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見回音的隧道
三月的蒙特婁還是很冷的,但雪開始一片一片塌下來,路上的白雪已經混進泥土的顏色。氣溫難得回升,我和老公決定去家裡附近的公園散步,那是一個我們走過無數次的地方。出門的時候,奇皮特早就等在門口,貼在我腳邊,一路跟著。補充一下,我老公是看不到奇皮特的。
公園的樹枝還是光禿的,但樹腳下的積雪已經開始往後退。小徑邊出現一條條灰黑色的縫,像大地正在慢慢鬆開。穿梭在還沒張葉子的樹枝森林裏,我突然看遠方有一個小小的隧道。以前不是沒看過,只是每次都不自覺地選擇從旁邊的岔路走,像是下意識地避開什麼。
但今天不一樣。陽光照在隧道入口,亮的地方和裡面的灰暗形成一道清楚的分界線。
奇皮特走在前面,就往隧道裡鑽。
「欸?要走那邊嗎?」老公回頭問。
我看著那一小截黑,有點抗拒。
我不喜歡黑暗,也不喜歡看不到出口的地方。可是,奇皮特已經走進去了。
我伸手去牽老公的手。他的掌心溫暖,讓我有一點勇氣。
「走吧。」我說。
進入隧道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一半。
只剩下我們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彈:
咚──咚──咚──
我有點不安地開口:「這裡好安靜。」
聲音一丟出去,立刻被隧道接住,重複還給我:安靜……靜……靜……很明顯的回音,聽得清清楚楚。
我停了一下,試著小聲叫了一句:「奇皮特。」
回音像是聽見了什麼關鍵字,很快地從牆壁那端回來:奇皮特……特……特……
「你有聽到嗎?」我問老公。
「聽到什麼?」他回頭看我。
「回音啊。」
「有一點啦,很小聲。」
他說得很自然,不覺得有什麼特別。
但在我耳裡,每一句對奇皮特說的話,都被這條隧道放得特別大。
「其實我很容易懷疑自己,我一直想要找答案?」我低咕。
奇皮特:「沒有答案,但一定會走出隧道….」
怕有太大的回音,我輕輕地說了一句:
「其實我很容易懷疑自己。」
話飛出去,過了一小小段時間,
回音緩慢地回來——
懷疑自己……己……己……
像是在幫我重新複誦。
「我怕變化,怕改變,又怕停在原地。」
我對奇皮特說。
隧道裡重複著:
改變……改變……停在原地……地……地……
那些平常在腦子裡吵吵鬧鬧的句子,在這裡被抽離出來,變成一段一段可以「聽見」的聲音。原來這條隧道裡擠滿了看不見的東西,人性的懷疑、對未來的「可能」帶來的焦慮、極靜裡被放大的呼吸聲、心底那一點說不清的不明恐懼、怕失去、怕被丟下、怕走錯路的孤獨、一層一層疊上來的疑問與困惑。
在只有回音的地方,我會被迫聽見真正的自己。
但此刻,我一隻手牽著愛我的人,另一側,則有一隻看不見的貓,陪著我一起走這條「心裡的路」。
前方的灰忽然變得不一樣了,像空氣裡浮起來的小亮點,亮光從外面滲進來。奇皮特停了一下,回頭對我眨了眨眼。
老公說了一句:「快出去了,該回家準備晚飯了!」
走出隧道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已經不是冬天的味道,雖然春天還沒真正來到,樹枝也還沒發芽,但我知道,春天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