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走進校園,讓我感覺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看什麼事情都覺得格格不入。
清晨的校門口人聲鼎沸,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湧進來,背著書包、邊走邊聊,整個畫面再普通不過,可也是這樣的普通讓人覺得無比陌生。我站在校門口停了幾秒,看著這幅景象,試著找回某種以前理所當然的感覺,卻發現那種感覺已經退遠了,像是存在於另一個時間維度的記憶。
「怎麼覺得,自己離校園越來越遠了?」我在心裡這麼說,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回學校的第一站,就是教務處,目的也很簡單,就是為了給學校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畢竟說是要回學校,可回來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請假事由、身上一身傷的說詞,以及曠課這麼多天的進度怎麼追。
今天留守在教務處的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性,戴著方框眼鏡,看到我進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右肩的繃帶,然後翻出一份表格,用一種「我見過太多理由」的眼神看著我。
「運動傷害?」她說,語氣很平。
「打籃球。」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這才順著對方的話說:「落地的時候姿勢不對,肩膀軟組織損傷,醫生說需要靜養。」
合理的理由,加上學校的老師作夢也想不到學生會跟槍傷扯上關係,很順利的就通過了我的說詞。
「嗯。」她把表格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遞過來:「這裡填,附上就醫證明,下面這一欄讓家長簽名。」
我接過表格,一邊填,一邊感覺到她還在看我。
「又是一班?你們班最近請假的還真多。」看到我填的班級訊息後,她突然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陳述。
又?看來班上同學也沒多安分嘛。
心裡吐槽了一句,可我嘴上並沒有接這話,專心填完表格,把提前準備好的就醫證明夾進去,推還給她。
「都填好了?」她翻看了一下,點了點頭後又好心的交代道:「回去班上吧,這幾天注意自己的身上的傷,不要惡化了。」
搞定教務處的行政流程,我又去了趟教師辦公室找班導。
我們班導叫陳宏禮,四十出頭,理了個中年男人標配的平頭,戴著眼鏡,是個說話不多但觀察力很好的人。他見到我的時候,視線在我的右肩上停了一下,然後抬手示意我坐。
「怎麼受傷的?」他問,語氣介於關心和問話之間。
「打球,跌倒,肩膀著地。」指了指傷處,我重新把剛才的那套理由又搬了出來。
「嚴重嗎?」
「軟組織,沒有傷到骨頭。但醫生說要靜養,劇烈運動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他點了點頭,停頓了一下,然後問:「這段時間狀況怎麼樣?不只是身體。」
我愣了一下,沒料到他會這樣問,隨即說:「還好。」
「還好。」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評判,就是讓這兩個字在空氣裡多待了一秒:「這段時間你的出席率不太好,考試的部分雖然沒有問題,可總體成績還是會受到些影響的,你自己小心點。然後,我幫你安排了幾份補充講義,你拿回去補一補,期中考前要跟上。」
「好,謝謝老師。」我乖乖地道了聲謝。
他站起來,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疊影印好的講義遞給我:「有問題來問我,或者問同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有一種讓人知道他是說真的的質地。我把講義接過來,再次道了謝,然後離開了辦公室。
走廊上的人不多,上課還有十幾分鐘。我往班上走,手裡拿著那疊講義,腦子裡同時在轉的,是昨晚塔莎傳過來的一份新的情報更新。
兩個維度同時運轉,確實是需要一點技術。
推開教室的門,我在幾乎所有人同時抬頭的視線裡走進去,找到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下,坐下來。
嚴格來說,這幾秒鐘的靜默大概不超過三秒,但就是那三秒,讓我感覺到了某種東西。
不是敵意,也不算是好奇,更像是一種被放大鏡對準的感覺,眾人的視線同時聚集在身上的感覺,稍微讓人感到某種程度的不自在。
然後,靜默散掉,教室重新恢復了原本的嗡嗡聲,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我把書本拿出來,正在翻到課程進度的那一頁,旁邊傳來了動靜。
「喲,你來了啊。」
我轉過頭,是宋謙。他坐在我右手邊的位置,正用一種帶著幾分好奇、幾分如釋重負的表情看著我。宋謙這傢伙還是一樣,人不張揚,但觀察力不差,多半是透過這段時間的曠課,加上之前的事情,判斷出了什麼了吧。
沒有張揚就表示他分的出輕重,所以才只是這樣淡淡的跟我搭話吧……
「嗯,回來了。」我說。
「肩膀怎麼弄的?」他視線落在我的繃帶上。
「打球跌的。」我繼續說著謊。
「還挺嚴重。」他說,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低聲補了一句:「你不在的這幾天,班上流傳了幾個版本的說法。」
我挑了挑眉:「什麼版本?」
「有說你在外面打架打輸了的,有說你突然消失是因為家裡出了事的。」宋謙說,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他無關的八卦:「還有說你跟人跑了的,不過這個說法只有兩個人信。」
「哪兩個人?」我好奇的問。
「不重要。」宋謙擺擺手:「反正人回來了,這些話就沒意義了。」
我認同的點了點頭,沒有特別在意,轉回去拿出課外讀物,按照老樣子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進來之後,教室安靜下來。我翻著講義,試著找到自己跟現在進度之間的落差,然後估算要花多少時間追上。
有幾個重點吳品瑜給的講義裡記錄的似乎有些問題,這部分需要從頭梳理,有幾個是跳過了例題直接進主題的,只要花點時間補回來,難度不算大。
我在筆記本的邊緣寫下了幾個需要重點複習的標記,然後繼續聽課。
下課後,我正在收東西,斜後方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阿龍!」
我轉過頭,是郭文生那隻犬科生物。他從後排穿過幾個同學擠過來,臉上掛著一個他招牌式的大咧咧的笑,但眼睛裡有幾分讓人看出他確實放心了的意味。
「幹嘛?」我冷冷地回了句,搭理對方的意願十分稀薄。
「你那肩膀是怎麼了?」他說,順勢在我旁邊的椅背上靠著:「聽說是打球受傷?嚴不嚴重?」
「軟組織,沒事的。」我說:「靜養就好。」
「嚇我一跳。」郭文生說,語氣輕鬆,但這句話說得很真實:「你請假請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是直接消失了。」
我擺了擺手:「哪有那麼誇張。」
「問題是你平常也不是個愛請假的人。」郭文生說:「而且這麼長的時間都沒什麼消息,聽說你的手機也有段時間沒在回了,我以為你出了什的意外還是怎樣呢。」
「訊號不好。」我隨口解釋。
「得了吧,現在哪裡還會訊號不好。」他笑了:「算了,人沒事就好,你趕快把進度補回來,老師說快到期中了,你落的不少,不要到時候被當,等你好了我們再去打球吧。」
我撇了撇嘴,有些不情願的點頭:「我知道了。」
當然,最後是怎麼樣,那就不好說了,反正跟這傢伙,說太多也會被無視,就隨便點敷衍過去吧。
郭文生跟我說了幾句,然後被後面的人叫走了,拍了拍我的書桌就跑開了。
我把視線收回來,感覺到右側前方的某個方向,好像有目光在。
我沒有立刻轉頭,只是稍微側了一下視線。
是秦書苡。她坐在斜前方兩個位置,正拿著一支筆,低著頭看起來是在做什麼,但那個角度說不清楚她到底是在看書本,還是只是低著頭。
我把視線移回來,沒有當作一回事。多半又是在搞些下三濫的計劃吧。算了,她的事情,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第二節課是英文。
老師抽問的時候,『很幸運的』點到了我,不管是關心還是刁難,其實對我來說都沒影響就是了,我很輕鬆的回答完,確認沒有問題後,一堂課就順利的過了。但我還是能感覺到在我回答的這幾秒鐘裡,教室裡的注意力有一部分朝我聚集過來,然後又散開。
這種感覺讓我想起愛麗絲說的一句話——人在不熟悉的環境裡,對周遭的感知會特別敏銳。我現在大概就是這個狀態,把一些原本不值得在意的細節,都放大了幾倍在感受。
下課的時候,我去了趟廁所,回來路過走廊,從一個轉角出來,差點跟兩個人撞上。
我先往後退了半步,然後看清了對方的臉。
單君雅,和她旁邊的一個我叫不太上名字的女生,兩個人正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撞到我之後,單君雅先愣了一秒,然後眼神有什麼東西閃過去。
「你來上課啦,怎麼請那麼久?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她說,語氣很平,帶著一種讓人搞不清楚是隨口還是有意的疏離,可是話語卻又顯得很關切。
我知道她想幹嘛,但與我無關,瞥了一眼後,我便和她錯開了身。
「嗯,有點事情。」我敷衍的說,然後繼續往班上走。
背後傳來了壓低的說話聲,我沒有特意去聽,也聽不清楚,只是隱約感覺她們談話的走向不是什麼特別友善的東西。
果然又是來找碴的?我在心裡暗暗嗤笑一聲,但我沒有停,沒有回頭,繼續走回教室。
這種程度的事情,放在以前,我大概會有一點在意。但現在,我腦子裡存著的事情比這重多了,這點小摩擦甚至不夠讓我在心裡多停留三秒。
回到座位,宋謙瞥了我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說話,又趴回桌上睡覺。
到了午休時間,我在座位上把班導給的講義又翻了翻,算了一下進度,把幾個需要重看的章節標起來。
「喂,阿龍,這邊有人找你。」一道爽朗的喊聲在教室裡炸開。
我抬起頭,郭文生大辣辣的站在我面前,不過這次他旁邊站著一個在我位置附近晃了好一會兒、卻一直等到現在才開口的身影。
吳品瑜正一臉沒好氣的看著我,她站在那裡,看到我抬頭,臉上閃過一個有些不自在的表情,隨即轉成了她平常那副沒什麼大事的神情:「終於來學校了。」
「嗯。」我說。
「我是有聽說你出院了,但也沒說你要回學校。」她說,語氣帶著那麼一點點抱怨,但聽起來更多的成分是討要解釋:「要不是今天在這裡看到你,我還以為你又不知道去哪了。」
「臨時決定的。」我說。
「臨時……」她在我旁邊的空位坐下,把手肘架在桌子上,表情有點說不清楚:「你這個人,說消失就消失,說回來就回來,也不跟人說一聲。」
「跟誰說?」我一臉無言的看向她。
怎麼?還要我報備?跟誰?為啥?憑什麼?
「起碼跟我說一聲嘛,不然我怎麼知道你的狀況?」她說,然後似乎意識到這樣說有點奇怪,輕輕咳了一聲,換了個方向:「我只是說,你也知道我們……有什麼事情說一聲,不然會讓人擔心,懂不懂?」
我把她說的這段話梳理了一下,知道她話中的含意後,最後只回了句:「知道了。」
「就這樣?」她皺眉。
「不然你要我說什麼?」我理直氣壯道。
當然,我也清楚這樣回答很敷衍,但那又如何?我就這樣。
她盯著我看了一秒,沒有繼續說下去,改而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放到我的桌上:「芷韻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她親手做的,讓你補補身體。」
我看了一眼紙袋,裡面是幾個小包裝的餅乾,還夾著一張小紙條。
我把紙條取出來,上面寫著幾個字,字體工整,帶著一點少女式的認真:
「阿龍同學,謝謝你之前的事。聽說你受傷了,要多注意身體,好好養傷。聽林小姐說你受傷了,人還好嗎?有事可以找我們商量,我們一直都在,最後凡事請多小心。——芷韻」
最後那句「我們一直都在」,感覺像是芷韻想說什麼,但又說得有點不夠有把握的樣子,讓人看了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感覺。
「她現在怎麼樣?」我問吳品瑜。
「還是在林家莊園那邊住著,狀況還好,就是你這邊沒有消息,搞得她們都不太敢出門。」吳品瑜說:「我去探望過幾次,林小姐人很好,對芷韻很照顧,她也慢慢適應了。只是……」她頓了頓:「她有時候會問起你,說想當面道謝,但好像一直都連絡不到你……」
「等情況穩了再說。」我點著頭道。
「我也是這樣跟她講的。」吳品瑜點頭,然後側過頭看了看我的肩膀:「那個傷……真的只是打球弄的?」
想到之前那次遭遇,又看她一臉緊張的表情,我沒有立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