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烏斯的突破
我點起了根菸,陽明山的霧氣似乎滲透進了窗櫺,室內的溫度降了幾分。我將被子往上拉,將曉玲姐摟得更緊,感受著她皮膚傳來的熱度,那是我現在唯一能確定的真實。
「曉玲姐,妳知道嗎?那三個月,我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菸,陽明山的冷霧在窗外盤旋,像是無數死去的記憶在拍打窗戶。 「人們常以為受害者都是被強迫的,但最可怕的罪行,往往是在『為了大義』的旗幟下,由像我這種自以為是的蠢材親手完成的。我寫下的每一行代碼,現在都變成了囚禁人們感官的無形圍欄。」
在 NB 科技實習的那段時間,我幾乎不再離開實驗室。莫教授給了我最高級別的權限,我可以在那座冷藍色的地底迷宮中隨意穿梭,但我發現,我越來越害怕走出我的 Sector L。
那座實驗室就像是我親手打造的繭。在那裡,我不需要面對道德的審判,只需要面對純粹的數據。但每當我不得不走出房門,去中央存儲室取樣時,迴廊那種金屬拉絲的反射光總讓我感到一陣暈眩。
每當我走在迴廊上,遠遠看見戴教授那熟悉、略顯佝僂的身影時,我第一反應不是迎上去,而是躲開。
我看見他身上那種鵝黃色的頻率,在金屬牆面的反射下顯得那樣刺眼、那樣格格不入。那種顏色代表著過去的良知、代表著醫者的仁心。戴教授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袍,他在這座充滿未來感的實驗室裡,像是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聖徒。
而當時的我,正沈溺在莫教授給我的、那種掌握「重塑生命」力量的快感中。在莫教授的教導下,我看見的世界是由頻率構成的,而頻率是可以被隨意剪輯、優化的。
我害怕戴教授開口問我:「李天,實驗進度到哪了?」或是「和莫教授相處的如何?」 他的眼神裡總有一種沈重的期盼,那種期盼讓我感到窒息。我無法回答他,因為我內心深處知道,我正在玩的火可能燒毀一切。
所以我躲進廁所、躲進陰暗的機房,屏住呼吸,直到他那帶著一點拖沓、令人心碎的失望腳步聲徹底消失。
我背叛了我的領路人,因為我已經被莫教授那種銀灰色的冷靜徹底洗腦。他告訴我,科學需要的是「絕對的客觀」,而情感只是干擾實驗的雜訊。
「李天,看看這個。」
莫教授站在主控台前,全息投影在空中交織出一套極其複雜的神經網絡。他的聲音裡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
原本的剝離實驗總是在最後一里路失敗。我看著那些被送進來的受試者數據——他們在意識剝離的瞬間,靈魂就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發出無聲的碎裂聲。莫教授的壓力越來越大,他身上的「濃黑色」頻率開始帶有一種焦灼的電火花,甚至連周圍的空氣都顯得乾熱。
「教授,實驗失敗是因為我們試圖用『線性』的思維去捕捉『非線性』的靈魂。」
我走上前,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某種異樣的興奮點燃了。我不再是學生,我是一個正在修正上帝錯誤的造物主。我的手指在感應板上飛速滑動,透過超聯覺,我看見那些斷裂的波譜。
在普通科學家眼裡,那是數據丟失;但在我的眼裡,那是正在哀嚎的生命碎片。 但我沒有憐憫。當時的我,大腦被一種病態的「優化慾望」所填滿。
「如果我們不讓意識離開,而是讓它在離開的瞬間,進入一個無限循環的虛擬閉環呢?」
我重新定義了演算法。我在大腦中建構了一種首尾相接的數學模型。這就是**【莫比烏斯閉環 2.0】**。這套代碼能欺騙大腦,讓大腦以為自己依然處於肉體的神經反饋中,讓靈魂在虛擬的溫柔鄉里打轉,而實際上,意識已經被緩衝進了數位存儲器中,像是一隻被關進精美籠子的鳥。
莫教授死死盯著白板上那些完美銜接、不斷旋轉的曲線。他身上的黑色頻率在那一刻安靜了下來,凝聚成一種深不可測、連光線都能吞噬的質量。
「閉合了……」他低聲呢喃,那聲音像是從地獄傳來的讚嘆,「李天,你親手幫我鎖上了這座監獄的大門。從現在起,沒有人能逃出這道環。」
我看見莫教授興奮的表情,那是一種超越了學術成功的貪婪。當時的我,看著那些完美的閉環數據,以為自己能帶給這世界新的希望,以為我們能永久抹除人類的痛苦。卻不知道,我每寫下一行代碼,就是在通往煉獄的階梯上多舖了一塊磚。
「Leo,你的貢獻將被歷史記住。」莫教授拍著我的肩膀,他的手冷得像冰,那種銀灰色的頻率順著他的指尖滲透進我的皮膚,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
接下來的幾週,實驗室開始湧入大量的 Alpha 級別 數據。 那不是普通人的頻率。那種頻率帶著一種強大的、具有侵略性的金光,像是某種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我被要求將這些強勢的頻率,與我的「莫比烏斯閉環」進行適配測試。
「教授,這些人是誰?」我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莫教授沈默了一會,他的側臉在冷藍色的燈光下顯得稜角分明。「他們是世界的基石,是那些願意為了文明的穩定,先行嘗試『感官淨化』的人。」
我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校準參數。 我甚至還幫他設計了一套「自毀機制」——如果意識試圖強行衝破閉環,系統會自動釋放高頻噪聲將其格式化,以「保護」受試者的大腦。
我一邊寫,一邊在心裡讚嘆自己的周全。 我完全沒意識到,我正在製造的,是一套可以遠端操控、隨時抹殺反抗意識的**「數位斷頭台」**。
而戴教授,他似乎徹底放棄了與我溝通。 有幾次我在深夜的走廊遇到他,他只是遠遠地看著我,那種眼神不再是失望,而是一種看著死人的哀悼。他身上的鵝黃色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曉玲姐……」我深深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圈在星光下消散,「妳說,如果那時候我停下來,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曉玲姐沒有說話,她只是抱緊了我。她知道,我口中的那個「如果」,已經在那場受洗般的實驗中,被徹底撕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