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墨墨是夜晚的王者,因為在晚上沒有人看的見牠,而牠可以窺探所有的人。然而,有一隻銀色的貓咪看見他了,那隻貓咪尾巴綁著氣球,只在夜最深的時候出現,並深深吸引的墨墨,讓他毅然決然地離開自己的窩,出發尋向那個「據說」有灰白貓的海邊。
從那一天開始算起,墨墨已經離開家七個月亮了。途中只要遇到貓咪,就會問:「請問你知道海在哪裡嗎?」結果沒有一隻貓咪知道什麼是「海」,更不要說海的方向。還好在夜最深的時候,總是會有幾顆銀色氣球指引著墨墨方向,據那隻橘色貓咪所說:氣球飄的方向,就是海的方向。
海的方向,就是圖書館的方向。
雖然說是夜晚的王者,第一次離家到那麼遠的地方,墨墨還是會怕,但一想到那一隻銀色貓咪,他就覺得自己心臟撲通撲通的,好像有什麼磨蹭著自己的鬍鬚、逗弄尾巴。每次天快亮的時候,墨墨就是靠著這種想念哄自己睡覺。
某一個晚上起床,空氣的味道有一點點不一樣。墨墨抬起了鼻子,是個微微潮溼冰冷的夜晚,天上星星很多,月亮很圓,一切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那為什麼自己背上的毛像是被雨淋濕,有著怎麼甩都甩不掉的沉重感覺?
舔了兩次毛才上路,今天真的怪怪的,就連燈光下的飛蟲繞圈似乎都繞了反方向。這座人類的城市似乎跟其他的不太一樣,房屋比較低、氣味相對老舊,窗台屋簷比之前走過的都還滑膩斑駁,有些甚至爬滿了藤蔓。
相對於其他車子比較多的城市,這裡的燈光也比較稀疏,房子跟房子之間有許多水泥柱子,柱子很高,彼此間牽著黑色的線,線上偶爾會站著一群鳥,嘰嘰喳喳的。一般來說,鳥看到墨墨是會飛走的,但他發現這個城市的鳥只要站在那高高的黑線上,反而會有恃無恐的對墨墨叫囂。
「上來啊,貓不是很會跳?」
「我覺得他不敢上來。」
「你上來我們就把裡面最胖的給你吃。」
「欸,你什麼意思?!」
吵死了,墨墨盡量不去聽那些小鳥,心想,你們哪天飛下來就死定了。不知道是不是夜晚之神眷顧,在墨墨披著夜色穿梭兩個巷口之後,一隻鳥就這樣掉到墨墨眼前。
啪答。
墜落的聲音清脆的像是雨滴打在屋簷,墨墨鼻子靠近聞了聞,沒有血腥味,應該是沒有受傷…嗎?輕輕用爪子拍了拍又按了按,這隻鳥就像是被丟在街角的抹布一樣癱軟,沒有反應。
怎麼辦?
鼻子再次靠近,好像有聞到一些呼吸的氣息。不管怎樣,總不能讓牠躺在巷子的正中央吧?正想把鳥叼到旁邊,墨墨覺得神經突然被什麼拉緊,直覺的跳到一邊。
「去,去,走開!」
仔細一看,竟然是一隻松鼠不知道從哪竄過來,站在昏倒的鳥前面對著墨墨齜牙裂嘴。這隻松鼠在保護那隻鳥?
有趣,墨墨舔了舔嘴角,一種本能在身體的深處逐漸膨脹,讓他不由自主瞳孔放大,鬍鬚微微張開,背上的毛像是有誰撩動一樣微微炸了起來,他下巴肚皮貼在地上,四腿匍匐著,屁股尾巴開始扭動,視線開始聚焦。
「壞貓咪,走開!」
松鼠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根火柴點燃,在墨墨面前揮舞。墨墨看到火光冷靜了一下,但沒被嚇到。依照他多年在人類世界打滾的經驗,那東西…不持久,於是墨墨就坐在那等著松鼠手上的火光慢慢變小直到熄滅。
「呃。」
火光一滅,松鼠的氣勢馬上少掉一半,神情驚慌之下門牙好像更突出來一點。只見他小小的手,全身上上下下亂掏,突然從嘴裡「呸」出了一顆銀色的什麼,朝墨墨丟去。墨墨閃開,那東西滾到了巷子的暗處。
咦,這種銀色?!
墨墨馬上被那像是銀色彈珠的東西吸引,一時忘了什麼松鼠小鳥,伸出掌爪去撈。松鼠看到墨墨這個樣子,連續呸呸呸的又吐了三顆「銀色彈珠」,趁著墨墨眼花撩亂的當口,伸手抱了那癱軟的小鳥拔腿就跑。
墨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銀色彈珠」上,好不容易把四顆都聚集在了一起,墨墨才靜下心來研究:沒錯,就是這種銀色,跟那隻銀色貓咪散發的顏色很像!
顧不得松鼠口水,墨墨聞了聞那銀色光芒,是植物果核的味道,忍不住舔一下,意外沒什麼口水味,反倒有種夜晚下雨的味道。輕輕咬一口清脆的像飼料,卻又多汁的像水,緩緩流過墨墨的牙齒、牙齦,原本還覺得喉嚨有點痛痛的,一下竟然舒服很多。
「喵。」趕路之下,越來越沙啞的聲音好像也好了一些。
離家之後,墨墨從來沒有那麼舒坦過,忍不住一下把四顆全都吃進肚子,滿足的洗手、洗臉,仔細的把自己的鬍鬚跟耳朵背後都擦了一遍。正意猶未盡,要洗第二遍的時候,那隻不怕死的松鼠竟然又出現在墨墨面前。
「你你你…看的到那些栗子?」
「栗子?什麼栗子?」墨墨現在心情很好,不想跟松鼠計較。
「剛剛你吃的那個,你看的到?」
吃都吃了,什麼看的到看不到?墨墨斜眼看著那隻松鼠覺得怪怪的,該不會是生了什麼老鼠病吧?還好剛剛沒有咬他。
「你看那個,你看電線杆上的電線。」松鼠指著房子跟房子之間的水泥柱子:「看那個中間的線,你看的到嗎?」
有沒有搞錯,這隻松鼠是在考驗一隻貓的夜間視力嗎?反正現在心情很好,墨墨也就配合了松鼠往他指的方向看。黑色的線上面掛著很多銀色果實,像人類聖誕節會到處掛的燈泡一樣。
咦,銀色?墨墨瞳孔先是縮成了一條細線,然後很快放大變的又黑又圓。
松鼠看著墨墨的雙眼,開心的跳上跳下:「你看到了!你看的到對不對,你看的到!那些銀色的栗子,你也看的到!」
「嗯。」
原來松鼠也看的見這種銀色。其實之前,墨墨沿路上就問了很多貓,甚至還跑去問狗,沒有誰看過銀色的貓或是氣球。
栗子跟氣球…,墨墨爪子捋了捋鬍鬚,問松鼠:「那你有看過銀色的氣球嗎?大概這麼大,圓圓的,也是銀色的。」
「有,有,我看過!」松鼠努力撐開身體用小小的手掌畫了一個大大的圓:「這麼大的氣球,會來摘銀色栗子。」
氣球會摘栗子?!墨墨看這隻松鼠好像瘋瘋癲癲的,但目前看的見銀色氣球的就他一個,墨墨也就耐著性子看著松鼠的小暴牙不斷隨著說話上下晃動。
「氣球本來沒有顏色,經過銀色栗子就變成銀色氣球,變成銀色氣球之後,栗子就會不見。」
「那之後銀色氣球會飄去哪裡?」
「那裡,飄很遠很遠。」松鼠短短的指頭極力指著一個方向,說:「有一些氣球飄太高,會跑到雲裡面,那個時候就會有銀色的雲。銀色的雲會亂飄,然後下銀色的雨。」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銀色氣球的事?」墨墨小心試探,莫非這隻松鼠也見過銀色的貓咪?
「是木木…那隻鳥跟我說的。」
說到這裡,松鼠一臉糟了個糕的表情,似乎是差點忘記那隻鳥了。
「來,跟我來,我們幫他,他也看的到銀色栗子。」
「為什麼我要幫他?」
嘴巴這樣說,墨墨還是跟著松鼠跳上窗台,那隻昏倒的鳥就癱在排水孔旁邊,沒有清醒的跡象。
「因為我們是一份子啊!」
「什麼一份子?」
「你晚上睡不著,對吧?看的見那種銀色的,晚上都睡不著。」
被說中了,墨墨吞了吞口水,不置可否。
「晚上睡不著的,都是一份子。」松鼠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鳥,最後指了指墨墨。
墨墨看了看電線上面的銀色栗子,又再看了看夜空,幾顆銀色氣球在遠方飄著,最後看了看那個神情激動的小暴牙,喔不,小松鼠。
「那他為什麼會昏倒?」墨墨尾巴指著那隻昏迷的鳥。
「因為月亮要消失了,月亮要消失的那一天會變成紅色,把所有的銀色栗子變成紅色栗子。
「紅色栗子很苦、很澀、很辣、很酸、很燙、很冰,很香又很臭。紅色栗子不要吃,吃了身體會沒有力氣,肚子痛。」
松鼠一邊說,一邊吃力的抱起那隻幾乎跟他一樣大的鳥。
「所以這隻鳥吃了紅色栗子?」
松鼠抱著鳥很難搖頭,全身吃力的晃了一下,才說:「氣球碰到了紅色栗子,變成了紅色氣球。紅色氣球飄進了雲,把雲變成紅色的雲…。」
「所以這隻鳥碰到了紅色的雲,就昏倒了?」
松鼠點點頭、又搖搖頭,想了一下又再點點頭,差一點摔倒。
到底是怎樣?松鼠努力說的清楚,但墨墨實在聽的不明不白。
墨墨看著他努力喬著抱小鳥的姿勢,卻怎樣都找不到施力點,幾次鳥嘴差點就戳到松鼠的眼睛,忍不住嘆了口氣趴下,說:「把他放上來吧,想辦法不要讓他掉下去就好。」
一貓一鼠笨拙的弄了好久,終於把昏倒的鳥放上墨墨脖子後面的凹槽,蜷曲的鳥爪勾著墨墨的項圈,以防他不小心掉下。
「好了。」
一貓揹著一鳥跟著一鼠,墨墨邊走邊祈禱現在的自己千萬不要被其他貓看到,不然這臉可就丟大了。
「你看,開始了。」
墨墨抬頭,完全沒注意月亮變得像鮮血一樣紅,邊緣正被黑夜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慢慢吃掉。
「等到月亮整個不見,就會是最黑,也是危險的時候。」松鼠緊張得緊抓著墨墨的尾巴,說:「我們找個地方先躲一下。」
墨墨看著四周,人類的燈光都還亮著。不知道是不是被松鼠說的話影響,心裡確實有一種異樣的不舒服慢慢擴散開來,跟銀色貓咪轉身離開的感覺一模一樣。
他跟著松鼠沿著逃生梯爬到屋頂,找到一個紙箱窩在裡面,看著月亮越來越紅,越紅越小。
「開始了。」
儘管天空還是有星星,卻變得比以往更黑。人類的車子還在跑,墨墨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心跳,他覺得自己好像在跟什麼「對齊」,就像是找到一個大小剛好的盒子,把自己身體蜷縮在裡面一樣。
背上昏迷的鳥抖了一下。
「他怎麼了?」
「噓,他在做惡夢。」松鼠用氣音回答。
「那怎麼辦?」
「等一下月亮會再出來,到那個時候就好了。」
松鼠嘴裡說著安慰的話,雙手卻緊緊抱住自己炸的全開的尾巴。
「那月亮出來之後呢?」
「月亮出來之後,我們跟著銀色的氣球走。銀色的氣球,不是紅色的。銀色氣球飄到的地方,有人類可以幫忙。」
銀色氣球飄到的地方,就是銀色貓咪所在的地方,墨墨感覺到自己心跳快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墨墨故作鎮定接著問。
「我…,我夢到的。」
墨墨安靜得一邊看著月亮被黑夜吞得一乾二淨,一邊消化著這個答案。
「你不要不相信我,這是真的。有一些夢會變成真的。」
等了好久,月亮的光芒從另一個縫隙中透了出來,終於,黑夜又把月亮吐出來了。
「我相信你。」
被吐出來的月亮是粉紅色的,墨墨用異常低沉的聲音又再說了一次:「我相信你。」
他怎麼可能不信,畢竟在真正見到銀色貓咪之前,他已經好多好多個晚上,在夢裡的屋頂跟他相遇。
月亮被夜晚吐出來之後是草莓的顏色,貓咪跟老鼠站在屋頂,確認了銀色氣球的方向。
「我們走吧。」
一個朝著摯愛,一個朝著希望,我們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