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在那一刻還維持著一種錯覺般的秩序。
我們被軍人夾在中間往前推進,卡車、裝甲車與零散的民用車輛堵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隊伍,像一條被迫離開巢穴的長蛇。有人低聲哭泣,有人反覆回頭確認身後是否安全,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盯著前方,彷彿只要不看,就不會出事。我記得那時天色還亮著,街道兩旁的商店招牌歪斜地掛著,風一吹就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那聲音在當時顯得格外刺耳。
第一聲尖叫是從旁邊傳來。
有人指著左側的巷口,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整,一具人影就被什麼東西從陰影裡拖了出來。那不是單一的喪屍,而是一整群,它們像被聲音喚醒一樣,從原本被封死的路口、倒塌的車縫、半開的鐵門後同時湧出來。
軍人立刻舉槍射擊,命令聲在空氣中炸開,卻沒有人知道該往哪裡跑。
槍聲引來更多聲音。
後方傳來碰撞與尖叫,我被人猛地一推,差點摔倒,回頭時只看到人群開始失去形狀。原本排好的隊伍瞬間被撕開,有人跌倒後立刻被踩過去,手還伸在空中,像是在抓一個不存在的支點。
我看見一名軍人試圖拉起倒地的女人,下一秒卻被另一個人狠狠撞開,那人眼裡只有逃生的方向,沒有任何歉意。
「撤退!往前跑——不要停!」命令聲混著槍響,但已經沒有人在聽。
有人為了跑得更快,直接推開身邊的人;有人抓住別人的背包,把對方拖慢;我甚至看見一個男人在轉彎時,故意把跟在後面的女孩拉向另一條巷子,那裡的嘶吼聲更近。女孩的尖叫只持續了一瞬,隨即被更多聲音吞沒。
屍群已經不再是從一個方向逼近,而是四面八方。
我被人群裹挾著往前衝,腳下踩到的不是地面,而是不知道屬於誰的手、背包、甚至是尚未冷卻的身體。
有人在我耳邊哭喊著家人的名字,有人瘋了一樣大笑,還有人突然停下來,像是終於接受了現實,下一秒就被後方的力量推進屍群裡。
不到半分鐘。
原本三、四十人的隊伍,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我喘著氣衝進一條較窄的街道,回頭時,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身影跟著跑。前方軍人的身影還在,但數量已經明顯少了;更多的人,不知道是倒下了,還是被留在了原地。
那一刻我明白——所謂的護送,結束了。
倉庫的鐵門被推開時,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過於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軍人先停住動作,側耳聽了幾秒,才用力把門推到能讓一個人鑽進去的縫隙。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回頭低聲說了一句:「一次兩個,進去就靠牆,不要亂碰東西。」
其他人依序進入,我跟在隊伍中間,腳步刻意放輕,眼睛卻不斷掃過倉庫深處的陰影,生怕裡面早就被別的東西佔據。
裡頭比想像中空。
倉庫裡堆著一些老舊的木箱與鏽蝕的金屬架,角落還有幾個翻倒的油桶,空氣混著機油與灰塵的味道,卻沒有明顯的腐臭。
最後一名軍人進來後,把鐵門重新拉上,只留下一道窄縫透氣,接著用一根鐵條卡住門把。
他拍了拍手,低聲說:「暫時安全。」
這句話一出口,像是解除了某種禁令,倉庫裡立刻多出許多壓抑不住的聲音。
「我們要在這裡待多久?」一名年輕男人先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早就乾裂了,「只是暫時躲一下,對吧?」
沒有人立刻回答。
中年女人把背包放在地上,整個人靠著木箱坐下,肩膀垂得很低。她看著地面,喃喃說:「只要能坐一下就好……我真的走不動了。」
她旁邊的另一個人伸手想扶她,卻在半途停住,手僵在空中,最後只是收回來,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
其中一名軍人終於開口,他摘下頭盔,露出被汗水浸濕的短髮,聲音放得很低:「這裡不能待太久。天黑之前,我們最好再移動一次。」
話一說完,立刻有人抬起頭看向他,眼神裡混著不安與不滿。
「再走?」那名腳踝受傷的男人忍不住提高音量,「你看看外面成什麼樣子了?再走就是送死。」
「不走,待在這裡一樣會出事。」另一名軍人接話,他靠在牆邊,手裡的槍沒有放下,「聲音、燈光、氣味,都會把東西引過來。」
「可是這裡有門!」年輕男人指著鐵門,「比剛才那些破巷子好多了吧?」
我注意到說話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開始不自覺地變大。有人提到水,有人問食物,還有人小聲問基地是不是就在附近。沒有人敢直接問「接下來怎麼辦」,但每一句話都在逼近這個問題。
我站在一旁,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卻發現軍人的表情逐漸變得疲憊,不再像剛才那樣果斷。
「基地……」那名中年女人終於抬起頭,聲音顫抖,「我們不是要去基地嗎?只要撐到那裡就好了,對不對?」
這一次,沒有人立刻回答她。
幾名軍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清了清喉嚨,像是在斟酌措辭:「基地的方向是沒錯,但路況不明,而且……」
他停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改口道,「我們需要先確認狀況。」
「確認什麼?」腳踝受傷的男人冷笑了一聲,「確認還有沒有地方能收我們嗎?」
倉庫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低沉聲響,像是某種生物在街道上遊蕩。那聲音隔著牆傳進來,模糊卻持續,提醒著所有人,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因為我們停下來而放慢腳步。
有人開始整理背包,有人把目光移向鐵門,有人乾脆閉上眼睛,假裝這只是一場短暫的休息。
軍人們沒有再說話,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守著各自的方向,倉庫裡的空氣卻比剛才更加沉重。
倉庫裡的安靜沒有維持太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靠近門邊的那名軍人,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鐵門內側,像是在測試厚度,又像只是需要一個動作來轉移注意力。
「外面開始有聲音了,」他低聲說,「不多,但在靠近。」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聲拖曳般的摩擦聲,很輕,卻足夠讓幾個人同時抬頭。
「只是幾隻吧?」年輕男人試探性地問,語氣比剛才小心許多。
軍人回道:「現在是,但不會一直是。」
他轉頭看向其他幾名同袍,「我們得決定下一步。」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頭丟進水裡,倉庫裡立刻起了漣漪。
中年女人抱緊背包,急切地說:「不是已經決定要去基地了嗎?我們剛才在路上就是往那個方向走的。」
她的視線在軍人臉上來回游移,像是在找一個肯定的答案。
「那是在路上,」另一名軍人開口,他的聲音比較低沉,「現在不一樣了。天快黑了,人也累了。」
「所以呢?」有人忍不住插話,「你們到底想怎樣?一直走,還是停在這裡?」
這一次,軍人沒有立刻回答。
我注意到那五個人之間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他們站得不再那麼集中,視線也不再完全一致,有人盯著地面,有人看著鐵門,有人乾脆把背靠在牆上,像是在刻意抽離討論。
那種遲疑很明顯,不需要說出口,所有人都感覺得到。
「如果現在繼續走,」受傷手臂的軍人終於說話,他的聲音帶著疲憊,「路程至少還要兩、三個小時,而且不保證中途不會再遇到屍群。」
停了一下後,他又補了一句,「我們也不保證能保住所有人。」
「那如果留在這裡呢?」腳踝受傷的男人立刻追問,「這門這麼厚,裡面又沒聲音,看起來比外面安全多了。」
「安全是暫時的。」剛才敲門的軍人說,「倉庫不是避難所,只是一個封閉空間。只要外面開始聚集,我們連逃的路都沒有。」
「可是至少能休息!」年輕男人提高了音量,「你們有武器、有裝備,當然覺得一直走沒差。我們不一樣,我們跑不動了!」
這句話一出口,倉庫裡立刻有人附和。有人點頭,有人低聲抱怨,還有人直接坐回地上,像是在用行動表態。中年女人顫著聲音說:「我不想再跑了……真的不想了。」
軍人之中,有人皺眉,有人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那種沉默比爭吵更讓人不安,因為它代表著,連他們自己都不確定該怎麼選。
「我們不是一定要現在就走。」
一直沒說話的那名軍人忽然開口,他年紀看起來稍大一些,語氣卻出奇地平穩,「可以在這裡待一晚,等天亮再說。」
他看向其他軍人,「彈藥、體力,都需要恢復。」
另一名軍人立刻皺起眉頭,「一晚太久了。」
「但繼續走,風險更高。」那人回道,語氣沒有退讓。
我看著倉庫裡的人,有些人明顯鬆了一口氣,有些人卻開始不安地站起來,像是害怕一旦留下,就再也走不了了。
門外的聲音還在,若有似無,隔著鐵門滲進來,和倉庫裡逐漸升高的呼吸聲混在一起,讓人分不清,真正逼近的,是喪屍,還是即將做出的選擇。
爭論在倉庫裡持續發酵,沒有真正爆發,卻也沒有消散。
那名主張留下過夜的軍人走到倉庫中央,蹲下來,用指尖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畫了一條粗略的線。
「我們現在大概在這裡,基地的方向在北邊,繼續走,要穿過兩條主要道路。」
說著,他抬頭看了看眾人,「白天還好,晚上就不好說了。」
「你們不是說會保護我們嗎?」年輕男人的語氣變得尖銳,「現在這樣算什麼?」
「我們一直在保護,」另一名軍人回應得很快,聲音卻繃得很緊,「但我們不是無敵的。」
「那你們乾脆說清楚,」腳踝受傷的男人冷笑了一聲,「是不是撐不住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扎進倉庫裡的空氣。幾名軍人同時抬頭,其中一個下意識握緊了槍托,指節泛白。
中年女人立刻插話,聲音顫抖卻急切:「不要這樣說……大家只是想活下來。」
「對,活下來。」受傷男人點頭,「所以我不走了。」
他說這句話時很平靜,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這裡至少有門、有牆,我跑不動了,再走也是死。」
倉庫裡靜了一瞬。
有人偷偷看向鐵門,有人低下頭不說話,也有人露出明顯的鬆動表情。那名主張留下的軍人站直身子,環顧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每個人的反應。
「如果有人決定留下,我們可以分配守夜,輪流休息。」
「你是說,真的要分開?」一直沉默的女人終於開口,她的聲音很小,「不是等一等再決定?」
「等也是決定。」那名軍人回答。
另一邊,一名較年輕的軍人立刻皺起眉頭,他對同伴說:「留下來風險太高,我們的任務是——」
「任務已經不存在了。」
那名年長的軍人打斷他,語氣不重,卻沒有退讓,「車隊散了,指揮斷了,現在每一步都是我們自己在選。」
這句話讓幾個平民臉色變了。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突然意識到,所謂的「被護送」,其實早就結束了。
年輕男人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看向我這邊,眼神裡帶著不安與試探,彷彿想確認別人會怎麼選。
倉庫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楚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撞上了鐵皮牆。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靠門的軍人立刻做了個手勢,示意噤聲。
那聲音過後,又是短暫的沉默,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聽到了吧?」受傷男人低聲說,「它們已經在外面了。」
「正因為這樣,才不能被困在這裡。」年輕的軍人壓低聲音回應。
倉庫裡的人開始各自站位,有人靠向鐵門,有人退到更裡面,距離在不知不覺中被拉開。
那名年長的軍人看了看留下來的人,又看了看那些明顯猶豫、卻仍站在出口方向的人,最後開口:「想走的人,現在說。等天黑,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沒有人立刻回答。
只有呼吸聲,一下一下,在昏暗的倉庫裡此起彼落。
那句話落下後,倉庫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撐住了,
一時之間沒有人敢動。
最先有反應的,是靠近牆角的一名中年男人。
他慢慢站起來,動作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我留下。」他說話時沒有看任何人,只盯著地面,
「我女兒以前就在這附近上班,我熟這一帶的倉庫,這種地方晚上反而不容易被注意。」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幾個原本猶豫的人跟著點了點頭。
「我也不走了。」
中年女人幾乎是立刻接話,她抱著背包,指節發白,
「我真的走不動了,再走下去也是拖累。」
她說「拖累」這兩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楚地傳進每個人耳裡。
年輕男人左右看了看,喉嚨動了一下,
「如果留下來真的有人守夜……那至少還能撐一晚吧?」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詢問,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站在出口方向的那名年輕軍人明顯急了,「你們不能只看現在,」
他低聲卻急促地說:「倉庫一旦被發現,就是死路一條。」
「外面也是死路一條。」
腳踝受傷的男人冷冷回了一句:「差別只是快慢。」
這時,那名年長的軍人走到兩邊人群中間,抬手示意他們別再互相打斷。
「聽清楚,留下來不代表安全;現在走,也不代表一定能到基地。」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倉庫裡慢慢掃過,「我們只能選自己願意承擔的風險。」
另外兩名軍人彼此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皺著眉頭開口:「如果分開,我們的人手會更少。」
「已經很少了。」年長的軍人回道:「再勉強,只會出事。」
短暫的沉默後,一名軍人往倉庫深處退了一步,站到了留下來的人那一側。
「我留下。」
他說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只是一直沒說出口,「守門、輪班,我可以負責協調。」
他的話讓留下來的幾個平民明顯鬆了一口氣,連呼吸都順了一些。
另一名軍人卻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道半掩的鐵門,低聲說:「我不想被困死在裡面。」
那一刻,界線變得異常清楚。
倉庫被無形地分成了兩半,一邊是坐下來的人,一邊是仍然站著、背對牆壁、視線始終指向出口的人。
沒有人再試圖說服對方,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再多一句話,只會讓選擇變得更難看。
年長的軍人看向還站在出口這一側的人,「想走的,跟我來。」
他沒有提高音量,卻足以讓人聽清楚。
接著,他轉向留下來的人,「門加固,燈別開,聲音壓低。天亮前,誰都別亂動。」
我站在原地,感覺到腳底傳來一種不真實的空空感。
留下來的人已經開始拖動木箱,準備堵門;而另一邊,準備離開的人則在檢查背包、調整肩帶,動作匆忙卻刻意壓低聲響。
倉庫外,遠處的低鳴聲再次傳來,斷斷續續,像是在提醒我們——時間並沒有站在任何一邊。
鐵門被重新拉開時,所有人的動作都變得格外小心。
年長的軍人站在最前面,用手勢示意要離開的人靠過來。
他沒有催促,只是低聲點了人數,像是在確認還剩下什麼。
「三個,」他說完後又看了一眼身後,「加上你們幾個平民,總共六人。」
他沒有再看留下來的那一側,彷彿只要視線一偏,決定就會動搖。
留下來的人已經開始動手。
木箱被拖到門邊,金屬架橫著放下,有人撕布條包住鐵件,避免碰撞出聲。
那名留下的軍人蹲在門旁,檢查卡住門把的鐵條,嘴裡低聲念著什麼,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中年女人坐在牆角,看著我們這邊,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一句:「小心一點。」
沒有人回頭。
我跟著隊伍靠近門口時,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腳踝受傷的男人不在我們這邊,他坐在倉庫深處,背靠著木箱,閉著眼,像是已經把外面的世界切斷。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些人,卻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念頭留在腦子裡。
門被推開一道縫,冷風立刻灌進來,夾著一股腐敗的氣味。
年長的軍人先探頭出去,停了幾秒,才示意我們跟上。
他低聲說:「一個接一個,出去就貼牆走,不要說話。」
我們魚貫而出,腳步踩在柏油路上時,聲音被刻意壓得極低。
倉庫門在身後慢慢闔上,那一刻我沒有回頭,但仍能感覺到某種重量被留在裡面。
外頭的街道比剛才更暗,路燈有一盞沒一盞地亮著,光線斷裂成一段一段,像是被切碎的路標。
年長的軍人壓低聲音說:「方向不變,先離開這一區,再決定要不要繞路。」
他身後的另一名軍人點了點頭,第三個則不斷回頭查看,神經明顯繃得很緊。
我們才走出不到五十公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尖叫,也不是槍聲,而是某種沉重的東西撞上鐵皮的聲音。
所有人同時停下來,有人下意識想回頭,被軍人一把按住肩膀。
他低聲說:「別看,繼續走。」
沒有人再說話。
那聲音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又被城市本身的雜音吞沒,但它留下的影子卻黏在每個人的背上。
我注意到走在我前面的年輕男人開始加快腳步,呼吸變得急促,背包隨著步伐上下晃動。
他不斷回頭看,像是隨時準備掉頭逃跑。
其中一名軍人低聲警告:「「慢一點,太快會出聲。」
「我不想待在這裡。」年輕男人幾乎是用氣音回答。
「沒有人想。」軍人回了一句,語氣卻沒有任何安慰。
我們沿著工業區外圍前進,刻意避開主幹道,穿過一片堆滿廢棄貨櫃的空地。
遠處有喪屍的身影在晃動,但距離還不算近。
年長的軍人停下來,用手比了個方向,「再走一段,找地方躲一下。」
他回頭看向我們,「從現在開始,如果有人掉隊,我們不會回頭。」
這句話沒有人反駁。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楚,而倉庫的方向,已經被黑暗完全吞沒。
我們沿著廢棄貨櫃慢慢前行,夜色像一張厚重的毯子,把整個工業區壓得死寂。
每一步都要小心,因為腳下散落的碎木板和玻璃一旦踩到,就可能發出刺耳的聲音,引來外面的喪屍。
風從街角鑽進,夾雜著腐爛和油漆混合的氣味,讓人忍不住咳嗽,也讓人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座城市已經完全失序。
「有人跟上嗎?」年輕男人低聲問,眼神不斷掃視四周。
我轉頭看了看,隊伍大約維持六人,除了我們三個平民,還有三名軍人。
軍人們面色凝重,彼此之間用微妙的手勢交流,像是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靠近前方的那名軍人不時停下,半蹲著仔細觀察遠處的陰影。
另一名則把槍放在胸前,手指靠在扳機附近,呼吸均勻卻像弦緊繃的弓弦,隨時可以發動。
年長的軍人依舊走在最前面,他像是在量測空間與距離,每個轉角都慢慢通過,不給任何失誤的機會。
「你確定這條路安全?」我低聲問,想確認自己的判斷。
年長軍人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繼續前進,「安全是相對的,比起主幹道,這裡能降低被包圍的風險。」
「可如果遇到屍群呢?」
男人忍不住問,他的臉因剛才的奔跑還有些蒼白。
「我們就得硬衝?」
「那就看誰衝得過誰。」
年輕軍人冷冷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迫的現實感。
沉默在空氣裡延伸。
每個人都清楚,倉庫之外的世界比裡面更殘酷,沒有誰可以保證明天能活著走到另一個安全點。
這種沉默裡,只有呼吸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低沉呻吟,提醒我們,喪屍的存在並沒有因為我們的討論而停止。
「我們得分段前進。」
年長軍人終於開口,他用手指了指前方的貨櫃。
「你們跟我,不要離太遠。」
「你們真的打算穿過整個工業區?」
我壓低聲音,心裡忐忑,因為前方黑暗中似乎有不規則的移動。
「是的,」他回頭看了看我,「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一邊說,一邊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其他軍人靠近。
那兩名年輕軍人各自握緊槍,低身靠著貨櫃邊沿,我和另外兩個平民跟在隊伍中間,試著模仿軍人的動作,盡量壓低身體,讓自己和影子融為一體。
走了幾分鐘,我注意到男人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神也越來越焦躁。
他低聲咕噥,「我覺得後面有動靜……」
「別亂說!」
年輕軍人低聲呵斥,「眼睛看前面,耳朵聽四周。」
「我不是亂說!」
他提高了一點音量,指向遠處的鐵皮屋角,「剛剛那邊,好像有人動了!」
年長軍人示意我們蹲下,自己先探頭出去看了一眼,短短幾秒後回頭,眉頭緊鎖。
「不是人類。」
他的聲音低沉,「是一小群屍群,我們得繞路。」
「怎麼繞?」我急忙問,心裡的緊張瞬間被放大。
「沿著貨櫃外緣,往港口方向前進。」
他指的方向模糊,但我隱約明白,那可能是我們唯一能找到出口的地方。
「港口?」年輕男人皺起眉,「那裡不是空曠,萬一被包圍……」
「不試,沒有路。」年長軍人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隊伍重新調整,大家沿著貨櫃外緣悄悄前進,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隨時可能掉入未知的陷阱。
而倉庫那邊留下的人,與我們的世界,已經有了明顯的距離。
街道黑暗得像被吞噬了一樣,腳下碎玻璃和木板踩得嘎吱作響,每一聲都像在提醒我們外面的危險。
就在轉角前方,一群人影突然從陰影裡竄出,手裡各自握著棍棒和生鏽的槍械,衣衫破爛,臉上沾滿灰塵和血跡。
大約有六七個人,顯然也是剛從基地逃出來的倖存者,身上帶著疲憊與恐慌,氣息粗重。
「等等!」
年長的軍人立即抬手示意停下,「你們是誰?安全嗎?」
領頭的一個中年男人揮了揮手,示意放鬆武器,「我們……我們也是倖存者,基地……基地被……被攻破了。」
他聲音顫抖,語速急促,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低沉:「你說什麼?基地……攻破了?」
「全完了……」
另一個年輕倖存者跪在地上,幾乎哽咽,「屍群……衝進去了,沒人能擋……我們只能跑……我們也不知道還能去哪。」
隊伍裡有人倒吸一口冷氣,男人緊握著拳頭,聲音顫抖,「不可能……基地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嗎?」
中年倖存者苦笑搖頭,「安全?那只是我們的幻想……守衛死得只剩幾個,彈藥不夠,門口被撞開……我們也沒逃過,有的同伴……沒能跑出去。」
他頓了頓,呼吸像在抽打胸口,「我們……我們也差點死在裡面……幸好趕緊撤出來。」
年長軍人皺著眉,低聲對我們說:「看來我們所有的安全點都不再可靠。」
我抬頭看向這群逃出來的倖存者,他們眼神慌亂,臉上帶著灰塵和淚水,卻依然握著簡陋的武器,像是最後一絲防線。
年輕軍人握緊槍,手指靠在扳機上,眼神閃爍著不安。
「我們完了嗎?」其中一個年輕倖存者低聲喃喃,幾乎像是自言自語。
「我們……不知道。」
中年倖存者抬眼看向夜空,聲音中帶著絕望,「城市裡……哪裡還能安全?」
整條街道被沉默包圍,除了遠處斷斷續續的低沉呻吟聲,再也沒有任何希望的氣息。
我們互相對視,胸口像被重物壓住,每個人都明白——倖存者基地的陷落,意味著城市裡沒有可以信任的安全點,前路未卜,而恐懼和絕望,才剛剛開始蔓延。
街道上的沉默像是一座無形的山壓在我們肩上。
倖存者們的表情無比灰暗,手裡握著武器卻像沒有力量。
我盯著遠方黑暗的盡頭,心裡迅速盤算著可能的出路。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
我低聲開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穩定下來,「基地沒了,倉庫也不安全,這座城市……很快就會被屍群填滿。」
中年倖存者抬起頭,眼神充滿疲憊,「那我們該去哪?城市裡每個角落都危險。」
我深吸一口氣,指向遠處港口方向,「港口……那邊有遊艇,我們可以搭船離開這裡。至少……至少有機會活下去。」
年輕軍人皺起眉,低聲說:「港口?那裡空曠,屍群一多,根本暴露目標。」
「但留在這裡就等死。」
我看向其他人,「我們不能再被動。港口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男人搖搖頭,聲音哽咽,「我……我走不動那麼遠……而且,如果被屍群包圍,我們怎麼辦?」
中年倖存者緊握棍棒,「我跟你說,我不想冒險穿過屍群。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躲著,等它們散了再說。」
年長軍人沉默,手指緊扣槍柄。
他看了看我,又掃了一眼倖存者逃出來的人群,最後點了點頭,「你提出的方案,確實是目前唯一主動出路。但我必須說,不是每個人都能跟上。」
我意識到隊伍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部分人目光閃爍,顯然在衡量風險;另一些人則低頭咬著唇,像已經決定放棄冒險。
「好吧。」我嘆口氣,「想跟我去港口的就跟上,其他人如果覺得這條路太危險,就留下。」
沉默在街道上延伸,只有遠處破碎的呼喊和低沉呻吟提醒我們,黑夜裡並不安全。
最終,腳踝受傷的男人和那名中年倖存者選擇留在街角的陰影中,他們搖頭,嘴唇顫抖著說:「我們……我們不行了。」
剩下的人包括我、兩名平民、以及三名軍人,互相交換眼神後,默默地朝港口方向移動。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盡量貼近牆邊和貨櫃,避免發出聲響。
年輕軍人握緊槍,把我拉到他身旁,低聲說:「這條路……可能比基地還危險。」
「我知道。」我回答:「但至少我們還有選擇。」
倖存者逃出來的那群人眼神空洞地望著我們離去,低聲喃喃:「我們完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割開我們胸口的恐懼,但我們沒有回頭,港口那微弱的希望,成了唯一能支撐我們繼續前行的理由。
街道黑影裡,低沉的呻吟聲越來越近,而我們的腳步聲,悄無聲息卻緊迫,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亡的邊緣。
港口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遠方的燈光像微弱的螢火,給我們一絲方向感。
隊伍裡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悄悄沿著貨櫃、倉庫和鐵軌間的縫隙移動。
黑暗裡的呻吟聲越來越清晰,偶爾還能聽到玻璃碎裂和金屬撞擊的聲響,提醒我們屍群正在逼近。
「有人跟上嗎?」我低聲喊,確認隊伍完整。
三名軍人各自壓低身體,槍口對準周圍陰影,眼神緊張而警覺。
兩名平民緊跟在我身旁,手握著簡陋武器,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在冷風中迅速結成冰。
街道轉角處,一群喪屍突然從陰影中竄出,聲音低沉而沙啞,向我們撲來。
年輕軍人立刻開火,子彈擊中幾個靠前的屍體,但更多的喪屍依舊前衝。
「快!右邊!沿著碼頭!」
我喊道,一邊拉著兩名平民轉向鐵軌旁。
腳踝受傷的平民被迫緩慢行動,呼吸急促,痛苦低吼。
另一名軍人立即俯下身去拉住他的手臂,「快!不然就追上來了!」
我們在港口倉庫與破舊貨櫃間穿梭,每個轉角都可能遭遇新的屍群。
金屬鐵板、破碎的木箱成了我們暫時的掩護,但仍有人被逼得踉蹌退後。
「我前面看到了!船!」
我指向停泊的遊艇,燈光閃爍,船舷顯露出破舊卻還能使用的痕跡。
「上去!快!」
年長軍人一邊射擊,一邊指揮大家衝刺。
我們拼命沖過堆滿雜物的碼頭,每一步都可能絆倒,背後的喪屍緊追不捨。
一個倖存者差點被屍群抓住,軍人迅速伸手拉回,他喘著粗氣,手臂上留下了淤血。
「謝……謝謝……」
他聲音哽咽,眼神裡是剛才差點被吞噬的恐懼。
我們終於接近遊艇,靠上船舷。
年輕軍人拉起船繩,另一名軍人推著後方平民爬上甲板。
我一邊幫助他們登船,一邊警戒四周。
背後傳來低沉、潮濕的呻吟聲,但我們已經無力回頭。
船上的柴油機咔嗒作響,年長軍人快速檢查操作裝置,「啟動!」
引擎轟鳴,船身震動,喪屍在碼頭上拍打鐵板,聲音混雜著嘶吼,像一場末日的交響。
船緩緩離開碼頭,帶著我們逐漸遠離城市的邊緣。
我倚在船舷,望著被黑暗吞噬的港口和城市輪廓,手心還殘留著緊握槍械的冰冷。
平民們互相依靠,軍人們沉默不語,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計算下一步的生存可能。
城市的燈光逐漸遠去,只有遠方的夜空和海面反射出的微光。
我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和釋放,但同時,腦中清楚——真正的生存,才剛剛開始。
船身劃過水面,留下長長的白色水痕。
背後,是我們逃離的城市;前方,則是一片未知,但至少暫時沒有喪屍的追擊。
隊伍裡有人低聲哭泣,也有人只是默默抿著唇。
我緊握船舷,感受海風與寒意,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我們還活著,這一切,只是暫時的喘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