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萬華興寧街的老印刷廠,印象深刻的是濃厚的油墨味,裡面放著五十多歲的活版印刷機,運作起來很像老爺爺咳嗽。如果不慎「卡痰」,老師傅會細心找到病兆。他們多半抱著半退休心情開店、服務老客戶,對比1970、1980年代時,忙得沒日沒夜的景象,差異極大。然而,這些老印刷廠面對的不光是技術轉型的課題,都市更新正逐步改變臺北城西的面貌,現在仍看得到的老產業、老店舖未來會怎樣呢?
(本文使用AI修飾podcast逐字稿)
嗨,大家好,歡迎來熬夜便當,我是便當。今天這一集想要跟大家閒聊一個話題。我最近大概一、兩年來有做一些老店家或者是古蹟屋主的訪問,是不同的案子,只是剛好性質都有點類似。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的是我去年有承接的一個案子,是一個雜誌叫做《西哈誌 XI HUB》,他們是專門做萬華地區各種方面主題的一種地方性雜誌。例如說我參與的這一期,主要在講萬華的印刷產業。

萬華印刷產業的由來
我覺得大家可能會有點意外,想說萬華這地方居然有這麼多印刷廠集中。說到印刷廠,大家或許會有一些浪漫的想像,至少我是這樣子,就是個死文青,講到印刷廠就想到那種老老舊舊的鑄字廠,覺得出版業與書籍文化都集中在那裡。其實萬華會有這些老印刷廠的理由非常簡單,因為那邊早期就是工業區,也是你想在台北落腳打拼的一個選擇。加上交通非常方便,又與政府部門非常鄰近。
誰會需要大量的印刷書籍、資料、月報或報表?政府部門就是一個非常大的客源,所以印刷廠自然而然會集中在萬華。其實公家機關集中在台北城西地區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可以說從清朝延續到日治時期,都集中在台北城的西區。到了戰後,規模慢慢擴張到其他地方,只要有空地、國產地或商會社建築,就會被沿用作為辦公室。日治時期以來,報業文化開始發揚,變得越來越活絡,尤其是《台灣日日新報》這類重要的官報,對於印刷有龐大需求,帶動了整個產業。
在這本雜誌裡,大概簡略提了萬華印刷的發展史。裡面寫到《台灣日日新報》社位於當時的台北榮町,就在二二八公園附近,也就是現在中華路與衡陽路口、靠近中山堂一帶。現代化的報業是建立在活版印刷技術之上,所謂「活版印刷」,就是上方刻有字體的柱狀金屬鉛字,可以自由移動組合,取代了以前的人工抄寫、木刻或石印。
我們在訪問老印刷廠師傅時,感觸最深的是活版印刷基本上已被現代的數位印刷技術取代。除非是追求藝術呈現或特殊效果,否則它已失去原有的功能。現在萬華許多老房子正面臨都更改建,老印刷廠也隨之面臨凋零與都更的衝突。很多老師傅處於半退休心態,服務老客戶多半是為了交情;但在都更壓力下,加上年事已高、體力有限,很多老店被迫搬遷,或者乾脆就此結束掉。
實際走進老印刷廠
這次我訪問了三間印刷廠,其中有兩間是老工廠。第一間是東鑫印刷廠,它是在興寧街的巷子裡面。這間工廠的老闆叫做洪東漢,他是一個新竹客家人。
他說其實印刷廠最早是在杭州南路跟愛國西路一帶,後來才搬到萬華。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印刷廠會集中在萬華,因為那一帶以前有很多這種印刷廠,包括紙行、玻璃工廠、密件工廠,是一個工廠林立的地帶。在興寧街這一帶,其實如果你現在走過去,你還是可以聞到非常濃厚的油墨味。
一走進去東鑫印刷廠,你會看到非常多台年紀比我們還要大、大概五十多歲的老機器。那些機器因為現在已經停產了,如果零件壞掉,老闆洪東漢還得自己去想辦法修,或者是自己去磨一些零件來替換。印刷的步驟非常繁瑣,包括排版、揀字等等。
在東鑫印刷廠,負責排版(也就是他們說的拍板)的是另外一位老師傅叫做林塗貴。林師傅最早是在空軍印刷廠當學徒。當時做學徒非常辛苦,要刻苦耐勞,要熬過那些辛酸才能夠升任為師傅。洪東漢老闆也是從學徒做起,他們都是經過了非常長時間的磨練。
訪問這些老師傅的時候,你必須先喚醒他們的肌肉記憶,請他們現場示範。因為對他們來說,這只是為了糊口的工作,並不是什麼學術研究。所以那些有趣的點滴,往往就藏在他們的動作細節裡面。
我在雜誌報導中寫道:隱身在興寧街巷弄的東鑫印刷廠,守著三台年紀半百的活版印刷機,與老闆洪東漢的兩條愛犬共度悠閒午後。很難想像這裡在三十多年前,是一個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九點的工廠。因為面臨都更,東鑫印刷廠其實也準備要熄燈了。這些老機器未來可能會捐給相關的協會或者是博物館。洪老闆非常呵護這些機器,他之前也曾經協助過剝皮寮去展示這些老印刷機。
另外一間訪問的是承泰印刷廠,老闆是呂維壁跟林彥霖夫妻。這間工廠是夫妻倆共同經營,由呂維壁老闆親自負責排版。承泰印刷廠過去在興寧街有一間店,在華西街底部也有一個小倉庫。可惜華西街的倉庫在 2025 年的時候遭遇火災,現在是一片焦黑。後來因為原本的舊址也要進行都更,所以他們搬遷到了西園路。
呂維壁老闆同樣是學徒出身,店內還保有打洞機,專門印製早期那種需要虛線、流水號的園遊券。直到現在,「台北犁記」的訂購單也還是委託承泰印刷廠印製。呂老闆還保留著以前的鑄字鉛塊。由於鉛字在印刷過程中會磨損,屬於耗材,以前他們跟鑄字廠的聯繫非常緊密。雖然現在有些鉛字已經不能使用,但基於捨不得的心情,老闆仍將它們保留下來。他們曾與出版社及新生代詩人合作,利用活版印刷與舊鉛字印製作品,這讓老闆感到非常驕傲。
老印刷廠轉型的去路
下一間要介紹的是一家二代轉型的印刷廠,叫做「盈濤印刷」。訪問了二代之後,可以更了解萬華印刷業歷經的變遷。雖然在 1970 到 1980 年代曾有過高峰期,但後來因為數位印刷興起,產業就慢慢沒落了。在那個轉折點上,如果你不更新機器、不變得更快速現代,很快就會被淘汰;但更新設備需要一筆龐大的資金,這就是一種兩難,所以很多老工廠沒辦法轉型,最後只能選擇收掉。
盈濤印刷就是屬於成功更新、完成轉型的那一類。除了轉型,他們也還想繼續玩一些關於「顏色」與「套色」的做法。這部分可能要設計或印刷專業的人才會比較有感,去探究他們追求的設計細節。我聽老闆分享才發現,難怪有些印刷作品很喜歡用螢光色,因為光是螢光色的調色、色彩如何呈現,就是門專業;甚至連印刷機的選擇都有技術與投資門檻,不是想印什麼顏色就能隨便印出來,背後都是門道。
所以對這行的人來說,他們追求的是那種很特殊的顏色。當然,在我這個外行人看來會覺得「哇,都是螢光」,像是螢光黃、螢光綠、粉紅色,非常鮮豔,看久了其實有點花花的(眼花繚亂),我可能沒辦法完全體會他們追求的那種美感,但大概能理解原來在技術層面有這麼深奧的學問。
我們訪問這位二代接班人 Jerry,他提到萬華印刷業的發跡背景對他幫助很大。例如有時候需要急用一些特殊滾邊或特殊的裁切工具,但他手邊剛好沒有機具時,附近其他老印刷廠雖然可能已經半退休或沒在營業了,但老前輩們都很願意借他器材,甚至教他怎麼使用。這對想要接手家業、或是進行二次創業的人來說是很大的幫助,也讓他學到很多。所以他覺得萬華這一帶的產業連結,是支持他成長非常珍貴的養分。
不過,現在萬華的工業聚落確實越來越少,很多印刷廠都搬到了中和。至少就我聽到的,那些跟出版社長期合作的印刷廠大部分都在中和,我想現在真正的印刷重鎮應該已經轉移到中和地區了。
政策對萬華、北門的影響力
關於印刷廠,我另一個很大的心得是「與政府密切合作」這件事。某方面來說,這讓特定商圈得以發展。不只是我剛提到萬華印刷廠這類工業聚落,最近我也在北門相機街做了一些訪問。
上一季我覺得相機街跟萬華興寧街的狀況有點像,都有一些都市更新的風聲。但我查新聞發現,最靠近延平南路跟博愛路口、也就是離北門最近的那一帶,正打算進行古蹟規劃。
最前頭的那間店屋叫做「博愛路 2 號」,已經確定變成市定古蹟並修復完成了。只不過目前沒有正式對外開放參觀,可能要預約才能進去。但據我訪問的人說,如果你路過時他剛好在,只要你有興趣,他都很歡迎大家進去看,這就要憑一下運氣了。
總之,那條路上原本沿線有非常多相機店,現在卻幾乎都搬走了。本來傳聞是為了都更,但查證後應該是為了規劃成古蹟;由於修復過程會有一段時間的空窗期,店家無法繼續使用,才一個個搬走。這點讓我覺得跟興寧街印刷廠的狀況很像。
剛提到興寧街是因為以前鄰近政府部門,加上工業區聚集,才形成印刷產業;而博愛路相機街也是因為離政府機關近,加上日治時期靠近繁華的榮町,成了熱鬧的商業區,吸引高消費族群流連。那裡有很多鐘錶店(例如金生儀)是從日治時期開到現在的。後來隨著相機普及,大家有能力購買,相機店才越開越密集,變成現在看到的相機街。
可惜現在面臨古蹟修復的空窗期,整條街變得非常冷清、鐵門深鎖,不知道原本的相機店都遷往何處。現在的相機街真的只剩下招牌,過去那種整排店面並立、景象搶眼的感覺已經看不到了,其實蠻可惜的。
這也讓我想到,這些商圈受政府影響很大。因為政府機關在那,才形緊密的互助商圈。老闆透露,大家以為相機店彼此競爭,雖然表面如此,私底下感情其實很好。我猜啦,大家對彼此的售價多少心裡有數,只是不說破,抱著「有錢一起賺」的心態吧。老闆沒說太多,只提到他們時不時會一起聚會喝酒,感覺得出交情真的很好。
當都市更新遇到古蹟修復
這引發我想到另一個問題。新聞提到博愛路有些屋主其實希望走「修復」路線,不一定想變成都更後的新大樓,他們真心想把古蹟修好。可是,古蹟產權往往非常複雜,甚至有些產權不屬於私人而是與國家有關,要如何喬定這麼多關係人達成修復共識,是一大難題。
而且修復是一筆巨額費用,政府不一定會全額補助。就算有補助,過程中還得跟委員、建築師來回溝通確認,細節非常繁瑣,修復古蹟真的沒那麼簡單。
修復後的管理也是問題。我遇到一些屋主抱怨,送審修復時會面臨許多法規限制。例如委員可能要求訂出詳細的打掃時程表、維護管理營運表。就算你只是單純居住、沒有要營利,也得交出這些表單。對屋主來說,這非常不切實際,畢竟那是他們的家,怎麼可能不好好維護呢?
有時保護規定也會跟生活需求衝突。例如古蹟法規可能不允許加裝「雨遮」,認為會破壞外觀完整性。但以前蓋房子時可能沒設想到防水問題,不做雨遮,雨水濺進屋內會發霉、生壁癌。到底能不能裝?這變得很兩難。規定不能裝,但實際上為了保護房屋結構、防範壁癌,裝了反而才是真正的保護。
修理完後的維護是一件麻煩事,這是我訪談古蹟屋主時常聽到的無奈。但抱怨歸抱怨,看得出他們是真的很愛自己的老房子,有些人才願意自掏腰包去做這些修理。這點我覺得非常了不起。
我發現政府部門的力量對古蹟影響極大。能不能修復,牽涉到屋主的意願、政府支持的態度,還有建商的介入。畢竟這很現實,如果產權糾紛太累人,或者沒心力等待漫長的修復,直接賣給建商改建成新大樓,往往是最簡便的方式。
雖然現在有法律保護古蹟(例如施工挖到古蹟需停工評估),但「都更」與「古蹟修復」之間,目前仍處於一種慢慢磨合、甚至衝突的進展中。
心得總結
以上是訪問台北城西的一些小心得。最近我正持續進行萬華區的訪問,有一個新企劃正在進行,順利成形的話再跟大家分享。
訪問了台北城西、北門相機街與萬華老印刷廠,我最大的感受是:原來政府對一個商圈或街區有這麼大的影響力。未來這些地方在都更後會長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但這似乎是難以抵擋的趨勢,城市終究要更新面貌。
也許我們現在記得的萬華、北門與西門,就是屬於我們這一代的樣貌。我希望在迎接新面貌的同時,也不要忘了這裡曾經發生過這麼豐富的故事。無論是透過博物館保存,還是用書籍、其他形式記錄下來,這些都是我們不能忘記的事情。
好,今天這段雜談心得就分享到這裡。如果大家對這種訪談後的心得有興趣,我會再找機會分享工作上的點滴。
喜歡今天節目的話,歡迎分享。另外,我最新出版的時代犯罪小說《龍舌蘭之死》,描寫的是戰後東京台灣人經營黑市、以及少女追尋殺父兇手的故事。喜歡這類主題的朋友,請不要錯過《龍舌蘭之死》。
以上就是今天的節目,希望大家喜歡。我是熬夜的便當,下次見,掰掰!
這裡是歷史小說作家,班與唐 aka.便當(BenDon)趕稿之餘的雜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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