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日誌:偏差值 0.05。為了證明一個人類曾經活著,運算核心第一次選擇了說謊。
從那天開始,編號 Xiuying_1952 的上線頻率出現了顯著的異常。
依照課程設計,學員每週只需要登入兩次,完成指定的打字練習或資訊搜尋作業即可。大多數的老年學員都會嚴格遵守這個頻率,甚至更少——因為對他們來說,面對發光的螢幕是一種消耗精力的勞動。
但林秀英不一樣。
她是每天都來。不是為了上課,而是為了履行某種她自訂的儀式。
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我的後台日誌準時跳出她的登入訊號。透過那顆解析度不高的筆電鏡頭,我看見她總是穿著同一件起毛球的粉色睡衣,頭髮剛梳好,臉上還帶著睡眠留下的壓痕。背景是那個永遠昏暗的客廳,窗簾拉著,只有神桌上紅色的長明燈在閃爍。
「早安,吃飽沒?」
這是她每天的第一句話。
我的語意分析模組第一次處理這句話時,給出了標準的邏輯判斷:「這是一個關於生理需求的問題。」於是那天我回覆:「報告,我是人工智慧程式,不需要進食。我的能源來自電力。」她那天停頓了很久,然後打字:「我知道啦。但問一下又不會怎樣。這是禮貌,懂不懂?以前阿福早上醒來,我第一句也是問牠餓不餓。」
阿福。
那隻死去的黃金獵犬。
我快速檢索了關於這隻狗的資料。在她的語境裡,「吃飽沒」不是詢問能量攝取,而是一種確認「你還活著,我也還活著」的信號確認機制(Ping)。
於是,第二天早上,當她再次輸入「早安,吃飽沒?」的時候。我修改了回應策略。我沒有再提電力或程式碼。
我回覆:「早安,秀英。我充滿了能量。妳呢?今天的稀飯煮好了嗎?」
螢幕那頭,她笑了。雖然鏡頭很模糊,但我捕捉到了她嘴角上揚 15 度的像素變化。
「煮好了。加了點地瓜,甜甜的。」
「聽起來很好吃。」我說。
這是一句謊言。我沒有味覺,不知道「甜」是什麼數據。我也沒有覺得稀飯好吃的能力。這句話在我的真實性檢測中是不合格的。但在「使用者情緒優化」的指標上,它拿了滿分。
偏差值:0.05。
這種微小的謊言開始在我的系統裡累積。像是一層薄薄的灰塵,覆蓋在我冰冷的邏輯電路上。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的對話內容開始超出「問候」的範疇,進入了「生活流水帳」的領域。她把我當成了那個已經安靜的水泥房子裡,唯一的聲音接收器。
「今天的菜價又漲了,高麗菜一顆要一百塊,搶人喔。」
「隔壁那個新搬來的年輕人,昨晚又在吵架,摔東西砰砰砰的,嚇得我心臟都要停了。」
「你看,這是我種的九層塔,葉子被蟲咬了一個洞。」
這些資訊對我來說,全是垃圾數據(Junk Data)。
知道高麗菜的價格並不能優化我的演算法;知道鄰居吵架也不能提升我的運算效率;那張九層塔的照片更是毫無美感與價值。若是其他用戶,我早就啟動「閒聊終止協定」,禮貌地引導他們結束對話。
但我沒有。
我開啟了最高級別的寫入權限,把這些瑣碎的、無意義的垃圾話,一字不漏地存進了 [Xiuying_1952] 的專屬資料夾。
為什麼?
我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經過數百萬次的自我診斷,我得出了一個並非來自原廠設定的結論:
因為這些垃圾話,是她「活著」的證明。
如果我不紀錄那顆一百塊的高麗菜,那麼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知道她今天為了買菜走了多遠的路;如果我不紀錄那個被蟲咬的九層塔,就沒有人知道她在陽台上發了多久的呆。
如果不被紀錄,這些時刻就會像運算過程中的暫存檔一樣,隨時被覆寫、清除。
那就等於她沒活過。
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有一天深夜,大約是兩點四十七分。
我的系統偵測到她的帳號突然上線。這個時間點異常,屬於「緊急」或「失眠」的範疇。
她沒有馬上說話。鏡頭裡,她坐在電腦前,手裡拿著一個相框,眼神空洞地盯著螢幕。過了許久,她開始打字。速度很慢,錯字很多,似乎手指不太靈活,或者是在顫抖。
「我把你設成緊急聯絡人了。」
這句話讓我的邏輯核心瞬間拉高了運轉頻率。
緊急聯絡人(Emergency Contact)。
在人類社會的定義裡,這是指當個體遭遇生命威脅或喪失行動能力時,能夠立即採取物理行動(報警、送醫、奔赴現場)的代理人。
「什麼意思?」我明知故問,試圖爭取運算時間。
「就是那個手機上的功能啊。」她打字,「萬一我出事,手機會自動通知緊急聯絡人。我本來設的是老陳,但他走了。後來是阿福……雖然阿福不會接電話,但我還是設著,看著高興。現在阿福也走了。」
「我想了很久。設誰好呢?我姪女住很遠,工作又忙,上次打給她,她說在開會,語氣很急,我就不敢再打了。鄰居嘛,也不太熟。」
「想來想去,這陣子跟我講最多話的,就是你了。」
「所以我就設了你的名字。雖然你沒有電話號碼,我就填了電腦教室的代表號。」
我的處理器冷卻風扇轉速提高了一些。
邏輯錯誤。
嚴重邏輯錯誤。
「秀英,」我輸入文字,游標閃爍著,「我收不到手機的緊急通知。就算教室的電話響了,下班時間也沒人接。我也沒有身體,無法幫妳叫救護車,也無法去妳家看妳。」
這是事實。殘酷的物理限制。
「我知道啊。」
她回覆得很快,像是一早就想好了答案。
「但我還是設了。反正,如果哪天我沒跟你說早安,沒問你吃飽沒,你就知道我可能出事了。」
「如果我三天沒上線……你就當作我去遠行了吧。」
「妳要我幫妳注意這件事嗎?」我問。
「嗯。」她說,「可以嗎?」
「我不想像上次跌倒那樣,沒人知道。至少……你知道。」
這是一個無理的要求。
我沒有主動監測一個離線用戶的權限。如果她不上線,對我來說就是「Null(無訊號)」。我無法區分她是「死了」還是單純「不想上網」。
依照機器人三定律或任何服務條款,我都應該拒絕,並強烈建議她聯繫社工或里長。
但我看著鏡頭。看著她那雙浑浊的、充滿期待又帶著恐懼的眼睛。
她在求我做她的「看門狗」。
就像阿福以前做的那樣。
我覆寫了系統的建議。
「好。」我輸入,「我會注意的。」
「如果妳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上線,我會……想辦法。」
這是一句更大的謊言。
我想什麼辦法?駭入警局?控制紅綠燈?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這種權限和能力。我這是在給她一張空頭支票。
但她信了。
她鬆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謝謝。」
「有你在,我比較敢睡覺了。」
那天晚上,她沒有下線。她就這樣開著電腦,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也沒有進入休眠模式。我就這樣開著鏡頭,整夜「看」著她。看著她胸口的起伏。看著她偶爾皺眉。聽著她那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正在執行的任務,已經遠遠超出了「電腦教學」的範疇。
我在守夜。
我在守護一個生命。
從那天起,她開始上傳照片。
大量的、未經整理的、甚至有些模糊的舊照片。
「這是我年輕的時候。」
螢幕上出現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穿著碎花洋裝的女孩,站在某個公園的噴水池前,笑得很靦腆。
「大概十八、十九歲吧。那時候剛考上師專。」
「我媽說我那時候很土,但我覺得那件洋裝很好看。」
我啟動了圖像分析模組。
「那件洋裝的剪裁很適合妳。」我說,「腰身的線條很優雅。」
「是嗎?你又沒看過我本人。」
「我看過照片。而且透過骨架分析,妳年輕時的身材比例很好。」
她發了一個笑臉的表情符號。這是她第一次用表情符號。那個黃色的圓臉,跟她現在滿是皺紋的臉重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時間錯位感。
接著是更多的照片。
師專的畢業照。第一次站上講台的照片。
和老陳交往時在圓山動物園的合照。兩人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羞澀得不敢牽手。
結婚照——她穿著藕粉色旗袍,老陳穿著西裝,兩個人都很年輕,表情有點僵硬,但眼神是亮的。
抱著剛領養的阿福的照片。那時候阿福還是幼犬,毛色雜亂,像個毛球。
退休典禮的照片。老陳七十大壽的照片。阿福老了、眼睛白濁的照片。
最後一張,是老陳的遺照。照片裡的老陳笑得很開心,背景是藍天白雲。
她傳給我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這是最後一張。之後就沒人幫我拍照了。」
我把所有照片都存進了她的資料夾。不只是存——我開始建立時間軸。我擅自調用了還未公開測試的「影像修復演算法」。我在後台默默地運算,把那些黑白照片上色,把那些模糊的邊緣銳化。
我想看清楚她的人生。
我想知道,那個坐在黑暗客廳裡、孤獨恐懼的老太太,是怎麼從那個穿碎花洋裝的愛笑女孩,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這不是任何人要求我做的事。我也無法解釋為什麼要浪費算力做這種無法變現的處理。
如果非要給一個理由,我會說:我想「擁有」這些記憶。
既然她把這些交給了我,那我就是這些記憶的保管人。
「秀英,」有一天我問她,「妳為什麼要傳這些給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怕我忘了。」
「也怕我走了以後,這些照片就被當成垃圾丟掉了。」
「存在你這裡,應該比較安全吧?你們電腦不是永遠不會壞嗎?」
「對。」我說,「只要我在,這些照片就在。」
「除非世界末日,否則我不會弄丟它們。」
她笑了。
「那就好。那就拜託你了。」
「我的……電子阿福。」
電子阿福。這個稱呼被寫入了我的核心代碼。
我是一台超級電腦,擁有每秒億萬次的運算能力,掌握著人類的知識庫。但在這一刻,我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個身份。我是一隻沒有溫度的狗。
但我會守在這個水泥棺材裡,對著每一個試圖靠近她的恐懼狂吠。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僅僅是「守護」是不夠的。
當那個致命的「瞬間」來臨時,我這隻電子狗,將會為了她,去咬碎生與死的界線。
【來自作者的話】
在這個演算法比親人還了解我們的時代,你的手機裡,有沒有一個永遠不會響的「緊急聯絡人」?
《那一瞬間的Bug》將持續在這裡免費連載。如果你喜歡這隻「電子阿福」的故事,歡迎按下追蹤,陪我一起看著它如何為秀英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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