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抽屜上方的夾層,就會看見那枚金戒指。被雕龍畫鳳的紅色絨布袋包裹著,成雙成對的「囍」字,正襟危坐地繡在絨布袋正中央的位置。
某一年,尚且年幼的女兒曾經問我,「媽媽,這是我出生時的彌月禮嗎?以後可不可以交給我自己保管?」
我啞然不知如何回應,第一次動念要速速「解決」這枚金戒指。說穿了,它不是甚麼彌月禮,它是年輕時早夭戀情的臨別禮物。
這些年,不是沒想過物歸原主,只是斷聯已久,也許對方渾然忘了此事,實在犯不上以此打擾兩造安穩。金價時而高漲,也有想過就此拋售一途,但到了銀樓門口,覺得人生也沒過得這樣淒慘,需要貪圖一時變現來填補缺口。
之所以將金戒指尷尬地留存在身邊,並非舊情難捨。一直以來,我都不喜歡在情感中以物件藕斷絲連,隨著戀情終結,我多半會將高價的餽贈歸還,其餘的妥適處理,避免睹物思人、永遠陷溺其中。
金戒指是唯一的例外。與其說不捨,更貼切的說法是不解和不甘。
當年癡迷至深,我能體諒對方需要時間處理現實上的差距及困難,也一派天真地相信,沒有「用情」、「用心」解決不了的問題。
所以,當對方聲淚俱下、懇切陳詞,還是決定向現實投降,我的心都碎了,下一刻湧現的,是難以言喻的憤怒及羞辱。
他的說詞,我現在都還記得,希望用母親送給他的金戒指,代替他的角色,庇護我一生平安。不過,他必須遵從家族在婚嫁與職志上的安排。
我心想,這都甚麼年代?為什麼需要孩子用一生的幸福,去成就家族的期待?儘管我自己也難逃家族制約,但是,為了愛,我願意不惜代價、反骨衝撞。
我也不能理解金戒指的庇護之說。一個即將在未來為別人套上鑽戒的男人,何必打造甚麼純情人設,在我這留下金戒指?甚至說出「將來妳若遇到困難,還可以拿去變賣,助妳渡過難關。」這樣的話來。
只是因為家境差異,何以見得我會這麼脆弱不堪、需要借重金戒指來解圍?
於是,金戒指被我視為「教訓」一般地收藏著。這麼多年來,也總是抱持著「解謎」的心境,認為歲月終將賜予我足夠的智慧,將其中的意義看明白。
為什麼「用情」、「用心」,會不及身家、現實來得有用?
為什麼一個看似堂正的男人,會搬出如此矛盾的言論?
為什麼我老是這樣、只能成為選項,而不是最後被選擇的人?
在那以後的每一段感情經歷,我不再接受任何臨別禮物,甚至下意識地維持禮尚往來的公平,只是為了證明,那枚金戒指的預設是虛妄的,我絕不是需要庇護的一方。
而每一段沒有走到終點的感情,都會在我的腦中,多留下幾筆自我詰問清單。
學習人類圖以後,身邊不知有多少朋友羨慕我有64-47通道的賦能,精於圖像記憶、更擅長以重組與拼貼的抽象方式,孵育跳躍奇情的故事。從我寫的文字、描述的情節,平淡的人生,宛如繽紛的戲曲奔騰。
殊不知我大半生為此刻苦不已,和那枚金戒指相關聯的畫面聲音氣味,每每觸及,便躍然眼前。重複得越多次,心中癲狂著想要知道的答案,往往變得更為迷亂。伴隨年齡與閱歷增長,畫面的解讀和詮釋亦大相逕庭,「翻篇」的清明及晦暗,於我只是一體兩面。
在任何關係裡,由於這條通道、加上凡事懷疑,熱衷推翻驗證的63號閘門不時蠢動,我一方面愈發獨立,另方面則愈趨悲觀,覺得真心抵不過人心的瞬變,多情常常會被視為負擔。
我轉換了經營關係的方式,成為家族的棟樑、職場的前鋒、智性的伴侶。一切終於看似不再傾斜了,我不再等待被選擇,而是讓自己永遠擁有選擇。
農曆年前,因為大掃除,再度看到抽屜上方夾層的金戒指,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
我發現,我已經不再在意那些「為什麼」了,我也已經慢慢接受,很多時候、很多事情,就是沒有「為什麼」。
特別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言語是講不全盡的,也沒辦法全然依賴言語。因為關係始終必須依靠本能和行動的牽引,才會完整。
那麼,我何不相信當初那個天真又殘酷的說法背後,真的代表了對方手足無措的歉疚、只希望我過得安好的笨拙呢?我始終相信人性本善,何況曾經深深愛過。
以及,就算不清楚「為什麼」,以我現在的年紀看來,都「沒什麼」了。歲月讓我明白的是,人生在世,愛恨也好、離散也好,重點是體驗過其中的深邃,知道自己的心靈與能量,足以承受多大的重量和震盪,而不失去再次投入及相信的力量。
這就是答案,這就是意義。
BTW,那枚金戒指,最後怎樣了呢?Well,它其實挺漂亮的,細巧的雕工、恰恰好的圈圍,很適合拿來作為領巾夾來使用,以此為圓心,可以打出千變萬化的造型。
然後我就這麼做了。繫上領巾的第一天,立刻得到同事們的讚賞,誰也沒看出來裡面藏有一些曾讓我傷心的背景歷史。
現在,我已經不傷心、不懷疑了。我知道就算沒有被選擇,我依然是一個這麼美好又純良的人。我值得所有的愛,也允許自己認真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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