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不久以前,有一隻灰兔子叫做左左。左左剛出生的時候,一整窩的兄弟姊妹都是像棉花一樣白,只有他是灰色的,可能是因為這樣,喝奶的時候都會被同一窩的小兔子踢到旁邊,等到輪到他喝的時候,奶已經變的苦澀,常常喝沒有兩口媽媽已經不耐煩。
某一次喝奶喝到一半真的太苦,而左左正好在長小牙,牙齒不小心碰到了媽媽,兔媽媽被他嚇了一跳突然轉頭咬了他一下,他的左邊耳朵就這樣被咬掉一塊肉。從那一天開始,左左不只左耳比右耳還短,也從此沒辦法走太長的直線,不管他怎麼努力,只要路途一長,就會一直一直往左邊靠近。
因為這樣,左左跟著兔媽媽還有兄弟姊妹一起散步的時候,很容易脫隊。一開始兔媽媽還會等他一下,但隨著大家越長越大,兔媽媽也越來越分身乏術,有時候左左一抬頭,發現大家都已經在好遠好遠的地方,只好加快腳步跟上。小跳步跟不上就大跳步,大跳步跟不上就連跑帶跳,幾次過後,反而找到屬於自己的跑跳節奏,身體比以前靈活,跑起來速度也比其他兔子還要快。
照道理說,這樣他應該就不會走丟了,反正脫隊了用跑的也就還跟的上。但也許就是因為這一種自信,讓左左常常忘記注意大家在哪裡,以至於有一天他抬頭,怎麼找都找不到自己的家人。
每一個左右轉角、熟悉陌生的樹叢,左左怎麼樣都找不到家人,想要憑著太陽的方向試圖找到回家的路,不料可能出來太久了,太陽的位置已經跟之前不一樣。一開始左左還天真的以為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又蹦又跳的,直到他看見一個自己從來沒見過的池塘。
完蛋了。那一刻,左左知道自己正式迷路了。
「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池塘中間有幾顆石頭,一群烏龜一顆一隻的正在曬太陽。
「不好意思!」
左左越喊越大聲,但還是沒有一隻烏龜理他。
「啊是在不好意思什麼?」
腳下突然冒出聲音,左左嚇的往左跳了一下,只見池塘岸邊浮起了一隻烏龜,態度似乎不太客氣。
「我怕我打擾他們曬太陽…。」
「你喊那麼大聲,就是打擾。」
左左看了看腳邊的烏龜,想說是在兇屁啊,又再看了看池塘中間的石頭,一顆石頭上正好一隻龜,完全沒有空出來的石頭。所以,眼前這隻龜並不是原本在石頭上的?突然,他理解這一隻烏龜生氣的理由。
「你是不是因為沒有石頭可以曬太陽,所以脾氣那麼壞?」
烏龜聽到這句話,龜殼明顯震動了一下。左左看在眼裡,知道自己的話傷了對方,這次是真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呃,你好,我叫左左。」左左邊說,邊指著自己左邊比較短的耳朵。
道歉說不出口,友善的自我介紹還做的到,沒想到烏龜雖然身高比左左矮,卻還是能維持那睥睨的眼神,整個龜殼寫著不屑的說:「哼,我叫右右。」
兩人自我介紹完是一片安靜,雖然左左很想要問烏龜為什麼叫「右右」,是不是右邊的什麼也比較短,但遲遲無法問出口。一隻蜜蜂飛進他們之間的無聲境界,左嗡嗡右嗡嗡的不但沒緩解氣氛,反而把尷尬推向了最高點。
最後,是烏龜右右忍不住了,含了一口池塘水,噘起嘴朝著蜜蜂噴水,沒想到蜜蜂沒趕走,反而噴了兔子左左一臉口水。
「好啦對不起啦。」
烏龜右右走上了岸,兔子左左這才發現烏龜叫右右的理由:他右邊的龜殼,有一道很大的裂痕,雖然看起來傷口好了,但龜殼好像有點微微變形,不是一般烏龜那種圓弧形狀。
「沒、沒關係。」
這下,他們才算是真正握手言和,兩個人在池塘邊找了個被太陽曬過、質地溫暖青翠的草叢坐下。
「我這輩子沒見過兔子。」
「你也是我看到的第一隻烏龜。」
兩個人對於對方種族到底有什麼個性非常陌生,但卻又同時對彼此的缺陷有著異樣的熟悉感。兔子左左想:自己不管在喝奶還是散步的時候都會被忽略,而這隻烏龜似乎分不到曬太陽的石頭,兩個人好像都是「多出來」的一個。
而且他的龜殼是歪的,我的耳朵是短的。
兩個人在草叢中伸腿休息,這次雖然也都沒說話,但氣氛非常舒服,像風自然吹動一樣輕鬆,就在左左差一點點要睡著的時候,右右說:「你知道我們的祖先可能互相認識嗎?」
「嗯?」左左睡覺的聲音很濃。
「這是我小時候,媽媽告訴我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也跟我們一樣,在路上意外遇到了…」
那個時候哇,兔子祖先看到烏龜祖先走路走很慢,就笑他:「啊唷,你走那麼慢,回到家都過明年生日了吧?」
烏龜祖先聽到了就很不服氣,說:「我這樣慢慢走,哪裡都走的到。哪像你自以為很快,也不過就繞著兔子窩蹦蹦跳。」
「不然來比賽啊。」
「比就比,誰怕誰。」
一龜一兔就這樣約在了隔一天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一較高下,然而這約的當下剛好有一隻蜜蜂經過聽見了他們戰帖,就這樣比賽的風聲就一個花叢傳進另一個花叢,到了第二天,大大小小的動物生物,只要趕得到的,都跑到約定的地點圍觀。
就連比賽路徑上的蚯蚓都連夜搬了家,以免被參賽者踩到。
一隻遠道而來的鯨頭鸛自告奮勇當裁判,站在起跑線旁高舉著大大鳥喙,等到烏龜跟兔子都暖身好了,就大大張開嘴、用力合上,上下的鳥喙碰撞出巨大聲響,碰的一聲比賽開始了!
兔子祖先一個拔腿就竄到了好遠之外,烏龜祖先還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踩著腳步,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跑」。兔子跑了一段之後轉過頭,想要嘴一下烏龜,發現根本沒有烏龜的影子。想嘴嘴不到的他有點不舒爽,心想就算等也要等到對方,嘴上兩句。
於是他挑了個舒服的草叢躺下,想說等到烏龜慢慢爬到這邊的時候,再跳出來嚇嚇他。
比賽這一天風和日麗,氣溫適宜,在用草剔完所有的牙之後,兔子突然感覺到一陣睡意,想說自己也跑了很長一段路,也就完全沒有抵抗,沉沉睡去。
與此同時,烏龜還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的走,而觀眾因為看到勝負懸殊,太過無聊全都早早散去。烏龜倒是無所謂,反正可以順路回家,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也沒什麼不好。
越走越愜意,心情越開闊舒爽,差一點忘記自己其實在比賽的烏龜,開始欣賞路邊的風景,沒注意有一隻推糞蟲正奮力滾動著自己的食物,橫跨整個比賽賽道。
像是什麼直覺反應,烏龜突然瞄到了自己腳邊的生物,他嚇了一跳,用生平最快速的反應,前腳閃過了推糞蟲,但後腳還是慢了,在一二三四的「四」的同時,踩上了推糞蟲的那一推「財產」。
好滑、太滑了,四腳離地的同時,烏龜壓抑著堆糞蟲推的那坨到底是什麼的想法,迅速把手腳縮進殼裡保護自己。沒想到這個地方正好是個下坡路段,陰錯陽差之下,烏龜就這樣「滾」了起來。
喔,我的天哪。
在比賽之中速度變快可喜可賀,但縮在殼裡的烏龜不小心也把一些堆糞蟲的食物「收」了進來,再加上滾動帶來的空氣流動,讓他頭暈目眩。一陣反胃,烏龜緊閉著嘴巴,深怕就嗯…在自己的殼裡,如果真的發生,恐怕這殼也就不能要了。
不行不行,自己不能變成裸體的烏龜。下定決心的他,反而也不敢多有什麼動作,就任憑自己順著路滾動,生怕哪一個動作讓狀況更加難以忍受。
正當烏龜難過得要死的時候,兔子正睡的香甜,因此當轟隆隆的聲音由遠至近,越來越大聲的時候,他其實還沒清醒,憑著當下「要跳出來嚇烏龜」的反應從草叢裡頭跳了出來,一腳精準的踩住了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
但石頭不是石頭,是烏龜。兔子這麼一踩,龜殼急停,縮在裡頭的烏龜反而像是撞上什麼一樣受到衝擊。啊要忍不住了,脖子一伸探出了龜殼,嘴巴還沒完全張開,肚子裡的東西全、部、都…。
烏龜張嘴看著兔子,兔子頭臉全都是消化過的草汁看著烏龜,世紀冤家再次相遇,卻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要不然…我們算了。」
「嗯,算了。」
烏龜右右說完這個沒勝負也不算平手的家族故事,兔子左左沒什麼蕩氣迴腸,只覺得哭笑不得:「所以你的祖先…噴了我的祖先?」
「嗯。雖然賽跑沒有贏,但這個結局,我覺得還是我們的勝算比較大。」
「屁咧。」兔子左左一點也不服氣:「要不是我的祖先,你祖先滾到海邊都不知道。」
「要不然再比一次啊!」
「比就比啊,誰怕誰。」
選日不如撞日,兩個人也不顧彼此才剛成為朋友,身體微蹲,三、二、一,倒數之下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一兔一龜就這樣用盡全力,重現自己祖先的光輝,他們太過投入,以至於沒有誰能發現在出發後沒有多久,兔子左左不由自主的往左跑,而烏龜右右也毫無自覺的越跑越往右邊。
他們就這樣一個往左、一個往右,隔了幾個世代的世紀再次對決,在開始沒多久就跑出了賽道,而他們的友情就這樣短暫聚合之後,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沒有誰覺得遺憾,兔子跟烏龜心想:至少,聽到了一個好故事。
那種入睡前,可以再想一遍的好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