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談及當兵這個話題,因為我服的是替代役,就部分的朋友來說,這並不算當兵。
不過,我認為還是有一些相似經驗可以分享的。服役時我的身體條件是,近視破千度,有痛風,矯正之後依舊有弱視,而本身體內也有痛風結石和關節炎,不‧是‧那種帶著逃兵役心態申請替代役的情形,而是‧我想要當軍人或警察、消防員都不行的情形。
而且,網路查詢,我明明該是只要有一項就是免役的狀態,但到現場檢查是被分配成一般替代役。
這種分配是怎麼一回事呢?怎麼會跟網路公布的情況差那麼多?
如果有當過兵的朋友看我寫這段,應該就會開始有點感覺了,對,就是那種很有「瞎感」的隨隨便便分配,一種當兵特有的,自己的命運被亂搞的不悅感。
而另一段有點長,跟很多人當兵經驗高度重疊的是:
成功嶺。
進成功嶺之前,我得到很多朋友的祝福和交代。我役畢的表哥也主動跟我叮嚀,最好還是先去剃個頭,因為第一天的行程很緊湊,剃完頭之後將會沒時間洗。
進成功嶺之後,我非常的佩服表哥。並不是「沒有時間洗頭」的預言,而是我想不到他竟然還可以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去在意「剃完頭有沒有洗」的小事。
第一天的行程是健康檢查,發放服裝,和內務教學。
看起來好像都很輕鬆?但是這裡是成功嶺。
成功嶺沒有輕鬆的事。
健康檢查的時候,理所當然會填寫表單,我們被迫整理隊伍,被丟進去禮堂,被安排坐在座位上,被要求填寫表單。
一分鐘之後,一位分隊長馬上用我此生幾乎沒有用過的分貝拷問:「還沒有寫完的舉手!」
這是正式表單,大家看得很仔細,當然會慢慢寫。很多人一邊寫,一邊用左手舉。
這很正常吧?……再正常不過吧?
但是響徹禮堂的怒罵聲像是找到理由一樣破音般爆了出來:「舉手要用右手舉!幾歲的人連舉手都不會是不是啊?」
同梯的夥伴都嚇了一跳,忙著舉起右手,大概因為在這肅穆和緊張的氣氛下,很多人不禁屈著手臂。
接著,組合套路一般,馬上有另一個胖分隊長補了一句:「手是殘廢是不是啦?不會打直喔?」
這、當然也是超過八十分貝的。
接著禮堂內遙遠的一角傳出了一段難以聽清內容的語言,彷彿是一顆手榴彈爆炸了,幾乎所有的人都把頭擺過去。
連續技還在繼續,我這附近的分隊長又一聲爆喝:「沒你們的事看什麼看呀!」
我們這邊沒人知道確切情況,大家又把頭轉回來。
依據分隊長的要求,大家默默的排隊,依序去檢查身高體重,我看見前面同梯離開體重機之後,補了上去。
「自動啊!」在體重機旁有一個長桌,長桌上放滿了表單。表單是由一個分隊長的整理的。他惡狠狠的盯著我,一聲爆喝。
真要說來,「自動啊?」這話當然不太像是罵人,只是用那種紅著眼的表情對著人爆喝的話,恐怕連「我愛你」也可以罵得殺氣騰騰,好像要對付別人全家一樣。
我退回了地上貼的黃線。
「上去!」
我再站上去體重機。
因為眼鏡先被取下的緣故,我沒有戴眼鏡,模糊之中,依稀見著分隊長手掌動了一下。
「下去啦!看不見是不是?」
「……報告!我因為眼睛當替代役的,還真看不清楚。」
「快下去啦!一堆人要排的!」
出了禮堂,我們開始理頭髮,一個人理髮的過程沒超過兩分鐘,但是,因為頭髮一直被「老舊的讓人懷疑成精的理髮器」吃到的關係,總覺得很漫長。
完成這與世間斷絕又帶著疼痛感的剃度之後,我們得要自己去用爽身粉清理,乖乖回去整隊。這個時候有一個分隊長──是在禮堂裡面說舉手時手臂要打直的胖分隊長,突然間放下扳起的臉孔,表情帶著說不出的親切,「你們在這裡要有一個概念,我們都有分『檯面上』和『檯面下』的,檯面上我們兇就是做給長官們看,私底下大家輕鬆沒有關係,都是來交朋友的哦。」
所有的人理了髮,被帶到一棟大樓前,那棟大樓是給我們中隊用的。包含了中隊所有人、分隊長、副中隊長、中隊長的宿舍以及浴室、廁所、教室,是把狹小的環境利用得很徹底的地方。(特別介紹一下軍中高階待遇,中隊長的個人房間和我們一間六十個人的大通鋪一樣大,而且電視、網路、家具、浴室一應俱全,簡直是個人公寓喔。)
我們馬不停蹄的被命令到一間教室試穿衣服和鞋子,又馬上拿了一個黑色的大行李袋,裝我們要穿的衣服。
那位胖分隊長抓了幾個先進到教室的同學,要他們幫忙發裝備。
我印象中是兩件短內衣、兩件長內衣、百寶盒(後來大家放小垃圾的塑料藍色盒子)、運動外套、長褲、運動背心,運動鞋、皮鞋。
胖分隊長說道:「好啦,裝備數量就隨便啦,反正有就好啦!」他隨興的抓起幾件衣服,隨意的丟給其他同學們。
「好球!」同學接住,那態度已經釋放出有點不妙的鬆懈訊號了。
然後這群人就在這種半開玩笑的氣氛之下,隨隨便便拿完了衣服。我運氣不是很好,拿完衣服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又被抓去隔壁教室發運動鞋。這時候,中隊裡應該是在指示怎樣折棉被,折蚊帳,還有說明衣服、內務、毛巾擺放的標準。
雖然這些在現實根本不重要,但這裡是成功嶺,這些會被「扣分」啊。
我重新回到寢室,很緊急的向左鄰右舍學了一些。
就在我跟同梯請益時,廣播突然又爆出分隊長的聲音:「不是叫你們領衣服的時候要確認嗎?怎麼東缺西缺的少一堆呀!叫我們去哪邊生呀!」
我本以為在禮堂聽見的已經夠轟炸了,從沒想過,竟然還能更轟炸。
而這聲音正是胖分隊長的聲音。
──你們在這裡要有一個概念,我們都有分「檯面上」和「檯面下」的,檯面上我們兇就是做給長官們看,私底下大家輕鬆沒有關係,都是來交朋友的。
──好啦,裝備數量就隨便啦,反正有就好啦!
……少來了,我看在成功嶺沒有「私底下」這種事情,那只是那些長官學長整人用的說詞吧。





















