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岸邊的城市裡，有一條很少人在意的河，河水總是緩緩流淌著，像一個不太願意說話的人。
城市裡的人都說，那條河沒有用。船很少來，魚也不多，河岸邊只有一些野草和破舊的石階。但每到月亮很圓的夜晚，河水就會變得清澈而明亮，亮得像是誰把整個月亮倒進了水裡。
河岸邊住著一個男人，他從小就沒有父母，也沒有固定的家。讀完國中之後，沒有繼續升學，他白天在城裡到處走，幫店鋪搬箱子，幫人跑跑腿，晚上就回到河邊的舊倉庫睡覺。
倉庫破破爛爛，但有一扇很大的窗戶，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整條河。
男人最喜歡月亮很圓的夜晚，因為那時候河水會發亮。
有一次，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月亮在水裡，應該可以喝吧？」
這個想法非常奇怪，但男人覺得並沒有什麼不對，他拿了一個舊鐵杯，走到河邊。
那天夜裡的月亮很低，像是貼在水面上，男人蹲下來，把杯子伸進河裡。
水很冷、清澈見底，他把杯子拿起來，杯子裡的水在月光下發著淡淡的銀色。
男人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口喝掉，水只是普通的水，但男人忽然覺得胸口很涼，像是吞下了一小塊夜色。
他覺得有點好笑：「月亮沒有味道嘛！」
於是他又舀了一杯，又喝了一杯。直到肚子有點撐，他才回倉庫睡覺。
第二天早上，男人醒來時，覺得有點奇怪。不是身體奇怪，是世界奇怪。
他走出倉庫，看見河岸邊的野草在動，不是被風吹動，是它們自己在慢慢地彎腰、直起來，像在打哈欠。
男人眨了眨眼：「草會動嗎？」
一棵細細的草葉忽然說：「你終於看見了。」
男人嚇了一跳：「誰在說話？」
草葉抖了抖：「我啊！」
男人低頭看著草，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說：「草竟然會說話！」
草葉回答：「不是草會說話，是你開始聽見了。」
男人蹲下來：「為什麼？」
草葉想了一下：「可能你喝了什麼東西。」
男人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的河水：「我喝了月亮。」
草葉恍然大悟：「難怪。」
男人愣住：「這是正常的嗎？」
草葉說：「不太正常。」
男人沉默了一會，然後他笑了：「但也挺好的。」
從那天開始，男人每天晚上都去河邊舀水喝，只要月亮在水裡，他就喝一點。
慢慢地，奇怪的事情越來越多，石頭會說話；橋會抱怨人走得太重；貓會告訴他城市裡哪裡有魚骨頭。
甚至有一天，河水開始和他聊天：「你喝得有點多了。」
男人坐在石階上，腳伸進水裡：「會怎樣嗎？」
河說：「可能會開始看見更多東西。」
「比如說？」
河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流。
過了幾個月，城市的人們開始覺得男人有點古怪，因為他常常對著空氣說話。
「橋今天很累。」
「那棟房子不喜歡藍色。」
「今晚月亮有點苦。」
人們覺得他大概是發瘋了，原先有想要幫他提親的，紛紛都打消了念頭。
但男人並不在意，他覺得世界變得非常熱鬧。以前城市是沉默且死氣沉沉的，現在城市一直在說話。
直到有一天夜裡。
月亮很圓，比平常更亮，河水幾乎像鏡子一樣。
男人照例舀水喝，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河忽然說：
「差不多了。」
男人問：「什麼差不多？」
河說：「你快要看見月亮的背面了。」
男人笑了：「月亮也有背面？」
河說：「當然有。」
「那是什麼？」
河沉默了一會：「孤單。」
男人沒有理解，他又喝了一杯。
忽然之間，整條河都安靜了。
風不吹了、草不搖了。城市也像被死死按住。
男人抬頭，他看見月亮，但那不是天空裡的月亮。
那是一個站在河面上的身影，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孩。她的頭髮像月光一樣，發出淡淡的光芒。
男人沒有害怕，他只是問：「妳是月亮嗎？」
那女孩點點頭：「嗯！」
男人看著她：「原來月亮是小女孩？」
月亮說：「不是小女孩，只是被看成月亮。」
男人想了一下：「那我喝的是妳嗎？」
月亮趕緊糾正：「你喝的是影子。」
男人鬆了一口氣：「那就還好。」
月亮朝他走近了一步，看著他：「你為什麼一直喝？」
男人想了很久：「因為晚上很安靜。」
「然後呢？」
「喝了月亮 …… 呃！妳的影子，夜晚就會變得有味道。」
月亮沉默了。
河水輕輕流動。
過了很久，月亮說：「你知道嗎？其實很多人都很寂寞。」
男人點點頭：「我也知道。」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不寂寞？」
男人想了一下：「因為河會說話、草會說話，石頭也會。」
月亮看著他：「如果有一天，你聽不見了呢？」
男人愣住：「會嗎？」
月亮說：「會。」
「為什麼？」
「因為月亮不是用來喝的。」
男人瞪大眼睛，看著月亮，從她臉上表情看出來，她不是在說冷笑話。
然後男人忽然笑了，笑得很開心，他突然覺得眼前這位一本正經的小姑娘挺有趣的。
月亮歪了歪頭，疑惑的看著他：「你在笑什麼？」
男人好不容易止住笑，擺擺手：「沒！沒什麼，說了妳也不會懂。」
月亮皺起好看的眉頭：「是嗎？」顯然她是有點小小的生氣了。
「妳不想讓我繼續喝影子？」男人問。
月亮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那也沒關係。」
月亮有點驚訝：「為什麼？」
男人說：「因為我已經知道它們會說話呀！」
他看著河：「就算以後聽不見，我也知道。」
月亮低下頭，河水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月亮說：「你真奇怪。」
男人點頭：「大家都這樣說。」
月亮深深看他一眼，轉身，慢慢走回天空。
在完全消失之前，她說了一句話：「以後月亮還是會掉進河裡。」
男人問：「可以繼續喝嗎？」
月亮想了一下，然後回答：「偶爾。」
那天晚上之後，男人有時候還是會喝一點月亮。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和夜晚乾杯。
河水仍然緩緩流淌。
小草仍然輕輕搖晃。
城市仍然喧囂吵鬧。
只是偶爾，在月亮很圓的夜裡，有人會看見河邊有一個奇怪的男人，對著水面舉起杯子。
像是在和整個夜晚還有月亮說：「乾杯吧！寂寞。」
【註】該圖片由Sam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