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寫到這裡, 已經不只是青春了。 有些人的童年,是操場、泡麵、芒果樹和夏天; 有些人的童年,卻很早就碰見了大人的遺憾。 而有些祕密, 本來只是一朵夾在書裡的小花。 後來才發現,原來它一直牽著另一段往事。 —— 8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陶媽殺西瓜。刀子一落,鮮紅的汁水立刻流滿砧板。 「陶媽,我問妳喔,妳相信輪迴嗎?」 「相信啊。」陶媽頭也沒抬地說,「而且我希望真的有。」 「為什麼?」 「因為這樣,就可以再見到想見的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天和森森在田邊說的那些話,便把她關於輪迴和戰爭的疑問,一五一十告訴了陶媽。 陶媽安靜聽完,才慢慢說: 「打仗啊,有時是為了滿足少數人的慾望,有時是為了追求更好的日子,可說到底,很多時候只是為了活下去。」 她停了停,又笑了笑。 「如果大家都像你們這樣想,那全世界早就是一家人啦。」 「你這個同學,倒是挺有趣的。」 我想了想,又問: 「那如果錢是假的,情是假的,什麼才是真的?」 陶媽把切好的西瓜放進盤子裡,遞到我手上。 「活著才是真的。」她說。 「所以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好好鍛鍊身體,健健康康地活著。」 我把西瓜端到飯廳,剛放下,電話就響了。 「喂?堯堯啊,這幾天有沒有乖?」電話那頭傳來媽媽溫柔的聲音。 「當然有啊,不信妳可以問陶媽。」 我一邊說,一邊拼命朝陶媽使眼色。陶媽當然是我這一國的。 「再過兩天我們就回去了,要乖乖聽陶媽的話喔。」 「遵命!」 媽媽又跟陶媽聊了幾句,才匆匆掛上電話。 我轉頭說: 「陶媽,我明天想去同學家。她媽媽生病了。」 「是那個女孩子吧?」陶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意味深長,「去人家家裡,別空手,帶點水果去比較有禮貌。」 「好啊。」 她又問: 「你那個同學叫什麼名字?」 「杜森森。森林的森。」 陶媽嘴裡的西瓜籽差點噴出來。 「杜森森?杜森森……不會這麼巧吧……」 「陶媽,怎麼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念頭撞到,隨即又擺擺手。 「啊呀,差點忘了。下午我要去你姑奶奶家,你要不要陪我去?」 「好啊!」我立刻答應,「我也好久沒看到文琪表妹了。」 --- 9 文琪表妹小我一歲。 小時候她每次見到我,都會黏在後頭,一直喊:「敬堯哥哥、敬堯哥哥。」 只是她那時發音不標準,聽起來總像在叫「雞咬哥哥」。每次她這麼一喊,大人們就笑成一團。 那時候我們常去姑奶奶家。偌大的官邸冷冷清清,只有我們去的時候,才會多出幾分孩子的笑聲。姑奶奶很疼文琪,因為她實在太可憐了。 表叔離婚後,每次一看到文琪,就會想起讓自己受傷的前妻。後來他整天借酒澆愁,姑奶奶為了讓他振作,替他再說了一門親事。 一開始,這個新家看起來還算和樂。後母對文琪也不算差。 可自從後母生了個兒子小祥之後,一切就變了。 文琪的世界像被人一點一點搬空。 玩具沒有了,零食沒有了,關愛也沒有了。 爸爸媽媽變成弟弟的,不再是她的。 只有姑奶奶還是抱著她,一遍一遍哄著: 「奶奶愛妳。」 這些事,都是我從大人們閒聊時,一點一滴聽來的。 文琪像住在一座豪華的牢籠裡。房子很大,卻沒什麼人陪她說話。每次我們去看她,一到要回家的時候,她總是死死抓著我媽的手不肯放。 我媽只好哄她: 「改天帶妳最愛喝的養樂多來。」 或者是: 「下次再帶妳喜歡的汽水糖,好不好?」 每次離開,媽媽都會在回家路上嘆氣: 「去一次傷心一次。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父母。」 我還記得有一次,文琪哭著說,她不要糖,她要媽媽。 那時官邸大門一關上,陶媽和我媽就在門外抱著一起哭。 後來我們家老是搬來搬去,和姑奶奶家就少見面了,只剩電話聯絡。 那天下午,陶媽特地買了好多養樂多、糖果和餅乾,全是文琪喜歡的。 一進門,姑奶奶就握住陶媽的手,又摸摸我的頭。 「總算把你們盼來了。這是敬堯嗎?都長這麼高了。」 陶媽笑著說: 「您看起來都沒什麼變呢。」 我站在旁邊想,哪裡沒變,姑奶奶明明老了好多,頭髮都花白了。 她自己倒是先笑著擺手: 「唉,人老了就不中用了,一天到晚這裡痠、那裡痛。」 她說完便要去叫文琪出來。 沒一會兒,文琪就像小鳥一樣飛了出來,一頭撞進陶媽懷裡。 「陶媽!我好想妳喔!」 「快讓陶媽看看。」陶媽拉著她左看右看,「我們文琪都長這麼大了,真是愈來愈漂亮。」 她又指著我說: 「妳的敬堯哥哥也來了喔。」 文琪朝我笑了笑。 她剪了短髮,清清秀秀的,倒有點像個漂亮的小男孩。 姑奶奶把我們往外推: 「你們兩個自己去聊聊天,我跟陶媽有點事要說。」 陶媽順手塞了兩瓶養樂多給我們。 文琪拉著我往車庫旁的大樹跑。 「去那裡。」她說,「我最喜歡坐在樹上。」 「妳也會爬樹啊?」 「嗯。」她熟門熟路地攀了上去,「坐在上面可以看到外面。現在大家都在忙,不會有人發現我們躲在樹上。」 我抬頭看著她,笑著說: 「很厲害喔,技術跟我差不多。」 「那當然。」她得意地晃了晃腳,「我常常爬上來透氣。坐在這裡,想像自己是一隻小鳥,可以自在唱歌,自在飛走。」 我望著她,忽然有點難過。 「妳都不能出去玩嗎?」 她搖搖頭。 「我爸不准。他說我如果出去,會像我媽一樣,不想回來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見她兩口就喝光了一瓶養樂多,又盯上我手上那瓶。 「你還不喝喔?那給我喝。」 她一把拿過去,咕嚕咕嚕又灌下肚。 「奶奶每次買給我的養樂多,最後都會被我媽拿去給小祥喝,永遠輪不到我。」 她說得很平靜,我卻聽得心裡發堵。 「所以今天要喝個夠。」她笑了一下,卻笑得很薄。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 「我好想快點長大,離開這個地方。」 我看著她,忽然很想幫她做點什麼。 於是我跳下樹,想著乾脆把陶媽買來的東西全搬過來,讓她今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才走到前廳,我就聽見裡面傳來姑奶奶和陶媽說話的聲音。 我站在門邊,看見陶媽手裡捏著一封信,手抖得很厲害。 「這是靠關係才拿到的,你一定要小心收好。」姑奶奶低聲囑咐。 陶媽喃喃著: 「子揚還活著……子揚還活著……可我明明看見他中槍的……」 她坐在沙發上,神情激動得厲害。 「他說他一直都在等我,可我過不去啊……他也過不來……」 姑奶奶長長嘆了一口氣。 「一個台灣海峽,竟成了這世上最遠的距離。」 陶媽紅著眼眶說: 「我從來沒有忘過他。我一直以為要等到上了天堂,才有機會再跟他說話。現在我只想告訴他,要好好活著,等著,說不定有一天,我們真的還能見面。」 姑奶奶也低聲說: 「我也希望有那麼一天,能回去給我爹娘上炷香。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 我站在門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姑奶奶發現我。 「怎麼啦,敬堯?」 我愣了一下,只能胡亂指著那袋零食說: 「我們……我們還想多喝幾瓶養樂多。」 「都拿去吧。」陶媽慌忙把信塞進口袋,勉強笑了笑,「別喝太多,小心拉肚子。」 我把整袋零食都抱去給文琪。 「這些都給妳,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文琪眼睛一亮,立刻拆了好幾包餅乾,一邊吃一邊朝我笑。 可就在這時,表叔突然衝了進來,像發瘋一樣吼: 「妳在做什麼?妳就是跟妳媽一個樣,水性楊花!」 大家全被這一聲吼嚇得跑了出來。 姑奶奶急忙上前勸: 「志忠啊,你這樣會嚇到孩子的!」 表叔盯著我,臉色鐵青。 「那是有復的兒子啊?」 說完,他重重甩上門,又轉身走了。 屋裡頓時安靜得可怕。 姑奶奶急忙問我們: 「沒嚇到吧?」 文琪卻只是聳了聳肩。 「沒事啦,我習慣了。」 她又低頭繼續吃餅乾,吃得津津有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卻再也吃不下、笑不出來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明白,她為什麼那麼想離開這裡。 回家的路上,陶媽異常沉默。 上了公車不說話,回到家也躲進房裡不出來。 我猜,她是被那封信攪亂了心。 而我自己,也因為文琪的事,悶得說不出話來。 晚上,陶媽像是終於把情緒收拾好了,又下廚煮了大滷麵給我吃。 她說: 「這是他最愛吃的麵。」 我問: 「是子揚嗎?還是子祥?」 「你又偷聽人家說話!」她伸手敲了我一下,「吃你的麵啦。」 熱騰騰的蒸氣撲上來,燻得她眼睛都有點紅了。 我低頭吃著那碗麵,只覺得它格外有味道。 像是把愛、思念,還有好多說不出口的等待,全都熬進了湯裡。 --- 10 隔天一早,陶媽拿了一盒蘋果給我,要我帶去森森家。 「還有,幫我探聽一下她爸媽叫什麼名字。」 我一聽就皺眉。 「幹嘛問這個?很奇怪耶。」 「你就問嘛。」陶媽難得這麼執著,「算是幫陶媽一個忙,好不好?」 「好啦好啦,誰叫妳對我最好。」 她替我挑了件格子襯衫,還特地要我換上。 「去別人家作客,穿正式點,比較有禮貌。」 我一邊穿一邊碎念。 「我幹嘛搞得像要去相親一樣。」 陶媽看著我,笑得很滿意。 「我們堯堯還真帥,愈看愈像你爸爸。」 「不會吧,我哪裡像那個老古板。」 「不准這樣說你爸。」陶媽立刻唸我。 我只好舉手投降。 「是是是,我出門了。」 那天陽光灑滿田野,四周一片金黃,空氣裡全是稻香。農夫在田裡忙,蟬在樹上叫,連田邊的稻草人都像在笑。 我站到森森家門口,按下門鈴時,忽然莫名緊張起來。 「叮咚—」 門一開,森森看了我一眼就笑了。 「你來啦。快進來吧!怎麼穿得這麼正式?」 還好,我出門前已經把衣領上那點自以為帥氣的啾啾整理掉了。 「這給妳。」我把蘋果遞給她。 「幹嘛這麼客氣,還帶東西來。」 「這叫禮貌。」我乾笑兩聲。 她要我先坐一下,說她媽等等就出來。 我坐在客廳裡,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 森森家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屋子收拾得窗明几淨,木地板擦得發亮,角落放著一架鋼琴,牆上還掛著幾幅字畫,整個家有一種安靜的書卷氣。 邊桌上的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 「這是妳爸嗎?」我指著其中一張問。 照片裡,一個穿軍裝的男人抱著一個小女孩,英挺得很。 「對啊,很帥吧?」森森湊過來,又拿起另一張給我看,「這張是我爸最喜歡的作品——我媽的側臉。很美吧?」 我點點頭。 「嗯,是很美。不過妳小時候看起來也挺跩的。」 我拿起剛才那張抱小孩的照片,故意逗她。 「哪有啊!」森森瞪我。 我笑著放下,視線又落到另一張合照上。 那張照片裡有三個人,其中一個男人看起來莫名眼熟。 「這張呢?」 「這張是我爸、我媽,還有他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森森說,「照片後面還有字呢。」 我心裡忽然一震。 那男人……真的很像我爸。 我立刻把照片翻過來看。 丁有復 張月霞 杜長青 留念 我整個人愣住了。 丁有復。 那是我爸的名字。 不會吧? 真的只是同名嗎? 還沒等我想清楚,房裡就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 「同學來了嗎?」 杜媽媽走了出來。她梳著包頭,氣質極好,像個古典美人,只是臉色有些憔悴。 「杜媽媽好,我是森森的同學,叫我小黑就好。」 她朝我溫柔一笑。 「我知道,森森常提起你。謝謝你這麼照顧我們家森森。」 「沒有啦……」 我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只能低頭抓抓頭。 她說要去端綠豆湯來招待我。 等她進去後,我立刻壓低聲音跟森森說: 「妳媽哪有發瘋,看起來很正常啊。」 「是偶爾,不是一直。」森森也壓低聲音回我,「剛才她有吃藥。」 我正想再問,杜媽媽已經端著綠豆湯出來了。 「來,吃點綠豆湯,消暑的。」 話才剛說完,她忽然整個人僵住,目光直直落在地上,不動了。 客廳一下安靜得可怕。 「媽?」森森緊張地叫她。 下一秒,杜媽媽猛地轉過身,死死抓住我的手,眼神又驚又痛。 「有復,你知道嗎?長青死了!」 她抓得非常用力,用力到我的手都被掐得發疼。 「長青死了……長青死了……」 她一遍一遍地說,聲音越來越破碎。 森森趕緊上前把她拉開。 「媽!妳不要這樣!」 然後她回頭對我說: 「敬堯,不好意思,你先回去。」 「妳一個人可以嗎?」 「你先走,快。」 我看著那一屋子的慌亂,只能狼狽地退了出來。 --- 11 我走出森森家時,腦子整個亂成一團。 為什麼她媽媽對著我叫我爸的名字? 為什麼她家裡會有那張照片? 還有——杜長青這個名字,我明明在哪裡見過。 我一路走一路想,突然腦中一亮。 《京華煙雲》! 我一回到家,就直衝進我爸的書房,把那本書從架上抽了出來,翻開第一頁。 果然,上頭寫著: 有復兄 惠存 弟 長青 一九八二年三月 就是這個名字。 杜長青。 我抱著書衝去找陶媽。 「陶媽!陶媽妳在哪裡?」 「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我連鞋都來不及脫,就一股腦把在森森家發生的事全說了。 陶媽聽完,整個人都愣住了。 「長青……居然是他……」 她嘆了口氣。 「長青和月霞,都是你爸年輕時最好的朋友啊。長青死了……你爸若知道,一定會很難過。」 我把書往桌上一放。 「陶媽,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妳告訴我好不好?」 她沉默了很久。 我只好使出撒嬌大法。 「拜託妳啦,陶媽~求求妳嘛~」 她被我磨得沒辦法,只好擦乾手上的水,走到客廳坐下。 「你爸跟長青啊,是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她慢慢開口,「從小一起長大,吃飯在一塊,打架也在一塊,感情好得很。」 我有點驚訝。 「爸也會打架喔?」 在我印象裡,我爸永遠像個老師、像個書生,哪裡像會打架的人。 陶媽忍不住笑了。 「你爸年輕的時候可愛得很呢,你現在很多地方都跟他一個樣。」 我皺了皺鼻子,做了個不服氣的表情。 她又說: 「後來你爸和長青一起考上了T大,還一起進了詩社。」 「詩社?」 「對啊。」陶媽點點頭,「你都不知道,你爸年輕時寫得一手好詩。只是你爺爺老說,當詩人會餓死。」 「那他還是去了?」 「去了。而且,詩社裡有一朵社花,叫張月霞。」 我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陶媽果然接著說: 「你爸和長青,幾乎是同時喜歡上月霞的。但月霞好像比較喜歡你爸,他們兩個常常用寫詩的方式傳情。你爸第一次跟月霞約會回來,還高興得抱著我轉圈呢。」 我聽得目瞪口呆。 原來我爸也曾經這麼年輕過。 「那後來呢?」 陶媽的神情淡了下來。 「後來,你爺爺知道長青也喜歡月霞,就狠狠訓了你爸一頓,叫他別再留在台北,要他立刻回台南。」 「為什麼?」 「因為杜家,是我們丁家的救命恩人。」 我愣住了。 「救命恩人?」 「嗯。」陶媽的目光飄得很遠,「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政局混亂的時候,我們丁家是躲在杜家,才逃過一劫。杜家老爺甚至還因為救你爸受了傷,那時候你爸才五歲。」 我看著她布滿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那句「很久以前」,好像真的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現在,已經很幸福了。」 我不忍打斷,可還是想知道後來。 「那後來呢?」 「後來,長青和月霞結婚了,留在台北。你爸回台南教書,認識了你媽。再後來,大家搬家、失聯,也就斷了音訊。」 「你爸是個孝順又重情義的人,何況杜家對我們有恩。」陶媽低聲說。 我卻還是想不通。 「可是感情……是可以讓的嗎?」 陶媽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傻孩子。要是你爸當年沒有放下那段感情,也許就不會有你了。」 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抓痕,心裡莫名一酸。 「那這本書又是怎麼回事?」我舉起《京華煙雲》,「這是我出生之後才題的字。難道他們後來又見過?」 陶媽搖搖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 她望著窗外,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只是沒想到,世界這麼小。你爸掛念過的人,居然就住在我們身邊。」 --- 12 隔天,我和森森約在她家門前的圳溝邊。 她一見到我,就先低聲說: 「那天真的對不起。我以為我媽最近比較穩定了。」 「是我自己想要去的。」我說。 天氣悶得厲害,連風都像卡在半空中。 我想了想,還是問出心裡那個問題: 「對了,妳媽那天一直對著我叫有復,是怎麼回事?」 森森蹲下來,順手摘了一片竹葉,丟進水裡。葉子一下就被水流帶走了。 「有復就是照片裡那個男生。」她說。 「那張照片,是他們參加現代詩比賽得獎時拍的。」 她停了一下,又說: 「我爸常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那兩個人。幫我取名叫森森,也是為了紀念他們的友情。因為他們三個念書時,曾經一起出過一本詩集,就叫《森森詩集》。」 我聽完,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不是八字缺木。 是我想多了。 我看著她,深吸一口氣。 「森森,我要跟妳說一件事,妳不要太驚訝。」 「什麼事?」 「那個丁有復……是我爸。」 森森整個愣住了。 「什麼?不會吧!」 她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麼仔細看……是有一點像。」 「是吧。」我說。 她仍舊一臉難以置信。 「可怎麼會這麼巧?」 她抬頭看著天空,輕聲說: 「難道……是爸爸的安排嗎?」 我把自己從陶媽那裡聽來的事,全都告訴了她。 聽完後,她沒說什麼,只是轉身跑進屋裡。 「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東西。」 我閒著沒事,也學她摘了片葉子丟進水溝裡。可那片葉子在石縫間卡住了,欲走還留。 森森很快回來,手上抱著一個舊舊的餅乾盒。 「這是我爸以前最常陪我玩的遊戲。」她看著水裡說,「看誰丟的葉子跑得比較快。常常最後根本分不出誰贏誰輸,我爸就會說,那就算媽媽贏。我就會在旁邊大叫,不公平。」 她說著說著笑了。 那笑裡,有懷念,也有點酸。 我指著她手上的盒子開玩笑: 「那是什麼?要去野餐嗎?」 「秘密。」她也笑了笑,「不過這裡不能看,要是被我媽看見就糟了。我們去後山吧。」 說著,她忽然從盒子旁邊拿出一顆蘋果,遞給我。 「喏,這是你那天帶來的。剛好放在飯桌上,我就順手帶出來了。很甜,一起吃吧。」 我接過蘋果,大大咬了一口。 脆響一聲,果香立刻在嘴裡散開。 「真的很好吃。」 森森也咬了一口,笑著說: 「對吧?很甜。」 我們一路走到那天看螢火蟲的地方。 白天的後山和夜晚完全不同。 古道沿著山勢蜿蜒而上,在綠意中顯得安靜又遙遠,像是通往某個說不清的地方。 森森一邊抱著盒子,一邊說: 「我很喜歡這裡。你看,那條古道順著山一直往上,多和諧。」 我抬頭看著那條路,忍不住問: 「不知道一直走,會通到哪裡?」 森森想了想,說: 「通往過去。或者未來吧。」 老實說,她有時候講話真的像個老和尚,句句都帶點禪意。可惜我慧根有限,常常只能聽懂一半。 我乾脆提議: 「那不然,我們走上去看看?看看它到底通往過去,還是未來。」 「好啊。」 我們就這樣沿著古道往上走。 古道兩旁長滿了芒草,風一吹,整片草浪一起晃動,遠看很美,近了才知道葉子邊緣鋒利得很。 「小心,這草會割人。」我伸手替她撥開草葉,丁大俠保護弱小的使命感又油然而生。 走到半山腰時,正好有一座涼亭。亭子不大,卻足夠給人遮陽歇腳。 只是裡面結滿了蜘蛛網。 「這些鳩佔鵲巢的傢伙。」我撿了根木條,把網子一一撥掉。 森森倚在一旁笑: 「到底是牠們佔了涼亭,還是涼亭佔了牠們的家?」 我愣了愣,也笑了。 「妳這樣一說,我也搞不清楚了。那就和平相處好了。」 我把小蜘蛛撥到木條上,再小心移到草叢裡。 說也奇怪,明明坐進了涼亭,汗卻一滴也沒少流。大概天氣真的熱得不像話。 森森這才把餅乾盒打開。 「這裡面全是我爸留下來的東西。」她低聲說,「照片、便條紙,還有一本記事本。」 我拿起其中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兩個少年,一個搭著另一個的肩,兩人都赤著上身,一臉桀驁。 「這是你爸和我爸高中時候。」森森說。 我看著照片,實在很難把裡面那個瘦瘦的少年,和我家那位扣子永遠要扣到最上面的老古板聯想在一起。 「這真的是我爸?」 森森笑出聲。 「你也覺得差很多吧?」 我又翻到另一張。兩個娃娃臉的少年坐在機車上,腳都還搆不到地,表情卻一副要闖天下的樣子。 看得我笑到不行。 再下一張,是穿著紅棉襖、臉圓圓的小女孩。 「這是妳吧?」 「嗯。」森森警戒地看著我,「你的嘴裡最好別吐出什麼難聽話。」 「哪有難聽。」我忍著笑說,「就……很可愛啊。紅通通、圓滾滾的。」 「什麼圓滾滾!」她作勢要打我。 我邊躲邊笑,笑到肚子都快痛了。 「拜託,妳都不知道我平常看的是什麼版本的我爸。現在看到這些照片,真的太有衝擊感了。」 「有這麼誇張嗎?」 「超誇張。」 笑了一輪後,森森把幾張便條紙遞給我,自己也拿起幾張念出聲。 「如果我聰明一點,早些知道你喜歡月霞,我就不會放任感情走到這一步,也不會陷進這樣的兩難……」 「有人說朋友只陪你一段路,可我希望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就要和月霞結婚了。我一面覺得歡喜,一面又掛念著有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傷了他……」 我聽得有點發怔。 「妳爸……真的很在意我爸。」 「我想,他也是真的很愛我媽。」森森輕聲說。 她忽然抬頭問我: 「如果你是我爸,你會怎麼選?朋友,還是情人?」 又是一道難題。 我想了想,只能慢慢說: 「我也不知道。人生本來就是一直在選,也一直在失去。可是既然選了,至少別讓自己後悔吧。」 那是陶媽說過的話。 此刻從我嘴裡說出來,忽然也有了點重量。 森森點點頭,又小心地拿起一本用紅緞帶綁著的本子。 「這是我媽的記事本。」她說,「她後來把它丟掉了,是我偷偷撿回來收著的。裡面有一篇寫的是『關於我的』,其實就是在寫他們的愛情故事。」 那本本子是蘇格蘭格紋封面,外頭繫著一條已經有些褪色的紅緞帶,素素的,卻很好看。 森森把緞帶解開。 我和她一人扶著一邊,肩膀幾乎碰在一起,低頭去看那一頁被時間藏了好多年的往事。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有些故事,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結束。 它們只是被放在某個地方,靜靜等著,再被重新打開。 ——
有些名字, 原來不是偶然。 有些相遇, 也許早就被時間悄悄安排好了。 而那本綁著紅緞帶的記事本, 終於再次被打開了。 (未完待續) 明天是最後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