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失智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其實不是。它常常只是某一天，
在一條你熟悉的街上，
一個人忽然找不到她原來要去的方向。
那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一通電話。
對方說：「請問你認識陳春米女士嗎？」
我愣了一下。
他說，她站在捷運站裡很久，一直說想不起來要去哪一站。
她只記得電話號碼和妳的名字。
「妳是她女兒嗎？」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好像有一條線，
在我們熟悉的生活裡慢慢鬆開了。
但我心裡又想
可能只是健忘吧。
我趕緊說：「請你跟她說，她要到圓山站。」
下一秒又覺得不對。
我立刻改口：「麻煩你請她在捷運站內等我，我會立刻去接她。」
她見到我的時候，笑咪咪地說：
「我沒事啦！我只是突然忘記要去哪一站換公車而已。怎麼這麼奇怪，就是一直想不起來。」
當時的我一點都沒有警覺。
我也跟著她一起輕鬆地笑了。
覺得只是偶爾忘記而已。
直到有一次，我下廚做了燒肉、炒青菜、燒豆腐給她吃。
她吃得很開心。
吃飽後，我幫她打視訊電話，讓她和朋友聊天。
對方問她：
「中午吃飽了嗎？」
她很開心地說：
「有啊！我吃很飽。我中午吃了一大隻雞腿。雞腿便當啦！這家很好吃，我專程去買的。」
我心裡忽然吶喊：
天啊。
我們剛剛是在同一個時空嗎？
我錯過了什麼嗎？
那個一向獨立、不想依靠任何人、很做自己的媽媽。
如果只是跟她通電話，
她完全可以把事情說得很好。
好到讓任何人都不會擔心。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
那通捷運站的電話，其實是一個很安靜的開始。
後來回頭看，
那通電話像是一個很小的裂縫。
生活沒有立刻改變。
只是有些方向，
開始慢慢從她的世界裡消失。
照顧她的日子裡，我慢慢拾起這些片段。
我常常想像——
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人來人往的捷運車站裡，
人很多，聲音很多。
每一班車來了又走。
但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也不知道應該問誰
想不起來，
下一步該去哪裡。
那種感覺，會有多恐懼？
如果是我，
我能像媽媽一樣，
勇敢地面對一個慢慢變得陌生的世界嗎？
往後陪伴的日子裡，
我常常牽著她的手。
我在心裡對她說：不用怕，我會陪著你。
慢慢地我才看見。
當一個人開始害怕的時候，
有時會努力把自己撐得很好。
好像只要一切看起來正常，
世界就不會真的改變。
那些她說不清楚的事，
我替她記得。
那些她慢慢忘記的方向，
我陪她走。
她忘了。
我看見。
#她忘了我看見
#照顧現場
#失智照顧者
#享受荒謬
#爰居散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