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岡山的最後一晚,我做了一件很隨性的事情。
我拿起飛鏢,對著日本地圖隨手一射。飛鏢落下的位置,是四國的愛媛——道後溫泉。
好吧,那就去。
隔天一早,我從岡山搭上 JR 電車往松山市出發。這段路整整坐了快三個小時,久到屁股幾乎都快坐平了。車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後退,田野、山坡、小城鎮慢慢滑過去,列車規律的震動聲讓時間好像也慢了下來。
愛媛其實沒有我原本想像中那麼鄉下。人口密度其實不低,只是大眾交通班次比較少,等車常常要多花一點時間。整體景色比較自然,少了很多刻意雕琢的人工痕跡,山就是山,河就是河,看起來反而很舒服。
在那裡晃了幾天之後,我又搭上差不多同樣長的車程回到岡山,再轉往神戶。
這次住的是 JR 神戶三宮站旁邊的東橫 INN。
抵達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一走出車站,我心裡立刻冒出一個直覺——
好像選錯地方了。
三宮本來就是神戶最熱鬧的區域,但那天晚上的街區氣氛有點奇怪。霓虹燈雖然亮著,街道卻顯得有點雜亂。街角站著幾個喝醉的人,有人靠在牆邊講電話,有人搖搖晃晃走在路中央。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大笑,接著又是一段醉漢含糊不清的吼叫聲。
夜裡的聲音被放大,一聲一聲傳過來。
我拖著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音。那一刻我只想快點走進飯店裡面。
那是我第一次住到一間讓自己沒有安全感的連鎖飯店。
走進飯店大廳時燈光很亮,卻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冷清。櫃檯前只有幾個旅客沉默地辦理入住。
電梯門打開時,裡面空空的。
電梯往上升的過程裡,只聽得到機械運轉的聲音。
走進客房樓層的走廊時,那種安靜變得更明顯。長長的走道鋪著地毯,腳步聲幾乎被完全吸收掉。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但那種不安感,其實沒有完全消失。
也許是因為那段時間疫情正在全面爆發,日本從南到北幾乎無一倖免。
隔天一早醒來,我其實完全沒有規劃在神戶要去哪裡。
於是就在三宮站附近隨便走走,逛逛百貨公司、看看電影院。
很快就發現一件事——人變少了。
三宮站原本是人來人往的地方,但那幾天旅客明顯少了很多。百貨公司裡的客人稀稀落落,街上的觀光客也不多。
逛到中午時,我看到一家設計感和氣氛都不錯的餐廳,就走進去坐下來吃飯。
餐點看起來很精緻,但我在享受美食的同時,其實有點膽顫心驚。
因為這家餐廳是開放式廚房。
我坐在吧檯位置,一抬頭就能看到廚房裡的一舉一動。就在我看著廚師料理時,突然看到其中一位廚師把食指伸進炒鍋裡,沾了一點醬汁,然後直接放進嘴裡試味道。
而且還不只一次。
如果是在平常,我大概不會太在意。
但當時是疫情正在全球爆發的時候。
那一刻,看著眼前精緻的餐點,我的心情其實有點複雜。
吃完飯後,我搭上 JR。
最後突然想到——
去神戶港吧。
吹吹海風,看看日落。
在神戶睡醒的第二天,我突然想到——神戶附近的有馬溫泉好像很有名。
那就去看看。
從三宮站出發,搭地下鐵到谷上,再轉神戶電鐵到有馬口,最後抵達有馬溫泉站。
雖然轉了幾次車,但一到有馬溫泉,我只有一個感想——
真的值得。
整個溫泉小鎮被群山包圍,街道順著山坡慢慢往上延伸。溫泉街旁邊有溪流穿過,小橋連接兩側的街道。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硫磺味,偶爾可以看到地面升起一縷白色蒸氣。
我到的那天,下著綿綿細雨。
細雨落在石板路上,整條溫泉街被雨水洗得微微發亮。木造旅館的屋簷滴著水,山裡的霧慢慢飄下來。
整個小鎮像被霧包住一樣。
更誇張的是——
人少得離譜。
整條溫泉街幾乎沒有什麼觀光客。
走著走著,我來到了有馬最有名的溫泉——金湯。
第一次看到時,我真的愣了一下。
溫泉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種深棕色,像鐵鏽,也像濃咖啡。
泉水裡含有大量鐵與礦物質,接觸空氣後氧化,所以整池水變成這種金棕色,因此被稱為「金湯」。
當身體慢慢泡進溫泉裡時,溫熱的水包住整個人。
外面是細雨、山霧與安靜的小鎮。
裡面是溫熱的泉水。
那一刻真的會讓人覺得——
這趟隨機的旅行,好像一切都剛剛好。
泡完溫泉走回街道時,雨還在下。
整條溫泉街依然安靜得不可思議。
站在那一刻,我心裡只冒出一句話:
今天這裡,大概又被我包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