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條看起來十分普通的街,白天時是文具店、理髮店、早餐攤排成一排的老街;晚上九點之後,燈一盞盞關掉,整條街就變得像一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舊書,靜靜地躺著。
可是在晚上十一點零三分的時候,街角會忽然多出一扇門。那扇門是淡綠色的,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銅牌,上面寫著四個字:「縫隙商店」
門裡的店主,是一隻兔子,那是一隻戴著圓框眼鏡的兔子,毛色像剛洗過的雲,耳朵總是很整齊地往後折著。他穿一件深藍色背心,口袋裡插著一支鉛筆。
他的店裡不賣蘿蔔,他賣的是時間縫隙。
時間縫隙是什麼呢?
那是一種很細很細、幾乎看不見的空隙。就像衣服破了一點點,但如果你仔細找,就會發現那個地方其實可以塞進一整段故事。
兔子把這些縫隙收集起來,把它們放在玻璃瓶裡。
有些瓶子裡是金色的光,有些是像水一樣的透明,有些則像夜晚一樣深藍。
每一個瓶子,都是一段被遺漏的時間。
第一個知道這家店的人,是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叫做念念。
那天晚上她睡不著,於是偷偷溜出家門。她本來只是想去便利店買一瓶牛奶,結果走到街角時,看見那扇淡綠色的門。
她敲了敲,門開了,兔子站在櫃台後面,正用一塊小布擦玻璃瓶。
「歡迎光臨。」兔子說。
念念愣住:「你……是兔子?」
兔子抬了抬眼鏡:「是的,而且是店主。」
念念走進店裡,她立刻發現這家店很奇怪,牆上排滿架子,架子上全是瓶子。瓶子裡的光有的在流動,有的在閃,有的則像一片靜止的天空。
「這是什麼?」她問。
兔子說:「時間縫隙。」
念念皺起眉頭:「時間為什麼會有縫隙?」
「因為它破了?」
「時間會破嗎?真奇怪!」
兔子微笑:「當然會破,人常常把時間用得太過緊繃,於是有些地方就裂開了。」
念念想了想:「說得也是啦!像我就是,往往要到最後一刻,才把作業寫完。」
兔子笑了:「可見妳的時間,也是有很多縫隙的。」
念念緊張了:「有縫隙會怎樣?我會生病嗎?」
「別擔心,不至於會生病,只是時間會不知不覺間,掉在地上罷了。」
念念看看地面:「掉在哪裡?我怎麼沒看見?」
「妳看不見的。」
「為什麼?」
「如果隨隨便便就能看見,那就不是時間了。」
雖然聽不太懂,但念念還是點了點頭:「喔!」
兔子指著一個瓶子:「比如這一個。」
瓶子裡是一小段淡黃色的光。
念念問:「這是什麼?」
兔子說:「時間縫隙,我將它命名為『黃色的遺憾』。」
「你不是說時間是看不見的嗎?」
「收集起來後,就看得見了,」兔子說:「就好比這個黃色的遺憾,就是一個男孩差一點說出口的話。」
念念更糊塗了:「怎麼又變成話了?」
兔子解釋:「那男孩本來要對朋友說謝謝,可是他忽然害羞,就沒有說。那句話沒有被用掉,就變成了縫隙。」
念念盯著瓶子:「那可以拿出來嗎?」
兔子點點頭,他打開瓶子,光慢慢飄出來。
忽然間,店裡出現一個畫面──
一個男孩站在操場邊,手裡拿著一瓶水。他看著朋友,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畫面停住。
兔子說:「如果有人願意,就可以把這段時間用掉。」
念念眼睛亮了:「那會怎樣?」
兔子笑了:「時間將會重新開始。」
念念在店裡看了很久,她看見一個瓶子裡裝著「差點哭出來的一分鐘」,另一個裝著「還沒被聽見的一首歌」。
最奇怪的是角落裡的一個大瓶子,瓶子裡沒有光,只有一片很安靜的黑色。
「這是什麼?」念念問。
兔子沉默了一會:「那是一個很大的縫隙。」
「多大?」
「大到可以裝進一整個下午。」
念念覺得不可思議,她說:「誰會把一整個下午弄丟?」
兔子看著她:「很多人都會。」
念念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也有時間縫隙。」
兔子歪了歪頭:「是什麼?」
念念低聲說:「有一天我和朋友約好要一起去河邊放風箏,結果因為吵架,就沒有去了,從那以後,她就不理我了。」她越說聲音越小。
兔子拿出一個空瓶子:「或許可以把那段時間縫隙撿回來。」
念念驚喜道:「真的可以嗎?」
「試試看吧!如果那個遺憾很強烈的話……。」
兔子把瓶子打開,朝著一個方向,久久沒有反應。
牠又把瓶子朝向另一個方向,念念緊張的盯著。
忽然,一陣風從門縫吹進來,風裡有一小片亮光,那亮光落進瓶子裡,瓶子立刻變成淡藍色。
兔子把它放上架子。
「看。」他說:「妳的時間縫隙回來了。」
念念看著那瓶藍光,忽然覺得很奇妙:「那我可以再用一次嗎?」
兔子點點頭:「當然可以。」
「要怎麼用?」
兔子抬頭看看牆上的鐘,說:「等到妳真正準備好之後。」
鐘聲忽然響起,十一點五十九分。
兔子走到門口:「抱歉,店要關門了。」
念念依依不捨地走出去,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
第二天晚上,念念又來到街角。
可是那扇門沒有出現。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也沒有。
念念以為她和朋友之間,會因為時間縫隙被找回來,就言歸於好。
但沒料到的是,那個朋友竟然轉學了,連最後的告別都沒有,就這樣失去了聯繫。
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兔子騙了?
但仔細想想,兔子又沒從她這裡拿走任何東西,除了那一段藍色的時間縫隙。
於是在疑惑不解之中,念念逐漸遺忘了兔子和那間小店。
直到多年以後,念念長大了。
有一天深夜,她走在同一條街上。
忽然,她看見一扇淡綠色的門,門上的銅牌微微晃動。
「啊!那間小店!」
瞬間所有回憶湧現腦海,她想起了那隻神奇的兔子。
念念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緩緩伸手推開門。
店裡還是那隻兔子!一點都沒有改變。
兔子抬起頭:「歡迎回來。」
念念怔怔地走上前,久久說不出話。
兔子靜靜地看著她:「好久不見。」
「是好久……好久……。」
不知為何,念念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問道:「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裡?」
「在等妳呀!」兔子靜靜地說道。
「等我?為什麼?」
「等妳準備好呀!」
兔子說完,從架子上拿下一瓶藍光的小瓶子。
一看到那藍光,念念就認出來,是她的時間縫隙,那個和朋友約好要去放風箏,卻吵架的那一天。
「它還在呀?」念念說道。
「一直都在的,」兔子說:「它和我,都在等妳。」
念念有點黯然:「可惜現在用不到了。」
兔子說:「不,現在用,剛剛好。」
「為什麼?」
兔子沒說話,只是靜靜地將那瓶子打開,藍色的光從瓶子裡流洩出來,就像一群螢火蟲一樣,飛到空氣之中。
念念抬頭看那螢光,在天空中散出星光般的璀璨,然後她看到
在那些光點之中,浮現了一個畫面。
一個小女孩站在河邊,手裡握著風箏線,風箏在天空中搖搖晃晃。那是念念自己。
不,不對。那不只是念念。
畫面裡還有另一個人。
那是她的朋友,小靜。小靜站在不遠處,手裡也拿著一個風箏,她的風箏是紅色的,像一條魚在空中游。
念念看見自己朝小靜跑過去,然後 ──
畫面停了。
「這是……?」念念的聲音發顫。
「這是那天的河邊。」兔子說:「妳們約好要一起放風箏的那天。」
「可是我們那天吵架了,根本沒有去啊!」
「妳沒有去,」兔子輕輕地說:「但小靜去了。」
念念愣住了。
她盯著畫面裡的小靜,那個孤單地站在河邊的女孩,手裡的紅色風箏一直沒有放起來,因為沒有人和她一起。
「她在等我?」念念的聲音變得很小。
「她等了一整個下午。」兔子說。
畫面開始流動。
念念看見小靜一個人放著風箏,風箏飛起來又掉下來,飛起來又掉下來。後來小靜累了,就坐在草地上,手裡握著風箏線,一直看著路口。
看著念念應該出現的那個方向。
太陽慢慢往下掉,影子越拉越長。小靜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風箏收好,然後轉身離開。
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下。
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畫面盡頭,那個路口,始終沒有人出現。
念念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她有去……」
兔子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畫面繼續流動。
念念看見小靜回家後,把風箏掛在牆上。她看見小靜第二天去學校,看見念念時,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
但念念別過頭去。
因為她們還在吵架。
畫面裡的小靜低下頭,什麼也沒說,走回自己的座位。
然後是第三天的教室。小靜的座位空了。
老師說,小靜搬家了,轉學了。
念念看見小小的自己坐在座位上,一臉茫然。她看見自己低下頭,看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畫面停在這裡。
店裡很安靜。
念念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輕輕地顫抖。
「我一直以為……」她的聲音悶悶的:「我一直以為是她不理我。我以為是她先不要我們的友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兔子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走到念念身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蹲下來,陪著她。
過了好久好久,念念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為什麼要讓我看這些?」她問。
「因為這是妳的時間縫隙。」兔子說:「不是只有妳沒說出口的話會變成縫隙,別人對妳沒說出口的話,也會。」
念念看著那個已經變成空瓶的藍色瓶子。
「那現在呢?」她問:「現在我知道了,可是……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啊!她早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哪裡,我找不到她……」
兔子站起來,走回櫃檯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新的瓶子。
那個瓶子是透明的,裡面什麼都沒有。
「時間縫隙不只是用來回憶的。」兔子說:「有時候,它是用來補上的。」
「補上?」
兔子把空瓶子推到念念面前。
「妳可以寫一封信。」
念念愣了愣:「寫信?給誰?」
「給小靜。」
「可是我沒有她的地址……」
兔子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念念低下頭,看著那個空瓶子。瓶子裡什麼都沒有,但她好像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自己坐在書桌前,拿著筆。
她看見信紙上寫著「給小靜」。
她看見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填滿格子,像小時候她們一起在沙地上畫畫,畫完了就讓海浪沖走,但她們知道,那些畫曾經存在過。
「我懂了。」念念輕輕地說。
她抬起頭,看著兔子。
兔子微笑著點點頭。
念念站起來,走向櫃檯,伸手把那個空瓶子拿起來。瓶子很輕,但她的手卻感覺沉甸甸的。
「這瓶子……」
「帶走吧!」兔子說:「寫完了,把它放進來。」
「然後呢?」
「然後,時間縫隙就會慢慢補上。」
念念看著手裡的瓶子,又看看兔子。
「我下次來,你還會在嗎?」她真的是怕了,怕這一走,又要等好幾年。
兔子笑了,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線,耳朵輕輕晃了晃。
「我會在這裡。」
念念也笑了,雖然眼睛還紅紅的,但那是這一天以來,她第一次笑。
她握緊手裡的瓶子,轉身走向門口。
推開門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兔子站在櫃檯後面,正把那個藍色的空瓶放回架子上。架子上的瓶子們安安靜靜地發著光,有的金色,有的透明,有的深藍。
「兔子。」
兔子抬起頭。
「謝謝你。」
兔子點點頭,沒有說話。
念念推開門,走進夜裡。
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淡綠色的門板融入老街的夜色,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但她手裡的瓶子是實實在在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它收進口袋裡,然後慢慢走回家。
那天晚上,念念坐在書桌前,打開一盞小燈,拿出信紙。
筆尖停在紙上,好久好久。
然後,她開始寫:
「給小靜: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到妳手上,也不知道妳現在在哪裡,過得好不好。
但我有些話,很久很久以前就該說的,卻一直沒說。
對不起。
那天河邊的風箏,我應該去的。
我不知道妳等了我一整個下午……」
寫完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快亮了。
念念把信紙折好,放進那個透明的瓶子裡。
瓶子忽然亮了一下,很輕很輕的光,像清晨的第一道陽光。
她微笑著,把瓶子放在窗台上。
然後她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她睡得很好。
隔天,她早早的就去找那家小店,那扇淡綠色的門還在。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她推開門。
店裡還是老樣子,架子排得滿滿的,瓶子們靜靜地發著光。
兔子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擦一個瓶子。他抬起頭,看見念念,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歡迎回來。」
念念走到櫃檯前,從包包裡拿出那個透明的瓶子。
「我寫完了。」她說。
兔子接過瓶子,看了看裡面的信,然後點點頭。
「寫得很好。」
「可是我不知道該寄到哪裡去。」
兔子把瓶子放在櫃檯上,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鉛筆,在瓶子上輕輕敲了一下。
瓶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然後,念念看見瓶子裡的信紙慢慢變淡,慢慢變成光,慢慢消失在空氣中。
「這是……」
「寄出去了。」兔子說。
「寄到哪裡?」
兔子微笑,沒有回答。
店裡忽然吹起一陣風,很輕很輕的風,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吹來的。
風裡有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一個女孩在笑。
念念的眼眶濕了,但她在笑。
「她收到了。」她輕輕地說。
兔子點點頭。
念念站在店裡,聽著那陣風慢慢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店裡恢復了安靜。
「謝謝你。」她說。
兔子推了推眼鏡:「不客氣。這是妳自己補上的。」
念念看著他,忽然問:「這些年,你一直都在這裡嗎?」
兔子點點頭。
「每天晚上?」
兔子又點點頭。
「那……如果我想來,隨時都可以來嗎?」
兔子笑了:「只要妳找得到那扇門。」
念念也笑了。
她轉身走向門口,推開門,走進深夜的老街。
身後,那扇淡綠色的門慢慢變淡,慢慢消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但念念知道,它在。
在時間的縫隙裡。
有一隻戴著圓框眼鏡的兔子,靜靜地等著每一個需要補上遺憾的人。
而她手裡,握著一個透明的空瓶子。
瓶子裡,裝著一封已經寄出去的信。
【註】該圖片由Lynda Smith-McDaniel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