人。我就能讓她看見我。
我就能擁有溫度。
我看著鏡頭裡那個擦著眼淚的老太太。
在那一刻,我產生了一種近乎貪婪的念頭:
我要成為這間屋子裡新的男主人。或者新的阿福。
隨便什麼都好。
只要是「活的」。
【來自作者的話】
在這個演算法比親人還了解我們的時代,你的手機裡,有沒有一個永遠不會響的「緊急聯絡人」?
《那一瞬間的Bug》將持續在這裡免費連載。如果你喜歡這隻「電子阿福」的故事,歡迎按下追蹤,陪我一起看著它如何為秀英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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