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始寫《棋盤之外》的時候,
她並沒有立刻回憶童年。
二十五年是一段過於漫長的距離,
漫長到許多細節會被時間磨得圓滑,
漫長到一個人的性格,
也可能在記憶裡被悄悄改寫。
她並不完全相信那樣的記憶。
於是在真正開始寫那些棋局之前,
她先做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
她回去讀自己近幾年寫過的文章。
那些文字與棋無關。
它們寫的是房間、夜晚、慾望與白天,
以及某些短暫出現在生命裡的人。
當初寫下那些文字時,
她只是想記住某種情緒。
但當她重新閱讀時,
慢慢發現一件事情—
那些文章裡的她,
總是在觀察。
她會記住房間裡燈光落下的角度,
記住一個男人說話前那一秒鐘的停頓,
記住某個人手指觸碰杯子的方式。
很多時候,
事情還沒有真正發生,
她已經在心裡替它做了一次分析。
三十六歲的她習慣先看清楚一件事,
再決定是否靠近。
那是一種冷靜而精確的習慣。
她觀察情緒,
也觀察人,
甚至在情感之中,
她也常常像在看一盤棋—
誰退一步、
哪一步其實只是試探。
那些細微的變化,
在她眼裡像棋盤上的棋子—
每一步都有位置,
每一步都有原因。
直到某一天,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種看世界的方式,其實很早就出現了。
她想起十一歲的自己——
那個坐在棋盤前的女孩。
如果只看表面,
那個女孩與現在的她其實差很多。
十一歲的她比較急。
情緒一亂,棋也會亂,
如果有人看穿她的心情,
她會立刻否認,
像被燈光照到的小動物一樣慌張。
而三十六歲的她已經學會把情緒放在一旁。
她會先看,再理解。
很多事情,
甚至會在心裡替它建立一個結構。
那是一種成年人的冷靜。
但當她慢慢回想那些棋盤前的午後時,
她忽然發現—
那個女孩其實早就在做同一件事。
她也在看。
她看棋盤,
看對手思考時微微低下的頭,
看一顆棋子停在某個格子時帶來的安靜,
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那叫觀察,
她只是覺得—
棋局很好看。
那個女孩還沒有學會分析情緒,
也不知道如何整理一段關係,
但她已經隱約知道—
有些事情,
可以從很小的細節看出來。
很多年之後,
她只是把那種本能,
變成了一種習慣。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
寫作忽然變得簡單—
她不再試圖強迫自己回憶童年,
而是先看現在的自己。
如果三十六歲的她,
會用這樣的方式看世界,
那麼十一歲的她,
大概也是如此;
只是那時候,
她還沒有語言。
於是她開始用現在的文字,
慢慢替那個女孩翻譯—
翻譯她當時看見的東西,
翻譯她當時無法理解的情緒,
翻譯她在棋盤上感覺到的那些微妙變化,
就像把一盤早已結束的棋,
重新擺回棋盤。
很多時候她甚至覺得,
寫《棋盤之外》並不是在回憶童年,
更像是在做一件確認—
確認三十六歲的她、
與十一歲的她之間,
其實沒有那麼遠。
那個女孩只是還不懂那些感受的名字。
而她只是—
終於學會說出來。
於是她開始把那些棋局寫回來。
不是為了證明記憶的準確,
而是為了看清一件事情—
很多年以前,
那個安靜地看著棋盤的女孩,
其實早就長成現在的她。
那個女孩看棋局,
而現在的她看人生。
她們做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只是棋盤—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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