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夏,長江上的輪船汽笛聲越來越密,像一首永不停歇的進行曲,宣告著舊時代的終結和新時代的開始。招商局的「江永號」「江天號」「江華號」已定期往來於上海、南京、漢口、宜昌、沙市,運貨快、載量大、票價穩,徹底改變了江上運輸的格局。以前靠木船、風帆、人工拉纜的日子,一去不復返。阿六站在南京下關碼頭,看著江面上的黑煙滾滾,笑著對翠花說:「婆娘,當年俺們喊『共享太平』,現在太平沒共享成,輪船倒是共享了。俺也要買一艘,讓俺們的貨跑得更快,讓俺們的日子過得更好。」
這年,阿六的財富已突破八萬兩。他不再滿足於三間分店,而是開始布局更大的生意。他跟招商局簽了合作協議:福記號成為長江中下游的代理商,專賣輪船零件、煤油發動機、小型蒸汽機、織布機、洋布、煤油燈、火柴、鐵釘、洋釘等貨品。同時,他自己買了一艘二手小輪船,取名「福命號」,長二十丈,能載貨五十噸,雇了十二個水手、兩個機器師、一個老船長,每天從上海往返南京、松江、鎮江,運自己的貨,也接別人的貨賺運費。船頭掛著「福記號」旗,船尾寫「命硬不沉」,船夫們笑:「福六老闆的船,跟他一樣命硬!風浪再大,也沉不了!」「福命號」首航那天,阿六親自上船。他斷腿坐不了甲板,就讓人抬他到船艙,翠花、小蘭、阿福陪著。小蘭十歲,已會看地圖、算運費、管小賬,她指著長江說:「爹爹,這船從上海到南京要一天一夜,比驢車快十倍!比木船快三倍!」阿六笑:「蘭兒,將來這船歸你。你當船老闆,爹爹當太上皇。」小蘭認真點頭:「爹爹,俺要讓『福命號』跑遍長江,讓窮人也能坐輪船!讓農戶的貨賣得快,讓他們有錢讀書!」阿福奶聲奶氣:「姐姐,俺也要!」翠花握著阿六的手:「六哥,你現在是船老闆了,還想啥?」阿六低聲:「想當年斷腿爬出來的日子。想著想著,就想讓更多人爬出來。」
輪船運貨快,利潤高。第一趟航行,「福命號」從上海載了兩百匹洋布、五十箱煤油、一百台織布機零件,到南京卸貨,賺了三百兩運費。阿六站在船頭,看著江水滾滾,心裡踏實:這船不是夢,是俺掙出來的太平。
生意越做越大。阿六在南京下關開了第四間分店,在漢口漢正街開了第五間分店,在鎮江開了第六間分店,專賣機器與洋貨。他雇了五十多個夥計,家族成員也各自獨立:小石頭在上海開了「石記輪船運輸行」,專門用「福命號」和其他小船運貨;阿牛在松江開了「牛記機器行」,賣織布機和蒸汽機;小四在青浦開了「四記茶葉莊」,兼賣洋糖餅乾;文生在南京管分店,成了阿六的左膀右臂。阿六給他們每人分了兩千兩銀子,讓他們自己當東家。他說:「俺斷腿,但俺的腿斷在過去,現在俺的路是給你們走的。你們掙錢,俺看著高興。俺不求你們報恩,只求你們記住:誠信是本,命硬是福。」
同治十年冬,阿六的財富超過十二萬兩。他在南京下關買了座七進大宅院,帶花園、戲台、書房、藏書閣、客廳、臥房、僕人房。宅子取名「福壽堂」,前廳掛「勤儉持家,誠信致遠」匾,後院種桂花、養魚、種菜、養雞鴨,還有一個小戲台,讓家人唱戲解悶。翠花當家,管著僕人丫鬟,小蘭十一歲,已會寫信、算複利、管流水賬、看地圖,私塾先生說:「這丫頭是女中豪傑,將來能管千金家業。」阿福三歲,活潑好動,整天跟姐姐學算盤。阿六還娶了一房小妾,叫秀英,二十三歲,原是松江一戶破落人家女兒,溫柔會繡花、會管賬。秀英進門後,生了個女兒,取名阿蘭。阿六抱著女兒,笑:「老子斷腿,卻有福氣生兒育女。阿蘭,將來你跟姐姐一起管家。」
這年,阿六資助南京的孤兒院,捐了一千兩銀子蓋新樓、請先生、買書,讓孩子讀書識字;又捐了五百兩修下關碼頭的石階和燈塔,讓夜裡的船夫看得清路;捐了三百兩給上海的貧民窟修水井,讓窮人喝上乾淨水;還捐了兩百兩給金田村修路、修學堂,讓孩子有書讀。南京、上海、廣西的人都說:「福六老闆是真大善人,從斷腿乞丐變成富甲一方,還不忘本。」阿六聽了,只笑:「俺不是善人,俺是命硬的人。俺活下來了,就想讓更多人活得好點。俺斷腿,但俺站得住,站得越高,越想拉別人一把。」
同治十年除夕,阿六在「福壽堂」辦了家宴。全家三代同堂:翠花、秀英、小蘭、阿福、阿蘭、小石頭一家、阿牛一家、小四一家、文生一家,還有二十幾個老夥計。院子裡擺了三十桌,桂花樹下掛紅燈籠,鞭炮響徹夜空。阿六坐在主位,斷腿墊著厚棉墊,舉杯說:「兄弟們、家人們,俺從金田村一個瘦竹竿,到今天富甲一方,全靠命硬,全靠你們。俺斷腿,但俺的心沒斷。俺這輩子,最開心的事,不是銀子多少,是看著你們都好。小蘭會算賬,阿福會跑,阿蘭會笑,夥計們有店有家。來,乾杯!祝俺們一家,永遠太平!」
眾人舉杯,小蘭站起來:「爹爹,俺長大要當女老闆,比爹爹還厲害!俺要開輪船公司,讓長江上都是福記號的船!」阿福奶聲奶氣:「姐姐,俺也要!」阿蘭咿呀:「俺也要!」阿六笑得眼淚掉下來:「好!爹爹等你們超俺!俺斷腿,但俺的腿斷在過去,你們的路在未來!」翠花握著他的手:「六哥,俺們一家,太平了。」秀英低聲:「老爺,謝謝你給俺們這個家。」阿六點頭:「太平了。真正的太平,不是喊出來的,是掙出來的,一家一戶掙出來的。」
除夕夜,鞭炮聲中,阿六望著長江,月光照在斷腿上,也照在他滿頭白髮上。他笑著說:「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現在,活得最開心。」
桂花香滿院,鞭炮聲遠去。福壽堂燈火通明,一家老小笑聲不斷。阿六摸摸斷腿,心想:這輩子,值了。從金田村的霧氣,到大渡河的血,再到長江的月光,俺斷腿爬出來了,爬到今天,爬到一家太平。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